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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蜃梦 ...

  •   “见色起意?”
      没等檀召忱反应,他很轻地拧了下眉,低声嚼过这几个字。
      然后了然地点点头。

      “咔擦。”
      尽管脚步声微不可及,鞋底碰撞地板的摩擦还是打断了妖的思绪。
      他抬眸扫过去,那个低头骂鞋的黑衣人顿时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他一把掀开黑色外袍,漏出里面墨蓝色内衬,陪笑道:“你、你先别过来,听我解释,我是自己人,嘿嘿自己人嘛。”

      檀召忱毫不客气,“薛太侯有你这样的人也算完了。”

      黑衣人扬扬眉,竖起一根手指,在半空晃晃,“非也、非也,小公子,薛家惯走阴暗低沉风,不管什么场子,都好摆一排黑压压的死士,这样久了,难免被人看透路子,就需要一两个英俊明朗的人中和一下喽。”

      “你在暗示我们你不是什么好人吗?”

      黑衣人转头看向台闻磔,一本正经道:“他一直这样......不辩黑白吗?”
      台闻磔谁也不想帮,移开视线,“照今晚这排面,薛家还得再中和个七八年。”
      “......”
      黑衣人耸耸肩。

      看这一块儿平息,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妖收回视线,回身走到漼染眠身边。
      她伤得很重,胸膛急促喘气,撑着胳膊勉强翻过身,仰面躺在地板上。
      妖力流失,已经无法维持人形,她眼前早已模糊,迷乱的妖痕在那张沾着血的脸上浮现,也道是露容花浓。

      妖顿了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本来穿得就不多,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遮体,脊背弯起,依稀看见光滑的轮廓。
      他在漼染眠身边跪坐,把外衣轻轻覆在她身上。

      “你的妖丹碎了。”

      他将漼染眠半抱起来,让她的头枕住自己肩窝,手点在她额前,想渡一点自己的妖力。
      但是不行。
      漼染眠咳出血,来自他的气息却将漼染眠灼伤得更厉害。
      他蜷缩了下手指,收回浓烈妖气,“怎会如此?”
      “我亲手分裂了我的妖丹,更何况在人间生活这么久,一直在压抑着气息,妖脉枯竭,自是不可能在接受同族的......咳咳......”她将手抵在唇边,腥铁的味道蔓延在口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如果没法愈合妖丹,你会死的。”
      就算进入轮回,也可能很苦很苦。

      不知道哪个字刺痛了妖,漼染眠看见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含着茫然、无措,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惶恐。

      漼染眠笑笑,反倒安慰起他来,“没什么大不了。命是很珍贵,没有人不怜惜。但像我们这样,走到哪里都孑然一身担惊受怕,又有何意思?我自碎妖丹,为的不是他漼书朗......”
      明媚的朱唇勾起,血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他对我是很好,也将我看得很重,但也只是一个命运多舛的人......我为他复仇,也只是还他......”

      还他什么呢,哥哥对她好,谁都知道是她有着他妹妹的脸。把漼染眠的名字给了她,写下一封封书信,将她视为自己的家眷,买那些毫无新意的甜食,一句句寒嘘问暖,只不过是把对妹妹的思念和亏欠弥补到她身上罢了......
      纵使一开始的好奇与懵懂,在人间许多年后,也会渐渐明白一些难以启齿的道理。

      漼染眠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抹遥不可及的亮光。
      “也只是还他几分情意。”

      在漼书朗的尸体旁,看着温和不在、泡得发白的面庞,岁月和朝廷总会给人身上留下些痕迹的,哪怕这个人再干净。
      更何况还有经久不息的伤疤。

      她默默注视,这个人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永久的事,哥哥死了。

      那天,从未有过的寒冷从脚到手心,爬上背,又灌注进心脏。

      他死了,永远不会再站起来了。
      会一直一直躺在这里。

      她没什么表情,应该做什么?哭吗?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披麻戴孝?还是就此给自己套上枷锁,用一生来耿耿于怀?
      谁也不知道。

      她终究不是人,倒不是没见过漫天白绫、十人抬棺,那些人一直在哭,有个妇人抱着棺材,说要下去陪他。
      她冷冷地在旁边看,不就是死了一个人,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哪怕这人对自己再好再好,没了就是没了,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但那天午后,漼染眠盯着躺在地上的人,白骨森森,面容不再。
      忽然有些明白了,因为周遭全是有关那人的回忆,晋阳山的车水马龙,自己桌上再普通不过的簪子,乌颜阁旁边的糖铺,橱柜里早已干枯的梅枝......太多太多了,还有,每一个不觉期待的明天。

      在那天,不仅她失去了哥哥,晋阳山失去了儿子,天下的百姓失去了一位好官。
      哥哥该多么惋惜啊......突如其来的失落占满了她的整个心房,隆隆作响。
      属于漼染眠和漼书朗的一部分永远陷下去了。
      也许在很多年之后,会慢慢浮现复原,会成为一句眼角苍老的释怀,但都不是可以慰籍当下的。

      她回过神来时,面前已经堆了一个小土堆。
      哥哥的尸体也看不见了,被厚实的土重重地盖着。

      其实她和哥哥依旧离得很近,只是隔着土,和一条荒凉的野河……不知淹没过多少人。

      人们说入土为安,但她不那么觉得。

      远处的炊烟慢吞吞地升起,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一片暮鸦掠起惊飞,如芒刺在背。
      她面无表情,把哥哥刨了出来,然后献出自己的妖丹,一分为二。

      一半给了哥哥,一半投进了河里。
      自然是很痛的,可竟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是心痛还是腹痛。

      那人说,如果想重安不在的人,起灵时要在他尸首归处放点什么,一是镇压冤魂,一方面......是尊重和安抚。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欢喜的,看着面前的尸首动动,抬手扶正了歪歪扭扭的官帽。

      漼染眠笑了笑,将哥哥背起,他们回家。

      可是她知道,她失去了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黎明。

      高堂有树满庭雪。
      我从此不敢看白梨。

      漼染眠的身体开始消散,她最后看了眼上方年轻的面孔,而后闭上眼睛。
      只是一个比较好的人,确实不值自己搭上性命......可是,若是活着,每天又该多么难过。

      “染眠,这蜜饯甜吗?你可喜欢?”
      你被骗了,齁得要死
      “还行。”

      一只妖身死,不会化作枯骨,她会融入天地,泽披万物。

      九方衍半维持之前的姿势,眼睛追随缓缓上升的光粉,直到看见漆黑的阁顶。
      良久,手滑落到膝盖上。

      管小量已经泣不成声。

      檀召忱抬了脚步,在一瞬间有恍然的犹豫,但还是走到九方衍的身前,半跪下。

      “好奇怪,我救不了她。”

      面前的妖低垂脑袋,檀召忱静了半分,还是抬手,想给他一点安慰。
      但被拦住。

      九方衍握住他的手腕,那双湿漉漉的眸子与他平视,眼珠很黑,可以将看过的每个人席卷进去,“她原身是蜃蝶,今夜你们与她所有的接触都像在梦境里一样,看似真实,实则......”
      实则什么?实则不然吗?和人解释他们的事是从没有过的经历。
      九方衍皱皱眉,“总归不是很确切,你们已经很累了,剩下的我会解决。一会儿......”

      再次被打断,李长司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哪儿不真实了?这小子都快哭晕过去了。”

      九方衍没理他,继续说:“一会儿你们会进入梦境,会看到一些前尘俗事,有她的,也有你们的,不过会很模糊,看不清的。”

      他看着被自己拉住手腕的少年,那道一直炙热的目光蒙上水雾。
      檀召忱晃晃脑袋,但眼皮很重,沾着细麻的酸累,面前的妖逐渐重影,声音轻而浅,“那些都不重要,不要怕。”
      九方衍手上加力,稳稳扶住了栽在自己身上的檀召忱。
      “也不要难过。”

      檀召忱最后只闻到浓浓的花香,来自旷远。

      身体很沉,有点站不住,檀召忱用力眨眨眼睛,还是觉得干燥和酸涩。
      不远处有人在说话,他挪动几步,乏累随之而来,动作变得迟缓,有无形的力量在将他前后拖拽。

      “这是梦吗。”

      檀召忱自言,不过有人回应他了,他抬头,微微眯起杏目,但看到的只是灰霭的混沌。

      一声叹息由远及近,似乎......是隆冬?
      因为砸在耳边有些冷。

      “过来,给你暖暖。”
      “不要。我又不冷。”
      “听话......”

      颠三倒四的话缓缓从檀召忱嘴里流出,却如同一个人的呢喃,他也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又或是有没有说。

      是漼染眠吗......他摁上太阳穴,努力集中思绪,却如同陷进泥泽。

      “哥哥,”好像起了点作用,“他们的手受伤了,我闻到了血腥味。”
      漼染眠站在一个男子旁,穿着厚实的棉袍,秀发用簪子简单盘着,她在雪中婷立。

      “嗯,这里的人大多用手搓衣,天气冷了,手常年泡在河里,很容易裂的……来,婆婆,您慢点。”

      暖气轻易的驱散了寒凉。

      那男子在施粥,用长长的木勺一点点往外舀出,生怕散出来一滴,但在碗里又舀得很满。

      “哥哥,你冷不冷?”
      “我不冷的。”

      “那你冷吗?”
      这里有一声笑,“我冷啊。”

      两道声音重叠,心里有一块被轻轻饶了一下,像近在耳边,又远到天际。
      清晰、含糊。

      “小姐,放着上等的貂衣不穿,干嘛要披着那厚重麻布?”
      “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没有人穿得起好衣服。”
      “那你也不能跟着受冻啊,着凉了怎么办?”

      檀召忱看见一方热气盈盈的隔间。
      “无碍的。”

      他刚走近几步。

      沉重的木棍落在身体上,打的人闷痛,杂乱、吵闹、哭喊、打骂一应俱全。

      “你个死丫头!贱皮子长硬了是吧?!漼染眠去哪儿了?啊?你说不说?说不说?”
      一下打得比一下重,“我不知道......不要打了!!我真的不知道小姐去哪了!啊啊啊!!!”

      几个粗汉见惯了细皮嫩肉的姑娘,纵使这丫头算有姿色,下手依然很重。

      “你们没吃饭啊?给我!我打!”
      穿金戴银的老鸨抢过木板,一边骂一边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老娘对着干!你以为你是谁,没人要的死丫头!”
      “不要脸的贱蹄子!”

      老鸨其实没什么力气,发狠打了几下,就气喘吁吁,她把棍子一扔,呸了口唾沫,“赏给你们几个了!”

      ......
      一切又遮上了雾。

      等檀召忱再看清时,漼染眠低头站在一口枯井前,身后鸟语花香。
      她站了很长时间,扭头走了。
      但井还在那里。

      檀召忱脚下悬浮,他慢慢过去,立刻生寒。
      井里是许多具枯骨。
      肉身腐烂了,衣物还在,那个姑娘也在,面容尚且清晰,但嘴唇深紫,头发散乱披着,脸上被打得很青。

      好像有什么不对,檀召忱向后退几步,井壁是重灰砌成的,但是......头颅的滑面还是显现出来。

      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把,他手摁在井墙上,又置身在另一个地方。

      是乌颜阁。

      漼染眠两手交叠,在万相里的李淑贤痴傻地站在中央,浑身灰土,衣服被扯得稀烂,像街上的乞丐,满脸污垢。

      “他可能是富家公子,一生无忧,亦可能是街头乞儿,任人唾骂。”
      空洞虚无的声音又响起。

      漼染眠朱唇轻启:“我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召过来,为你出气,可好?”
      李淑贤身边出现了一具具躯体,如果众人都在这里,就会认出,是他们在第一个“乌颜阁”见到的人。
      “还有一些,你欺负过的。”

      檀召忱呼吸重了几分,他不受控制地后退,有无数双手不断推搡他。
      眼前掠过的情景变得很快很快,杂乱不堪,意识被彻底吞没,他下沉在一帧一帧的画面中。

      啼声如雷,卷起千里烟尘,顷刻间又是尸横遍野……身着嫁衣的女子,明明是一身喜服,但吊在悬梁上,阴风一吹,那张脸幽幽转过来,瞳孔裹着一层白霜……
      还有深沉的木桥,一位皮肤生满褐斑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身形嶙峋枯瘦,背着把割草刀。
      “……”檀召忱站在桥头,恍惚间,老人走近他,咧开干裂的嘴角,牙齿疏松发黑。

      离奇古怪,斑驳诡谲。

      头很疼,那些千奇百怪的记忆像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好累,不想动了。

      等等,那是谁……他费力睁眼,想看清前面模糊的身影,是昏暗中唯一的一抹白,就在前面,离他很近很近,马上就要拽住了……等一下,不要走……
      突然被什么挡住,嘈杂细碎的思绪变得空净,他没追上那个人。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陷进一片没由来的空落,身体沉重又麻木,有点失望,又有点难过。

      檀召忱掐住胳膊,想保持几分清醒,他一定要追上去。

      可是,还是被拦住了,和李长司一样,停住了他去帮漼染眠的脚步,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抬头看着阻挡自己的人,也许他的气恼和焦急太过明显,那个拦住他的人无奈地说:“小公子,别去了。我可是帮你算过的,你和他八字不合。”
      “算得明白吗你就算?”
      脑袋还是很混乱,但不妨碍他脱口呛回去。

      “……”

      是那个黑衣人。
      “真的,我没骗你,你俩不合适。”

      檀召忱打断他,“给甄梅咏出主意剜了漼书朗眼睛的人,是你吧?”

      这下换那人安静了。
      过了片刻,那人凑到他耳边,声音染上几分笑意,“虽然你没问我的名字,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鄙姓谢,名无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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