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宁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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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四月芳菲不尽，袅袅炊烟是万家灯火长明，而我的深海只有苍凉与荒芜。”
万里海面风平浪静，今夜无云，天空被月光洗得明亮，远处海水冲刷礁石的声浪悦耳，甚是空啸。
倒映在水面的橙黄月盘出现一瞬搅动，一波一澜漾出一圈淡金色薄粉，两张上好绸缎被漆黑的铁针扎破，裁补到了一起。夫子很少做女红，没有那么手到擒来，沉笨的浆不留情面地搅浑了水，抬起时泡到发亮。
悠长笛声从船尾传来，江水实在严寒，本应婉转的笛音在此时格外凄凉，甚至带来一丝挣扎呕哑。
水波滚滚翻动，一只手从水里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小臂几近瓷白，很结实，带着水珠轻轻搁在了甲板上。
好像是在试探那位女子的反应，又仿佛肯定了会被接纳和认可。
那只手微微用力，筋骨凸起，从水中冒出一具形似男子的身躯，在半空灵巧转身，悄然坐在了船尾上。
月光映在他的脸庞，晴空无颜退避三舍，那张脸生得极好，浓眉阔目，墨发贴住他赤裸的上半身，脊梁白得晃眼。
这样的脸笑起来应该是惹人动情的，他的唇却抿成一条直线，眸光暗淡，一米开外的水面溅起浪花，一抹光晃过——他的下身并非是人类的双腿，而是泛着蓝光的鱼尾，驱散了一片黑暗。
笛声戛然而止，素衣女子原本落寞的双眸在见到他的一刻亮了亮，立刻见了红。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与他平视。
那双眼睛是多么专注认真，她唤了他的名字，“玓瓅。”
像是被叫回了神，玓瓅快要抚上她脸的手往后缩了一下，收回同样看她的目光，攥紧拳，轻声道：“木小姐，这么晚了，为何来此？”
“不要躲，看着我好不好？”
周遭只有流水拍在木船上的擦擦响声。
木思谨见他一直躲着自己，眼泪从她秀丽的脸庞滚落，掉在妖的手上。
玓瓅被刺痛一般，终是忍不住，抬手小心地覆在她眼角，为她拭去几滴带着温度的泪。
“可是，即便有人身在光明长照处，熙攘人群来络不断，也依然感到孤独与寒冷。面上光鲜亮丽，不过是世间俗尘随手可弃的人偶罢了。”
木思谨嘴角自嘲地提了提，泪越擦越多，也越来越烫手。
见她这样，玓瓅凑得更近，一时无措，只能用手不断抚摸她的发丝，始终小心翼翼，生怕指腹生有的鳞片刮伤这人间女子。
“你知道吗？”她笑了笑，拉起玓瓅的手，贴近自己心口，“人人没有戴面具，人人又像带着面具。他们的心太脏，即使身不由己、情有苦衷，可无论如何弥补，也无法抚平刻上的伤疤。”
”万千珠宝不如你的名字给我片刻温存。”她与玓瓅在一方天地间相视，堪比星辰的眸里皆是她深深爱着的人，“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我想去看看你海里的常春树，想去看看属于你的自由。”
她将前额抵在妖的前臂，给了玓瓅温柔又隐忍的颤抖，“我在人间，多喜，亦多悲。人永远没有妖重情，带我走吧。”
她闭上眼睛，在玓瓅耳边轻轻吐字，“我要嫁你。”
玓瓅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狠狠抓住，打破了所有的隔阂，碎掉的珠子被人捧在手里细心呵护，温热的酒划过喉咙。
他喘着重气，偏头吻上了木思谨的唇，同凡夫俗子那般握住她后颈，没有用力，而是轻轻扣着。
玓瓅睫毛轻颤，我爱你，他在心里说。
突然，玓瓅眉心紧皱，他闷哼一声，险些咬到唇，他手撑在船板上，滚烫的血顺着鱼尾流下，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剧痛猛然袭来，玓瓅弓起脊背，一手捂住腹部，费力抬起头。
冷冽的女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往日的深情荡然无存，眼神冰冷，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和嘲弄，她右手握着的匕首垂下，刃上落下的血缓缓经过甲板，归于海底。
木思谨左手掌心向上，碧蓝色的珠子散发光茫，映出玓瓅不可置信又充满难过的脸。
“二小姐。”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几个黑衣男子从船舱里出来，身上无不是规整划一的藏黑直裾，气压极低。
“小姐......”失去妖丹跟生剥妖骨没什么区别，对玓瓅来说都是致命的折磨。
妖在动情时防御最低。
他痛苦地蜷在船板上，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沾满血的手伸向半空，隔空勾勒她的轮廓。
木思谨神情一变，匕首消失的同时灵力四散，盛气凌人的锋芒朝玓瓅击去，玓瓅被打入深海，海里霎时血液弥漫，水花四起，终是打破了宁静。
玓瓅眼前模糊，勉强看清木思谨站在船上的身影，手无力地向下，嘴里吐出几个泡泡，不过船上的人再也无法听见了。
“你应该属于自由，而不是我。”
鱼尾退了光亮，他下坠在海底。
“二小姐，给我吧。”为首的黑衣打开一个木匣，用黑金手套稳稳托住，递到木思谨身侧。
她垂眸，秀气的眉毛冷峻，面无表情地看向匣子。
黑衣人耐心地等了很久。
最终，木思谨抬手，将明珠放在木匣里，清澈的光被锁进黑夜里。
“父亲答应过我，只要拿到玓瓅的妖丹，便会放我自由。”还有后半句，亲手杀了他。
她顿了下，微微低头，气质是大家女子的风范，眉宇间又不柔弱，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英气，她轻声道：“从此木家，再无思谨。”
“既然二小姐已信守承诺，那我等便不会为难。”
那个黑衣人颔首，他收好木匣，拍拍手套，如同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他们冷漠的眉眼没有一丝挽留，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冲木思谨作了一个长揖，算是尽了最后一场主仆情分。
他们没有说珍重，没有道别，倘若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接着众人转身，踏着深沉的海隐入夜色。
坚硬的钩爪甩在礁石上，和石头划出兹拉一道火花，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远处，火光蔓延，青绿色的火烧进了海里，数张巨大罗网从空中洒下来，弹出几百个龙颚倒钩。
混合蛟筋的铁丝和钢叉插进蛟人的鱼尾里，勾魂索专破鳞片，连接皮骨撕下一大片肉，蛟人忍痛丢掉一段尾巴，四处逃窜。火炮紧紧追来，轰然炸出漫天腥咸的血水，蛟人用力滑动双臂，他们胳膊上布满伤痕，但钳进胸膛里的利钩狠狠地将他们拽到船上，惨叫声一遍比一遍凄厉.…..
船的主桅高耸入云，悬挂庞然硬帆，船舱两侧足足有四十九具精铜轮桨，毫不留情地荡开水流，刺穿蛟人脊背，海浪变得湍急、暴躁。
不忍再听，不忍直视。
木思谨比谁都明白，抓上船的蛟人再无生还可能，他们会被抽筋扒皮，会烙上火印，人类的手会捅穿他们腹部，把那颗价值连城、光明璀璨的明珠挖出来，或供奉、或卖钱、或......她轻叹一口气，妖生得都漂亮，高官贵族都喜欢漂亮的女子。
她转过身，朝玓瓅落下的地方瞥去最后一眼，驱动小舟，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笛音重新响起，不安、嘶哑、挣扎，水流在岩缝里疯狂挤压疯狂拍打疯狂呜咽，屠杀被遗留在身后，货船满载而归。
再无闲情，木思谨垂下手，玉笛掉进水里，沉了下去。而她十指的指缝里，早已鲜红一片。
她呢喃道——
“山青芙蓉美，水明俨如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宁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