《囚于赤骨》语伊

20、【哑婆舌绽】 狼族的胎记

　　赤水谷的烈焰仍在远处肆虐，映得天际一片火红，将断魂谷这临时营地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和军医急促的指令声交织。

　　此战虽被意外的风向扰乱，但也取得了它应有的成果——
　　曹焱赶尽杀绝的计谋未得逞，朝中大乱，此战更是燃起了北狄对大胤的敌意，战意一触即发。

　　在此战俘获的俘虏中，更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本应呆在胭脂狱中的哑婆。

　　洛云烬站在自己的军帐外，玄甲未卸，上面沾满了烟灰与凝固的暗红血渍。
　　她遥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皮质小囊，里面残余的苦艾粉散发着清冽又刺鼻的气息。

　　谢狰脸上那道在火光中的新鲜灼伤，依旧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散。
　　火蝶焚心……
　　他那无声的唇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嘲弄，在她心头反复回荡。

　　战争的哀嚎声，不禁让她想到了那位身处深宫、令她无比挂念的人……
　　“我还活着……”她喃喃自语，伸出手，试图触摸天空那一抹红色，“雪臣，你呢……找到解药了吗？”

　　“小姐。”
　　赵四叔带着疲惫的声音，打断了洛云烬飘飞的思绪。
　　“伤亡初步清点完毕，粮草焚毁超过七成，北狄左翼主力已溃。只是……那场爆炸……”

　　“我知道。”云烬抢过话，声音有些沙哑，“查！不惜一切代价，查出爆炸源头！是北狄预留的自毁陷阱，还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四叔心领神会。
　　“是！老奴立刻去办！”
　　赵四叔领命匆匆离去。

　　洛云烬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谢狰的出现，绝非偶然。
　　那场改变火势的爆炸，必然与他有关。

　　他到底想做什么？阻挠？
　　还是……另一种更扭曲的“相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将……将军！不好了！”一名负责看管俘虏的年轻新军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都变了调，“那个……那个北狄的哑婆！她……她……”
　　“她怎么了？”洛云烬心头一紧，猛地转身。

　　哑婆，那个在暖香阁中虽对众女子施虐，却曾给她传递赤水谷线索、破解密语之法的妇人，身份成谜，可能是解开许多谜团的关键。

　　“她……她醒了！但是好像快不行了！”新军喘着粗气，满脸惊恐，“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吐了好多黑血！军医说……说是什么蛊毒反噬！然后……然后她就……她就说话了！她不是哑巴！她说话了！”

　　什么？！
　　洛云烬瞳孔骤然收缩！哑婆不是哑巴？！
　　蛊毒反噬？说话？！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漫上心头。
　　她不再多问，猛地朝着关押特殊俘虏的营帐冲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哑婆枯瘦的身体蜷缩在上面，痛苦而扭曲。
　　她身边有大滩粘稠发黑的血迹，还在不断从她嘴角涌出。
　　军医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当洛云烬掀开帐帘冲进来的瞬间，哑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竟猛地亮了起来。
　　锐利、疯狂，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死死钉在了云烬身上。

　　“嗬……嗬嗬……”
　　哑婆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咳喘声，干裂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黑血不断涌出。

　　“哑婆！”洛云烬几步抢到她身边，单膝跪地，试图扶起她，“你想说什么？！”
　　哑婆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云烬冰冷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云烬的皮肉里！

　　“他……他……”哑婆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一种诡异的快意，“洛……明瑾……那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洛明瑾！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云烬耳边炸响！
　　她那个叛族弑亲、亲手将洛府推入地狱的“好二哥”。

　　“他……根本……不姓洛！”哑婆的眼死死盯着洛云烬，仿佛要将这秘密刻进她的心底，“他是……北狄……狼主……二十年前……遗弃在……边关雪地的……狼崽子！”

　　轰——！
　　洛云烬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洛明瑾……不是父亲亲生的？
　　他是北狄狼主的弃子？！
　　这怎么可能？！

　　“心口……”哑婆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抓住云烬的手却更加用力，“他……心口……刺着……一个‘忠’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
　　“那‘忠’字……下面……盖着的……是……是狼族的……火焰……胎记！我……亲眼……所见！”
　　“嗬……嗬嗬……”

　　最后一个字吐出，哑婆的身体猛地一挺，而后茫然脱力。
　　她抓住洛云烬的手骤然松开，枯瘦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那双浑浊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低矮的帐顶，瞳孔中的光芒燃尽，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空洞的死灰。
　　嘴角，兀自挂着一缕粘稠的黑血。

　　死了。
　　带着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秘密，死了。
　　营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腐败的甜腥气在无声地弥漫。
　　军医和士兵都吓傻了，呆立当场。

　　洛云烬跪在哑婆的尸身旁，浑身冰冷。

　　心口刺“忠”……
　　掩盖狼族胎记……洛明瑾……北狄血脉……叛族……通敌……灭门……

　　轰——！
　　不是营外的爆炸，是她脑海深处核爆般的轰鸣。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跳动。

　　“不……不可能……”她在心中尖叫，“二哥他……我以为他是为了权位……是为了保住……没想到……他怎么能……怎么能是……”

　　然而，哑婆将死之言，又何必说谎。

　　无数碎片在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回旋——
　　洛明瑾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幼时他曾牵着自己的手走过府中长廊；少年时他教她辨认星辰；父亲责罚时他偶尔的求情……
　　这些曾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原来不是背叛！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是仇敌的种子，被精心伪装，窃取了兄长的身份，寄生在洛家的心脏里，吸吮着洛家的养分，最终反咬一口！

　　洛家满门的血，父兄死不瞑目的冤屈，她这些年在地狱里挣扎求生的苦痛……
　　这一切的源头……

　　滔天的恨意，比得知洛明瑾反水灭门时更甚！
　　她想尖叫！想撕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想把洛明瑾挫骨扬灰！想把所有流着北狄狼血的畜生都拖入这无间地狱！

　　杀！杀！杀！
　　毁灭！焚尽！
　　让这肮脏的伪装和那肮脏的血脉一起，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她跪在那里，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刺破皮肉，温热的液体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个叫了十几年“二哥”的人，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在脑海中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心口那个被“忠”字掩盖的、象征着肮脏血脉的狼族烙印……

　　真相赤裸裸、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残酷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洛家倾覆的根源，竟埋藏得如此之深！
　　那个道貌岸然、用洛家满门鲜血染红自己顶戴的“二哥”……
　　竟是一个从根子上就流着仇敌之血的孽种……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就在这巨大的冲击和滔天的恨意在洛云烬胸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时——

　　“呵……”
　　带着无尽嘲讽与复杂情绪的轻笑，突兀地在死寂的营帐门口响起。

　　洛云烬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如同冷箭，射向帐门！
　　火光摇曳的光影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玄色大氅的边缘依旧残留着赤水谷烈焰燎烧的痕迹。

　　最刺目的，是他左脸上那道新鲜的灼伤，暗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边缘焦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恐怖。
　　半张面具覆盖着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谢狰！
　　他竟然又来了！
　　而且，显然听到了哑婆临终的每一个字！

　　他缓缓走了进来，步履无声，却带着无形重压，让帐内的军医和士兵大气不敢出，下意识地后退。
　　他的目光冰冷，先是扫过地上哑婆的尸体，然后，缓缓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洛云烬身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冰冷的审视，有洞悉一切的嘲弄，有深沉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恨意。
　　甚至……
　　还有一种，仿佛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般的……扭曲快感？

　　“原来如此。”
　　谢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云烬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野性的优雅，轻轻抚上自己左脸上那道灼伤疤痕。

　　“赤水谷的火蝶……”他低语着，目光却死死锁住洛云烬那双痛苦的眼睛，“焚的不只是粮草……”
　　他的指尖在那狰狞的伤口上缓缓划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焚出了……二十年前就埋下的……肮脏根苗。”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云烬，落在了虚空中洛明瑾的幻影上，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与……
　　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狼族的胎记……呵，真是……绝妙的讽刺。”
　　他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毒蛇的獠牙，狠狠扎进云烬的心脏。

　　营帐内，一片死寂。
　　一边是死不瞑目的哑婆尸体；一边是被真相冲击得心神剧震的洛云烬；另一边，则是心若城府的谢狰。
　　命运冰冷又嘲弄。
　　三人以这样一种诡异而惨烈的方式，“共处一室”。

　　无声的对峙中，只有远处赤水谷烈焰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