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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猜测 ...

  •   兰宁城,东方鱼肚白翻了半边。

      衙门监查司的公鸡熟练打破清晨的昏昏欲睡,管小量踩着点儿的“老大一一!!”也是及时通报到李长司案板旁。

      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吼叫,李长司将四五张画像从脸上拿开,对着屋顶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好脾气地抿起嘴角,手对着凉了一夜的茶,“请讲。”

      管小量冲到他面前,把茶端起来两口喝了,喘了几口粗气,一脸悲愤交加,“老大,你不知道,就……就咱们去锦官那几天,乌颜阁的漼娘子被人冤枉了!”

      他光嘴上说还不够,把他拽地皱皱巴巴的几张画像拍到李长司面前,“就这几个王八蛋!他们不知道在哪里逍遥法外惹的人,自己嘎巴一下死掉了就赖到我,不是,我们漼娘子头上!还把她关了起来!!还要,还要斩首示众!!!”

      李长司在他每说一句就往后靠半公分,等他喷完唾沫星子就差点躺地上了。

      “行了行了,”他对自己的柔韧度很有自知之明,一个指头给管小量戳回去,“这案子还没翻底呢,你怎么知道她是冤枉的?虽然这几个富家子弟平日混得一个比一个不成人样,但人证物证都在,还整出来一个死证,人家四颗头都圆滚滚地放那儿等着含冤昭雪呢。”

      李长司搓搓眼,一抬头便看着眼泪汪汪的管小量。

      “你干嘛呢,怎么着你上级还得拉下脸来哄哄你啊?有给人家喊冤的空去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空口无凭赤手空拳的,别说咱们正经衙门了,就你这像被流氓欺负的样儿,那姑娘看着了都得反过来问你受了什么委屈。”

      李长司是出了名的严格保守,严格体现在勤勤恳恳将自己奉献给衙门大院,致力于查清楚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所有案子,就跟开了天眼似的,像锦官城镜湖州这些地,一有事儿他就马不停蹄赶过去,还必须把结案的每个字都研究明白,对天发誓不死不休。
      保守呢,就是他把正统衙门和缉妖录这种自带捉妖师的新兴行道分得清清楚楚,界限严明。

      他把桌子上那些画像卷宗整理好,管小量瞧见那几张已经被他骂过祖宗十八代的脸,很惊喜地看向他老大,小身板激动地抖起来,“老大,你原来早就背着我查了!呜呜呜你真好你是我一辈子的老大来生我还要跟你出生入死……”

      李长司办案干净利索,不喜欢那种带着谄媚讨好、老爱端茶倒水的人,于是一时想不开选了个大大咧咧的愣头青年,最后发现要胆子没胆子,要能力没能力,连个眼神都看不清楚,出了事儿还得他李长司保驾护航。
      但好在还有那未经人情世故的正义气儿,这点倒是李长司打心眼喜欢。

      “啧,不就是几个暴发户,你老大早打听明白了。”

      富家子弟要么继承家业,苦心经营,发扬光大。
      要么专心啃老,流连花丛,走向完蛋。

      他勾过管小量的脖子,挨个指过去,“这个,白天做盐商晚上转地下的陈家儿子陈仲明;这个,表面老实巴交一颗七巧玲珑心一张不管死活都医马的嘴,实际背后里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玩弄人心的李家二儿子李淑贤,还有……”

      他略微一思索,琢磨道:“家里有点小钱谄上媚下买了个官当的无能废物甄梅咏,嗯……”

      李长司纵使再疾恶如仇,一下子面对四个对他来说也是有点难办,“不行,老大也没想法了,这个叫范渐,四大犯贱玩意儿之一。”

      李长司看着自家管小量又要骂,他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他们四个狐朋狗友经常在一块花天酒地,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姑娘,我也不清楚你们这个花魁是怎么来的,情况呢,就是那个老婆子自己带着一个伙计,先进去了,地下就是脑浆糊了一地的四个无眼骷髅头,墙上除了血还是血,不远处躺着的是你家漼娘子,不醒人事,手上沾着血。这不,人赃并获。”

      他把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管小量,希望下属能回心转意好好办事。

      管小量撇撇嘴,更来了底气,“喜欢漼娘子的人那么多,急着去讨好的数也数不过来,那个凶手,肯定就是因爱生恨杀了那几个人嫁祸给漼娘子呢!又或者,是那几个人的死敌!冤有头债有主冤枉我们漼娘子干嘛!”

      “你这小子,一口一个娘子给你叫迷眼儿了吧。”

      李长司也没想到有一天榆木疙瘩也能开花,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他一拳,呵斥道:“这花魁到底是何方神圣,你每月的俸禄都交待在那儿了吧。”

      管小量一听老大啥也不知道,又想到他洁身自好连普通的酒楼都没去过,自然对乌颜阁避之不及。他清了清嗓子,一屁股坐到李长司对面,准备做一场轰轰烈烈的长篇大论。

      就在这时,外面整齐的晨练声戛然而止,木棍戳在地面上铿锵有力,一声恭敬的“韩大人”交代了来者的身份。

      ……
      澜水城,泽文江畔。

      檀召忱无聊地倚着码头栏杆,他半垂眼眸,手肘向后靠在杆上,脸上没什么笑意,晚风吹过他的发丝,无意间竟形成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台闻磔抱着剑和他面对面站着,等待来接他们出城的小船。

      “故作姿态。”
      “……突如其来的骂人,当真令我猝不及防。”
      “你要是想吸引你前方百米处那两个姑娘家,三思。”
      “怎么了,你也觉得那两个姐姐长得美若天仙,我妨碍你表现了?”
      “这倒不是,只是你后面有两位船夫已经怒视你很长时间了。”
      檀召忱压低身子,模样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大猫,姿态更加慵懒,“哦,你看回去。”

      看台闻磔明显无视他的样子,檀召忱从栏杆上起身,揉揉手肘。

      他面向偌大的澜水城,很轻地眯了一下眼,乍一看还有些深思熟虑。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日没心没肺,他向前走几步,和台闻磔并肩,“你真不知道那几个富家子弟是谁?”
      “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我觉得你知道,要不然你书房里那一堆花花公子册就白翻了吧?”

      现在轮到台闻磔看他了,“谁准你进我书房的?”
      “我去给你送饭的时候啊,哇塞上次你不是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把自己锁了屋里折腾到半夜,老师怕你饿着,就让我去给你送的夜羹,还有上上次……”

      “闭嘴。”台闻磔不想多听,及时打住,“陈仲明,李淑贤,甄梅咏,范渐。需要我给你说一下他们声名如何,所出谁家吗?”
      “不必,略有耳闻。”

      檀召忱自称嫉恶如仇,爱恨分明,但按照台闻磔对檀召忱多年了解,也应该不少和那种人勾肩搭背。

      檀召忱不在意地转转脖子,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在水穷处怎么不说,云姐姐看咱俩的眼神,简直就是对无知的同情。”
      “你们澜水城生死颠倒,也算是个诡异之地,在那种地方莫提生人比较好吧。”

      台闻磔恹恹说完这句,迎接他的是长达数秒的寂静。
      一直以来围绕他许久的压迫感被打破,周遭的人声嘈杂仿佛刚刚入耳,他扭头,见檀召忱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眼里透露出一丝警觉。

      “小磔,你应该记得你还活着吧。”

      不用檀召忱多说,台闻磔也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迟滞许久,他沉默了一下,最后捏了捏鼻梁,“我没事了,有点走神。”

      檀召忱又看了他一会儿,随即笑道:“那几个人可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你刚刚吓到我了,等咱们去乌颜阁找尸身的时候你去近距离接触,补偿我。”

      台闻磔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先找到再说吧,一位普通姑娘难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四名成年男性,可她是妖,那这件事可以说通。但是为什么在不远处发现了昏迷的她,手上沾血,被押入大牢,如果这一切都是那姑娘所为,先不说原因,她完全可以逃脱,浪迹天涯山林大泽,哪一处不必衙门的大牢里好。”

      他往前走几步,腰束磕在栏杆上,问:“你真不知道那花魁叫什么名字?不应该啊,你不是最清楚吗?”

      檀召忱扬起半边眉:“我知道,我还见过她呢。不过我先前并不知道染眠姐姐是妖,云姐姐那么明白,再说这可是另一批人的任务,就先打探打探她喽。”
      “……哦。”

      台闻磔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继续分析:“既然你都不知道的话,那么其他人也应当不知。如果她在作案后逃走,失去踪迹,那几位富家子弟背后的势力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很容易猜忌她并非常人,她所做的一切都能宣告乌颜阁的花魁为妖,她极有可能是凶手。

      而现在,她作为嫌犯被逮捕,定有一些人会选择相信,替她开脱。且参与其中,为她翻案。

      这样的话,就可以不引起别人的猜忌,不管是衙门还是缉妖录一定会尽力去查背后的真凶。但最后发现她没有异处,极有可能随便抓两只妖类抵罪,而这位花魁,会清白还身,保全身份。”

      檀召忱略微思索,然后很赞同地点头:有道理,支持你。”
      台闻磔伏下身子,难得露出一点疲惫,冷声道:“我不信。”

      因为很久以前的经历,台闻磔对妖是有很大偏见的,甚至夹杂着万般的仇恨。

      台闻磔静了一下,轻声道:“倘若她真无辜,真正的凶手也定会知道一个弱女子不可能独自悄无声息地杀几个人,还将她打晕扔到一边……不排除诬陷她的可能,不过能想到诬蔑到一个弱女子身上,这凶手真不适合杀人。如果是这样,真凶不可能让她活到翻案,直接畏罪自杀岂不省下许些麻烦,不过这也得算上衙门看守力度。”

      远方有只小舟悄然飘来,“但如果此事和这位女子没有干系,为什么真凶不将她带走,这样不仅更能显示出她潜逃,更有可能做实她妖的身份,吸引外力,这样凶手可以隐于幕后,静观其变。不妨另一种可能,如果衙门和辑妖录最后没有捉到可疑之人,那位幕后真凶做点小把戏让牢房里的花魁露出破绽,很有可能是想暴露她妖的身份。不过……为什么不直接用上一种可能。”

      想得有些乱,台闻磔不得已停下,继续沉思。

      檀召忱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台闻磔努力克服对妖的偏见,去想一些体面、从容、为妖开脱的话。

      他笑笑,语气轻柔起来,“好啦,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具体是什么样咱们到乌颜阁好生瞧瞧。”

      他一下子勾住台闻磔的肩,将腰间那块玉带到眼前,“好看吧?我可是为了老大的劲儿才寻到的,这可是,”他故意压低声音,“我要送我的心上人。”

      台闻磔甩开肩膀,两人差点掉水里去,他鄙夷道:“你就给你心上人一块玉当定情信物?你还不如从你鞭子上抠几块银子下来,而且你这。”

      嫌弃的目光扫过檀召忱腰间,“你不是要给她的吗你怎么先带上了,你日后行走江湖,这么明显地挂在身上,很容易粘灰。”

      檀召忱握了握拳,很勉强地笑着说:“听说过没,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我每次去那店铺老板娘都得和我说一次,咱们此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澜水城,我先替他养着。”

      他厚着脸皮说道:“不过我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只送这个,等我在路上,走遍大千世界,定能碰见更好的玉石,到时候我当下打磨,再给这玉配个外饰,你看如何?”

      深绿色的玉,如同山间青朗生命。与海的蓝色交相辉映,融合不清。
      轻抚时是冰凉,也是温热。

      檀召忱眼睛很亮,似是含着无比期待,但是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真的好喜欢他,其实我是想再见面时就送给他的,可又着实单调。”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脑袋耷拉下来,看向台闻磔:“你说怎么办?我想一见面就送给他,但又觉得应该送最好的。”他突然大惊失色,“等等,万一他不喜欢,那该如何是好?”

      “……”台闻磔依旧站得笔直,那位熟悉的船夫慢悠悠停好船,他不动声色地对檀召忱说:“我要是你,就要想在江湖上被乱刀砍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家了怎么办。”

      他拽了一把满身沮丧的檀召忱,“走了,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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