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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跪拜、骑士,以及讣告 第25章 ...

  •   第25章

      跪拜她?!

      雷德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是否是这对姐妹对自己更进一步的欺辱和捉弄。

      他又惊又疑,心里头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些难以置信的委屈。

      来到佩格郡之后,莉莉是除了米斯特尔之外,雷德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虽然他因为米斯特尔暗中的命令而对这段友谊的存续感到不安,并且还在摇摆着要不要把一些事情透露给对方,但他确确实实已经把莉莉摆放在了“朋友”的位置上。

      然而莉莉却一开口就否认两人是朋友不说,竟然还要他向她跪拜。

      这比之前任何人对雷德的羞辱都更让他感到痛苦,尤其是莉莉还主动提起了他最不愿意触及的母亲“白女巫”。

      莉莉不懂为何雷德如此愤怒,怨怼,还有悲伤。

      蜜蜂巷的矮屋里,送走那些人之后,莉莉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那些人脑门上的银色气团是什么,又为何会在他们对着自己行礼之后与自己的魔力产生链接。

      难道就因为朝自己行礼了?

      而且......如果说那些人和自己产生链接的时候,脑海中蹦出来的“信仰”二字为真,那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莉莉越想越觉得脸红,她虽然十分得意自己与凡人们的不同,但暂时还没有兴趣学着荣光之主一样,把肖像摆上神坛,任由他人跪拜祈祷。

      可奇迹已经展示完毕,话也没法收回,莉莉只能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做事情要更加小心一些,千万别暴露自己压根不是什么可以回应信徒祈祷的神明才好。

      幸好没有报上真名。

      也没有给自己取一个奇奇怪怪的称呼。

      玛芙丽·塞里涅这个名字还算正经,由福莱斯先生简化而来的尊称“夜灯女士”听上去也十分神秘帅气,莉莉从不为难自己,她在短暂的纠结之后,很快陷入又成功制造出一件魔法物品的兴奋中。

      米里利亚之门没有展开的时候,捏在手里就像在捏一团微微凝固的水,很像她上辈子看见别的小朋友玩过的水晶泥,但比那个更柔软,而且一不小心就会从指缝里溜出去。

      趁着教堂骑士的脚步声还没逼近,莉莉又一次展开了米里利亚之门。

      这件魔法道具的出现,大大缩短了她偷跑出教堂,再偷偷溜回去所需要的时间,让她可以好好儿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

      从小店里买来的那那几本姑且称作书籍的东西,连篇的错字里恐怕并没有她想要得到的知识;不过和看上去是神秘世界的人们有了联系,这次的行动还是能打一个高分。

      而且,无论那些人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和他们的联系都不能断开,毕竟这是目前为止,探寻神秘的最清晰,可能也是最有效的一条线索。

      另外还得弄清楚那些人脑门上冒出来的银色气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自己能通过与对方的链接做些什么。

      可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之后,他们肯定不会在短时间内再一次举办聚会了,难道只能等着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成功通过奇怪的方法呼唤自己么?

      莉莉认为消极等待是不可取的,她必须在所有人之前行动起来,在被呼唤,或者下一次聚会之前,彻底摸索清楚银色气团和自己的魔力之间的联系,杜绝任何掉马的可能。

      但她又没有可供实验的对象,于是才将目光移向算是“半个自己人”的雷德。

      开口让雷德跪拜之前,莉莉没有遗忘,对自己行了跪拜礼的克里夫的银线看上去比其他所有人更加粗和结实,为了自己和雷德的联盟能更坚实些,她就直接这么说了。

      可看起来像是起了相反的效果。

      莉莉见状道:“你必须打心底里信我才行。”

      “你这么羞辱我,还想要我信任你?”雷德不可思议地说着,他在神学院受到的教育里,反复强调过身为荣光之主的神仆,他们唯一需要礼拜的对象唯有至高无上的主,哪怕是面见国王,也不可轻易屈膝。

      莉莉的话语让他愈发感觉被羞辱。

      眼前的小女孩生得宛如神侧侍奉的天使,金发雪肤,冰蓝的双眼透着恰到好处的淡漠,比常常被仆人们感叹容貌的雷德更加适合站在荣光之主的神像身旁,只是无论神学院的,还是贵族宅邸里的仆人们,他们大可肆意谈论雷德的相貌和未来,却从没有一个人对更加符合荣光教会“天使”形象的莉莉有过风言风语,即便曾有人将天使与她相提并论,也绝对只有满满的夸赞。

      这并不止因为莉莉是一位深居简出的贵族之女,更因为她的父亲是康帕纽勒公国大公最倚重的左右手。

      “我没有要羞辱你。”莉莉对着雷德强调,她的个子比对方矮一些,微微仰头的模样毫不谦卑,反而让雷德心里的自卑愈发感受清楚。

      只是莉莉并不在意男孩儿的小情绪:“我只是需要确定一些事情,比如说,确认你的的确确是信任我的,而不是为了什么奇怪的目的才来接近我,这样我才能也信任你。”

      她很好地藏起了自己难得的一些心虚,对着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大可以掩盖住样貌,在阴暗的小屋里展示非同寻常的力量,但面对着可能要长期联盟的雷德,莉莉认为谎言的存在大概率会成为合作的绊脚石,一切等到把雷德彻底从荣光教廷拉倒自己这边之后再说。

      如果雷德在跪拜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莉莉就立刻疏远他。

      莉莉的话让雷德正陷于悲愤的心停跳了瞬间,他仔细打量莉莉的表情,生怕她是因为知道米斯特尔私底下吩咐自己的那事儿,才会突然如此对待自己。

      可他没法从莉莉脸上看出任何的厌恶和戏耍的意图,瓷娃娃般的面孔充满耐心和超乎年龄的冷静,她简直理智得不像一个孩子。

      “你突然要我跪你,实在是让我摸不着头脑。”雷德的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其实他也没得选择,不知是否支撑在他身后的那些东西,不足以让他真的与莉莉撕破脸皮,于是他只能尽可能地去理解莉莉的异常举动,“你知道吗,我已经发过誓要一辈子成为神的仆人。”

      “我当然知道,所有的神学生都是这样。”

      但并不是所有神学生都能做到一辈子只做荣光之主的仆人,他们大多要么在一段时间的修习之后还俗,接替意外夭折的兄弟继承家产;要么因为和某些执事、神父不可言说的来往被人发现,因此被剥夺神学生的身份。

      莉莉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读过的书,还有从萝丝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开始宽慰雷德:“但神学生也不是只有侍奉荣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试图暗示雷德选择“白女巫”这一边,但一下子想不起来该如何用眼神表达。

      雷德没接到她的信号,而是神情一萎:“你不明白,我只能走在这一条路上,我的未来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么一辈子跪在主的荣光之下,要么像我的母亲一样,被绑上火刑的架子。”

      他是康帕纽勒大公唯二的儿子,但也正因如此,除去大公之外的每一个亲人都真切地盼望雷德去死。

      一听雷德提到他的母亲,莉莉突然发现自己和他压根不需要绕这么一长串有的没的,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这个没有征兆,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雷德吓得不轻。

      “你就告诉我,到底想不想知道你妈妈的灵魂是否还守在你身边就行了。”莉莉也不确定传闻中“白女巫”的灵魂到底还存不存在,其实她更倾向于已经不存在了,然而现在莉莉需要借用这个被烧死的“同胞”的名头,把她遗留在世上的儿子给拉下水。

      于是事情又这么绕回起点。

      雷德揉揉脸,终于意识到莉莉恐怕是想做件与荣光的教义相悖的事情,但......

      他该拒绝吗?

      拒绝莉莉,甚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偷偷告诉米斯特尔,给普拉迪男爵夫人“异教徒”的身份增添最沉重的筹码。

      还是......

      雷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冲着莉莉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一个骑士的礼节,在被领主或者宣誓对某人效忠的时候最为常用。

      如果在一个正常的场合,现在就该由莉莉拿着一柄长剑,为她选定的骑士授勋,然而他们一个自认是女巫,一个是不虔诚,且没把这个当正经事,认为自己只是在配合小女孩胡闹的神学生,因此场面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看,怎么像是雷德这个遭人排挤的私生子又被欺负了,所幸莉莉挑选的地方足够偏僻,没有第三双眼睛在场。

      在雷德朝着自己单膝下跪的瞬间,莉莉看见他的脑门上同样顺利地亮起了银白的一团,而且像小屋中的某个少女一样,气团中能隐隐约约看见雷德本人的模样。

      一根比克里夫那条线稍细一点点的银丝链接到了莉莉的魔力上,莉莉立刻感受起魔力的变化,她发现通过这根银丝,自己能模糊地感受到雷德此刻的身体状况,甚至内心的一些想法,而那团银光正是雷德此人一切讯息的汇聚之处。

      莉莉认为,自己或许可以将这团银光暂时命名为“灵魂”。

      就在她认真观察和感受的同时,雷德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以为这样就足以让莉莉放弃她那危险的想法,他抬起头来,眼神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幽幽燃烧的蓝火。

      雷德僵在那里,仿佛身体被看不见的冰壳封冻。

      眼前女孩的双眼完全变了。

      从极为清透的银蓝,变得如同最深的海湾,近乎墨色的深蓝在她眼中缓缓旋转,却又从漩涡的中心翻出极是鲜艳的湛蓝光点,看上去就像是正烧着一把鬼火,但其实那是光透不进的涡旋。

      雷德从没见过这么诡异,却又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景象。

      正如他从未见过据说是女巫的母亲的灵魂,还有荣光之主的显圣。

      “雷德。”莉莉的声音里带着属于孩童稚嫩又无措的歉意,“抱歉,你的母亲没有呆在你身边,我骗了你,只是为了让你能站到我们这边来。”

      “你们那边?”雷德的大脑正在遭受剧烈的冲击,他恍恍惚惚地问道,“为什么?”

      莉莉把双手藏在身后,心虚地绞着指头:“因为你妈妈是女巫,我也是。”

      她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雷德动作僵硬地仰着脑袋脑袋看她,曾经淡漠疏离比瓷器更为冰冷的女孩正对着他露出温暖又柔软的微笑:“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我找不到别人来进行我的实验,家里的女仆们肯定会向妈妈告状,萝丝已经因为这个和我吵过好几次了,玛戈年纪太小,而且她太烦人了。”

      这个充满关怀的笑落在雷德眼中,已与传闻中的恶魔女巫无异。

      何况眼前之人显而易见的确是一名女巫。

      和那些曾经被审判过,却一个魔法也使不出来的人不一样。

      “可我的妈妈其实并不是女巫。”雷德听到自己这么说着,他能感觉到胸口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可他的意识却出乎意料地冷静,而且坦诚,“她只是长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莉莉“哦?”了一声。

      雷德继续说道:“虽然有的时候,我很希望她是一名女巫,哪怕那力量是和魔鬼交易得来,这样的话她就不会被教廷的人从屋子拖到太阳底下......”

      无数双眼睛亲眼见证他母亲的异常。

      并在这个压根无力反抗暴行的人身上烙下“白女巫”的印章。

      “她身体很弱,连斧子都提不起来,而且害怕太阳,她的眼睛几乎是瞎的,我和她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完全不会法术。”

      雷德说着就停了下来,深深呼吸:“父亲......大公把我们偷偷养在山林里头,让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人照顾我们,他偶尔会过来,带着她喜欢的裙子和珠宝,还会给我带康城馅饼。”

      “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很高兴我像大公一样是健康的,而不是像她,浑身苍白,两眼充血,被太阳照射过的地方就像被魔鬼亲吻过,变成十分可怕的样子。”

      “直到那天,不知为何前任大公夫人突然带着教廷的人找到了我和妈妈,他们把她用黑布罩住,捆绑起来,在康城教堂前面的大广场上架起火堆,让她被太阳照射个半死之后,烧掉了她。”

      他同样被捆绑着,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烧得黢黑,油脂滋滋滋地响个不停,最后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连这人形也被教廷的人用木棍打碎,涂抹在教堂的一面墙壁上,以昭示荣光之主的仆从们又一次对阵邪恶的胜利。

      “他们用圣水泼我,把我的脚都浸到热油里,还想用生锈的铁钉钉住我的双手,宣称只要我能在荣光的注视下经受这些洗礼而不死,便是无罪。”雷德说着,换了个姿势,伸手提起衣袍的一角,试图解开自己的靴子给莉莉看被热油烫过后留下的疤痕。

      在指尖触到鞋扣的瞬间,雷德从异常的坦诚中陡然惊醒,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晕又涨,好像整个身体都变轻了,而莉莉双眼中出现过的幽蓝涡旋时不时在眼前闪现,把他的意识搅和得更加混乱。

      在一片惊慌和眩晕中,他再也无法保持原本的姿势,软踏踏地栽倒在地上,仅存的意识里刻下了对真正女巫的惧怕。

      而被雷德所惧怕着的女巫本人,莉莉,已经被他可怕的描述给吓呆了。

      ————————

      “等你到了家,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好让我有借口到你家里去住上几天,咱们好好说说那一位女士的事儿。”

      苏加和阿尔梅里在一条居民街的街道口依依惜别。

      阿尔梅里住在佩格郡外的乡下,一个叫做猪尾巴的小村子里。

      但苏加是佩格郡本地的居民,全名叫做梅丽苏加·海伦妮,她的父亲是一名裁缝,薄有家资。

      “梅里,我真舍不得你,在我家里,没有人相信我的预感,除了祖母......但她已经回归主的怀抱好几年了......”苏加顿了顿,声音变得小心了很多,“妈妈说她是个疯子,爸爸也这么认为,他们还坚决不许我变得和祖母一样,如果不是你出现了,如果不是咱们终于见到了那位女士,天知道我最后会不会像祖母一样被迫变成个疯子。”

      阿尔梅里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不要这么想,苏加,他们当然还是爱你的,不然也不会总是对你跟着我外出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放心,等我回到了家里就给你写信,刚好我爸爸最近就要回来了,他上次出门前,我拜托他从外头给我带了新的灯油,本来是打算拿来配药的,现在倒是可以试试.....”

      她没把话说完,但苏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和阿尔梅里一样,她对尝试呼唤“夜灯女士”一事充满了盼望。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她们互相紧紧地拥抱过对方后,各自带上斗篷的兜帽,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踩在石砖的地面上,苏加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过。

      她家的名声在这一片其实算不上好,毕竟有一个总是神神叨叨,“发了疯”的祖母,老太太虽然已经离世多年,但她曾带来的阴影依旧传承在子女身上,一代一代地受着那些“正常人家”的审视。

      苏加的父亲提姆·海伦妮为此头疼了许多年,发现女儿似乎也有朝着母亲那模样变化的趋势之后,就把苏加严厉地管教起来,直到几个月之前他生了一场重病,而阿尔梅里恰好上门拜访并且治好了他,提姆先生才逐渐放宽对女儿的管束。

      “爸爸,妈妈,还有小尹迪思,我回来了。”

      苏加推开家门,一面往里头走,一面解下身上的斗篷,她挨个儿呼唤着家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苏加以为家人都去参加圣礼节还没回来,并没有太过在意,随手把斗篷挂在墙边,打算先去房间休息一会儿,再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在晚餐前提前处理好的食材。

      然而就在她打开客厅的门,准备从这儿走楼梯去二楼的房间的时候,心口处忽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巨大的危机感如海潮般狂涌而来,比先前任何一次模糊预感都清晰百倍。

      苏加开门的手立刻就停下了。

      然而此刻再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门从里头被人打开,一个身穿麻衣,麻衣底下链甲叮当乱响的高大身影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一拽。

      苏加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腾飞到了半空中,而后重重摔在地上,半个身子都剧痛不已。

      她顿时疼得泪眼婆娑,颤巍巍地支起身子,朝四周看去。

      只见小小的客厅里塞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教堂骑士,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都被捆在一起,衣服和头发被撕扯过,脸上有挨打的淤青。

      一个身穿执事袍的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缓缓地迈着步子,走到苏加身边:“梅丽苏加小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眼下这一幕是为了什么,你的家人又是因为什么才遭受牵连。”

      苏加不住地哆嗦着,她害怕极了,几乎做不了任何动作,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不住打颤的嘴唇,这位精通拷问的荣光教廷的执事揪起她胸口的衣服,把苏加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起来:“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格劳西斯·多尼尔执事,因为接下来你将向我祈祷悔罪,而我将代表荣光的主对你,以及你的家人降下公正的裁决!”

      ————————

      和苏加分别之后。

      阿尔梅里搭上了同村人的驴车。

      这些人原本不想让她搭乘,是阿尔梅里掏出了几个铜币,才说服驴车的主人。

      她上车之后,所有人都不拿正眼去瞧她。

      阿尔梅里早就习惯这样的无视和排挤,很熟练地在驴车的最外面坐下来,拉紧身上的斗篷,把颜色过于显眼的红发牢牢藏在兜帽里头,就这么随着驴车的颠簸踏上回家的路。

      驴车走得很慢,直到第二天的中午,阿尔梅里才终于看见猪尾巴村那座破破烂烂的木教堂的尖顶。

      才刚到村口,驴车的主人就不住地催促阿尔梅里下车,车上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但他们说归说,却没有一个人试图动手去推搡少女。

      只因阿尔梅里一家是真正的“不可接触者”。

      阿尔梅里·马尔蒂姆。

      她的母亲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孤儿,父亲则是这周边颇有名气的“商人”。

      当然,“商人”的名头只是对外说着好听而已,其实马尔蒂姆先生是个收尸匠,专门处理那些没人认领的野外残尸,给被处决的罪人整理遗容,或是帮忙焚烧生着传染病去世的尸体,偶尔还兼职卖棺材,他把棺材店开在离猪尾巴村不远的鱼灯镇,马尔蒂姆家偶尔会在那边住上一段时间。

      当然,棺材只有镇子上,甚至城里的富裕人家才买得起。

      在猪尾巴村里,马尔蒂姆一家算得上是最富裕的几个之一,但没有任何一个村民想要从他家的门前走过,村里甚至禁止马尔蒂姆家开荒耕种,也禁止他们和村民使用同一处的水源,唯独不被拒绝的,是马尔蒂姆家沾着尸臭的钱财。

      阿尔梅里从村口步行到家的时候,她看见父亲外出用的驴车已经停回了没有马的马厩里,于是她飞快地跑过去,推开家门:“爸爸!”

      马尔蒂姆先生一头暗淡的红发,比女儿还要瘦,他满脸哀容地站在那里:“阿尔,我的孩子。”

      阿尔梅里察觉不对,她缓缓停下脚步:“爸爸,你怎么了,妈妈呢?”

      妈妈是村子里的外来人,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和过去,马尔蒂姆夫人也总是跟着丈夫一起在外头奔波,村民们并不熟悉她。

      只有阿尔梅里知道,自己的母亲多么博学,她的草药和医学上的知识,以及对神秘学的求知,统统都源自于母亲,福莱斯先生也和马尔蒂姆夫人是多年的好友,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阿尔梅里才能参与戈纳妈妈的聚会。

      马尔蒂姆先生的表情更加悲伤,他把帽子捏在手里,已经抓得变了形:“阿尔梅里,你妈妈死了。”

      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砸在阿尔梅里头上,她的连“唰”一下子变得惨白:“这不是真的,爸爸,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很抱歉,阿尔。”马尔蒂姆先生眼中泪光闪闪,他哽咽着说道,“我们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村庄,里面有个产妇难产,你妈妈好心去帮忙,结果刚好撞上教廷的巡查骑士,那家人非但没有感激你妈妈,反而出卖了我们。”

      马尔蒂姆先生因为不方便进入产房而逃过一劫,他亲眼看见妻子被骑士的长剑刺穿了胸膛,马尔蒂姆夫人临死前疯狂地诅咒了一切,包括丈夫。

      这只是为了和他撇清关系。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但是只要看到你平安,爸爸就放心了。”马尔蒂姆先生用袖子擦掉眼中的泪水,“抱歉阿尔,我没能把你妈妈带回来,而且我们的那些货物被遗落在那个村子里了,巡查骑士早晚会找上门来,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阿尔梅里脸上一片冰凉,泪滴沿着她的下巴滚进衣领:“那我们快点逃走吧爸爸。”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每个单词都梗着悲音。

      马尔蒂姆先生也看着女儿落泪:“不,是阿尔你得离开。”

      “为什么?!”阿尔梅里低吼着,“爸爸,我已经失去了妈妈,你......”

      “我得留在这里,扫清一切痕迹。”

      他不停地用手抹脸,把脸揉得通红:“阿尔,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该离开家,离开父母的怀抱。”

      “别的女孩离开父母的怀抱,是因为她即将结婚,我呢,是要去逃命?!”阿尔梅里呜咽着抽气,“我怎么能丢下自己的父亲独自逃命?”

      “你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一个也活不下来!!!”

      马尔蒂姆先生痛苦地吼了一声,他看了女儿半晌,最终还是主动走了过去,把颤抖哭泣的阿尔梅里揽入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你得把荣光教廷正在调查咱们的消息传出去,传给其他的同伴,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那将会对毫无防备的晦光秘盟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阿尔,我的孩子,你妈妈也一定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的。”

      “你带上这个,带上这封信......”

      阿尔梅里看见父亲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皱巴了的信件,吩咐她:“这段时间佩格郡肯定不安稳,你离开之后,在约定的地方划下示警的记号就立刻离开,不要有任何停留,也不要想着回家来找我。”

      他又抽了一口气,压下悲伤,才能继续说下去:“你离开之后,我必然已经和你的母亲一起在无光之渊重逢,我的孩子,不要为我们悲伤,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就已经实现我们的一切希望。”

      “信封背面写了地址,到那儿去吧,只要看到了信的内容,那位夫人就一定会庇护你的。”

      ————————

      “你醒了?”

      雷德缓缓睁开眼,朦胧之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于是他将脸朝着人声的方向转去,看见已经完全恢复成正常模样的莉莉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这里是他在马雅丽斯庄园的房间。

      房间里除了自己和莉莉,还有米斯特尔,以及不知为何会在此地的萝丝。

      “我这是怎么了?”雷德虚弱地问,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依旧很胀,而且分不清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

      米斯特尔抬手轻轻抚摸挂在胸前的象牙圣像,另一只手比出祷告的手势:“感恩荣光,治愈一切病痛。”

      雷德也连忙跟着做,余光却瞥见莉莉的姿势竟然十分标准。

      她可是个女巫啊!

      “雷德,我听说你在和康瓦拉里亚小姐玩耍的时候,突然发病倒下了,是这样吗?”祷告完的米斯特尔突然问道。

      雷德的脑子还是有些混沌,他缓缓地看了一眼站在米斯特尔身后,几乎是紧紧贴着他的萝丝,又把视线滑向站在更后方,距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的莉莉,仅存的理智制止了他向米斯特尔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这儿可有两位康瓦拉里亚小姐呢,您说的是哪一位?

      “他看上去还不是很清醒,可怜的孩子。”萝丝的声音无比婉转哀戚,简直连立在教堂门口的天使石雕停了也忍不住为之落泪。

      然而米斯特尔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容,他的眼里写满严肃,如鹰隼般盯着雷德:“发生了什么事情?”

      逐渐清醒过来的雷德知道米斯特尔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这位荣光教廷的执事,预备役神父,以及自己暂时的导师,执着地认为佩格郡中潜藏着恶魔教徒、魔鬼崇拜者的踪迹,并且他将目标钉在普拉迪男爵夫人身上,就因为这位夫人是已经破灭的无光之渊、卡内申公国的遗民。

      米斯特尔无法从这位智慧的夫人身上找到他想要的证据,反而被男爵夫人联合修曼神父摆了一道,于是他眼下就只能从普拉迪男爵夫人的女儿们身上寻找破绽。

      雷德一向是害怕米斯特尔的眼神的。

      只是每当惧意涌起,他眼前就会出现另一双眼睛,属于这个房间里的某人,如同深渊幽火的眼睛。

      “我想是的,先生。”

      雷德简短的回答显然不能叫米斯特尔满意,他皱着眉毛,英俊年轻的面庞变得更加严肃让他凌厉。

      所有人都能瞧出他的不满,萝丝暗暗瞪了眼后头的妹妹,拉着米斯特尔的胳膊柔声道:“先生,这孩子一看就还没能恢复好呢,您就别为难他了,叫莉莉来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米斯特尔看了一眼萝丝。

      正值青春的少女娇艳若晨间的玫瑰,但凡是个双目健全的人,就没法不为萝丝的软声哀求而动容,哪怕米斯特尔已经在发誓放下世俗的一切,将自己的终身奉献给荣光之后就已经长出一颗石头做的心脏,此刻也不免为了那双哀哀的蓝眼睛生出片刻的恍惚。

      他推开萝丝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表情依旧十分严肃地转向莉莉。

      比起鲜活灵动的萝丝,米斯特尔对莉莉的印象不算太深,一来她的年纪实在还小,二来......萝丝如果想要缠住某人,就会花尽一切手段让那人的眼里只有自己,自然而然地,目光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米斯特尔也有些忽略了莉莉的存在。

      比起她的姐姐,莉莉的长相更符合荣光教廷的审美。

      米斯特尔冷漠地评估着这个小女孩参与她母亲的邪恶计划的概率,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片刻前还温温柔柔的萝丝表情凶狠五官扭曲地冲妹妹比着夸张的口型。

      莉莉读不懂萝丝想和自己说什么,也从来都懒得去读,面对米斯特尔语气冰冷的问询,她微微低头,将双手交握放在心口:“我和雷德玩骑士游戏,但是我忘记给骑士的授勋词了,所以花了一点时间来思考,等我全想起来的时候,雷德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对,我正想去找人来帮忙,他就已经晕倒了。”

      其实雷德晕过去的时候,莉莉正被他母亲的遭遇吓得不行。

      虽然早就知道荣光教廷的人会烧烤活人,可怕得很,但莉莉穷尽所有的想象,也想不出人被烧的时候为什么会有油脂滋滋作响,又为什么,人烧到最后竟然还会留下漆黑的块状尸体......这些也就算了,最让她感到不适的,其实是白女巫被捣碎涂抹在教廷墙壁上的那一段。

      所以她现在变得十分乖巧,连平时最敷衍的祷告手势也做得和米斯特尔一样虔诚无比。

      但该撒的谎还是眼也不眨地撒了:“我觉得他可能是中暑了,于是就先把他拖到花墙底下,然后去找人来帮忙。”

      实际上被吓呆的莉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之后,还尝试过用意念触手把雷德摇醒。

      毕竟她的力气太小了,压根拖不动雷德。

      随后她立刻跑这去找到正苦恼到底该如何才能接触米斯特尔的萝丝,告知雷德晕倒一事,萝丝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也并不全是因为担心妹妹。

      她健步如飞地先跟着莉莉确认了一下雷德没有生命危险后,才柔弱又犹豫地轻声啼哭着去寻找米斯特尔。

      萝丝原本以为雷德只是一个神学生,又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米斯特尔平时对他也没几分关注的样子,肯定看过一眼就会离开,到时候,就是自己和对方独处的好机会了。

      谁承想。

      米斯特尔竟然这么郑重其事地亲自送雷德返回马雅丽斯庄园,还看护他直到他醒来。

      这让萝丝忍不住怀疑,米斯特额是不是也有教廷中某些恶心的老家伙的糟糕癖好。

      幸运的是,米斯特尔只是坐在雷德的床边不断祷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是这样吗?”

      听完莉莉的陈述,米斯特尔再度将目光转向雷德。

      此时雷德已经清醒大半,他看看莉莉,又看看米斯特尔,点头道:“是这样的,先生,我想,是我平时疏于锻炼,才会突然晕倒。”

      “这不就结了。”萝丝快活地拉起依旧一脸严肃的执事先生,“你们要玩骑士游戏还太早了,得再长大些才好,先生,我对小孩儿这种情况很有经验,毕竟莉莉的身体也总是不好,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叫他们安安静静地卧床休息,明早一准就能又活蹦乱跳的了。”

      她摆出自己最甜美的笑脸:“我想,莉莉会很乐意照顾她的朋友的,对不对?”

      看着又拿自己做筏子的姐姐,莉莉纵使内心不情不愿,表面上还是乖乖巧巧地点头:“是的,姐姐。”

      “先生,如果您实在是不放心,不如咱们一起去祈祷室里再为可怜的雷德做一回祷告不。”已经大半年没听到莉莉喊自己姐姐,萝丝感觉自己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她连忙拉着看上去犹有疑虑的米斯特尔离开,后者也一反常态地任由对方拉走自己。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莉莉才放下乖孩子的作态,一屁股坐到床上:“天呐,真是吓死我了。”

      雷德默不作声地朝床的内侧挪了挪,他觉得还是莉莉更吓人些,却有忍不住询问:“我晕倒的事儿,吓着你了?”

      “当然不是。”莉莉十分诚实地摇头,“你们这位米斯特尔执事真够吓人的。”

      雷德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干脆垮着脸。

      莉莉则自顾自说着话:“他是不是那种,特别特别喜欢烧人的类型,我一瞧见他的眼神,就明白他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偏偏萝丝就对这一款情有独钟,还做梦要让他还俗娶她呢。”

      “阿尔布姆执事是不可能还俗的,也不可能结婚。”雷德暗暗地提醒了一下莉莉,对那位执事先生的正确称呼。

      但莉莉只执着地追问雷德米斯特尔是不是很可怕:“刚刚他在的时候,我简直连喘气声都要放得很轻,生怕他会看出的我是个女巫,话说你们一般是怎么区分我们的,你在神学院里有学到这部分了吗?”

      听到拥有如此可怕力量的女巫竟然如此纯真地惧怕着米斯特尔,雷德不由得嗤笑了声,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告诉莉莉:“我们其实区分不出来谁是女巫,谁是普通人。”

      他耸耸肩:“除了我妈妈那种明显和正常人长得不一样的,但是你也知道,她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米斯特尔,不,教廷的所有人,其实都是骗子。”雷德说话的语气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嘲讽,“就连所谓的荣光之主,也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

      “教廷发放给平民的圣水,其实就是太阳底下晒过的普通的水,不过在晒的时候会让修女或者牧师在旁边祷告罢了。”

      “它不能治病,也不能驱魔,只要喝了圣水的病人死了,荣光教廷就说是哪个病人不够虔诚,还有驱魔也是一样,他们如果确定了想把某个人诬陷为恶魔附体,就会往圣水里掺奇怪的东西,让它泼在人身上的时候会冒烟冒泡,有的甚至能把人的皮肤给腐蚀掉好大一块,可他们偏偏说那是恶魔附体的症状。”

      “反正被驱魔的人活不了多久,教廷努力过了,谁叫那人不够虔诚,才会受了恶魔的蛊惑?”

      男孩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口中的抱怨和离奇的小故事把莉莉听得一愣一愣:“你怎么确定你知道的这些就一定是真的?”

      如果荣光教廷里的神父牧师乃至教皇其实都是一群普通人,那他们又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同类”们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悄悄摸摸隐匿在黑暗里生活?

      “因为我亲眼见过,还差点儿亲身经历过。”雷德闷声说。

      他看上去并不是很想重新回忆起这段记忆,只是有些话在心里憋得实在太久,而这个世界上能让他肆意宣泄对教廷的不满的,除去面前同样和教廷站在对立面的女巫之外别无他人。

      听着小女巫稚气的询问,雷德露出一个苦笑:“你有没有想过,你认为的‘同类’,其实也只是和教廷里的那些人一样的普通人呢?”

      “除了你之外,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拥有如此奇特的力量。”雷德想了想,坐起身来凑到莉莉身侧,“每一个遭受指控的人都会据理力争,虔诚祈祷,最后疯狂诅咒,但无论是他们的祈祷还是诅咒,都从未招来过荣光的注视,或者恶魔的报复。”

      莉莉陷入沉思。

      房间里变得更加安静。

      过了一小会儿。

      莉莉才冲着雷德点头:“好吧,我会去验证一下教廷和我认识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普通人的。”

      她抬起手,雷德惊讶地发现有些金灿灿的东西从自己的床底下流淌了出来,像蛇一样地在空中扭曲舞蹈,最后钻进莉莉的衣袖里。

      “这是什么?”他张大了嘴巴问。

      莉莉把袖中的液体分出来一部分,让它在空中绽开一个镜子的大小:“我管它叫米里利亚之门,透过它,可以看见我想看见的地方,跨过它,就能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雷德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过去好一会儿,他才略带着些结巴地夸赞道:“真......真是神奇的宝物......真令人惊讶......我是说......它......”

      顿时,莉莉又得意了起来,她当着雷德的面把米里利亚之门通往的方向换成家里的果园,伸手进去摘下一个还没熟的果子,丢给雷德。

      雷德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青涩的果实,鼻尖嗅到一阵酸香,他呆滞片刻,浑身一颤,反应过来:“你刚刚把这东西放在我的床底下是想要做什么?”

      莉莉不好意思地笑着:“不只是在你的床底下,大半个房间我都让米里利亚之门圈起来了,包括米斯特尔的脚底;如果你没有做出我想要的回答,我就打开门,把你们送到其他地方去。”

      然后准备好拉着全家人一起逃亡。

      不过这只是她预设的,在荣光教廷也拥有超凡力量前提下的打算。

      “......请问你打算把我送去什么地方?”雷德后怕地问。

      莉莉将门收回,微笑着回答:“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这一刻,女孩儿的笑容宛如魔鬼。

      雷德紧张地咽咽嗓子,发誓直到自己死亡,都不会再主动提起今天这个问题,但他脑瓜子一转,想出一个好主意:“你如果想验证米斯特尔是不是普通人,不如试试把他送到那个地方去。”

      哪知莉莉飞快地摇头拒绝:“这可不行,万一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会被......咳咳,淹死的,现在萝丝正喜欢他呢,等她对米斯特尔失去了兴趣倒是可以继续尝试一下。”

      雷德突然间更加敬畏她“咳咳”的那两声所代表着的东西了。

      “总之,恭喜你通过了我的测试,趁着别人都不在,我要告诉你我接下来的安排。”莉莉话音刚落,又一道米里利亚之门凭空出现——她对门和魔力的掌控越来越熟练了——门中掉出一卷羊皮纸,莉莉非常有仪式感地将它展开。

      女孩儿清清嗓子:“试问,雷德·巴特西亚·坎帕努拉,你是否愿意于此,对隐在黑暗中的月亮,夜幕的掌灯者,立下永恒誓约,成为魔法少......不对,成为一名伟大巫师呢?”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莉莉也还没能搞明白到底该怎么把自己掌握的魔法教给别人,但她相信雷德会很愿意充当试验品(划掉),成为助手,和自己一起研究的。

      ————————

      阿尔梅里比起两天之前的她瘦了一大圈。

      从猪尾巴村离开之后,她按照马尔蒂姆先生的吩咐,先是在晦光秘盟成员们秘密发放聚会消息的地方留下了最严重一等的警告,然后半刻也没有停留,朝着信封背后所写的那个地方匆匆赶去。

      从佩格郡中心地区的石墙路过的时候,阿尔梅里没法克制地去想她和苏加的约定,满腔酸涩充盈,她现在没法给苏加写信了,甚至不知道两人今后还有没有能再见的机会。

      但她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去打扰苏加,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给苏加带去危险。

      至于自己将要去寻求庇护的那个地方,阿尔梅里并不陌生,只要是生活在佩格郡里的人,就都不会对那个地方陌生。

      因为那儿是康帕纽勒大公最信赖的宠臣,边境守护者,普拉迪男爵大人的庄园。

      阿尔梅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红发,于凌晨时分抵达庄园附近,按照父亲的吩咐,从果园的暗门悄悄钻了进去。

      果园中的果实还没到成熟的时候,满园飘着种微酸的果香。

      这一路上阿尔梅里几乎将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此刻眼眶却又忍不住悄悄变得湿润起来。

      她裹紧斗篷。

      倏地。

      一阵怪异的动静从她身侧的一棵树上飞快地蹿了过去,阿尔梅里吓了一跳,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她的视力很好,借着微弱的月光,阿尔梅里发现从树上窜过去的是一只松鼠,这只松鼠胖得离谱,动作却十分灵活。

      这个发现让阿尔梅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果园深处走去,并没有发现自己转身之后,胖松鼠的后方无声地开启一道金灿灿的门框,一只稚嫩的小手从框子里面伸出来,一把攥住胖松鼠的尾巴,把它给拽了进去。

      马雅丽斯庄园。

      男爵夫人专属的书房中。

      戴安的面容染上疲惫之色,她正在给詹姆写信,丈夫在边境线上久久未归,实在是让人担心。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有规律地敲响,听到这个信号,戴安神色一紧,走到门前轻轻敲了几下以作回应。

      几秒钟后。

      德蒙夫人带着一个浑身裹在斗篷里的人走了进来:“夫人,这位小姐给您送来一封信。”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戴安走回书桌后面,示意来客坐到自己对面。

      她就着烛光拆开信封,没看几行,就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巴,大颗大颗的泪珠连成了串,从男爵夫人的眼角绵绵不绝地滚落。

      “天呐,天呐。”戴安站了起来,她痛苦地颤抖着,那悲伤的模样让来客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而就在下一秒,戴安几乎是从书桌后面冲出来,俯身抱住了她:“我该早点发现,我该早把厄耶接过来,这样她就不会......”

      男爵夫人的怀抱温暖芬芳,让习惯了尸臭和药味的阿尔梅里一时间无法适应。

      她的兜帽被戴安轻轻地摘下来,哭干了泪水的碧眼一下子就和男爵夫人的绿眼睛对视上了:“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阿尔梅里,我是你的妈妈的妹妹,你的姨妈......”

      男爵夫人的模样和阿尔梅里的妈妈一点儿也不像。

      她纤瘦,美丽,长发光滑璀璨像是中午的阳光。

      阿尔梅里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

      她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但颜色和男爵夫人的很像,妈妈同样有一双绿眼睛,却被脸上的褶皱和伤疤给挤成一条细小的缝......

      阿尔梅里的双眼再度变得朦胧起来。

      男爵夫人抱着她哭得几乎快喘不上气,但很神奇的是,阿尔梅里发现自己那颗备受苦痛折磨的心竟然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夫人......姨妈,请不要这样伤心,妈妈她必然不会想要看到您这么难过。”

      戴安啜泣着点头,德蒙夫人顺势将手帕递给她,她按住不断流泪的眼角,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很抱歉孩子,让你看到如此失礼的一面。”

      阿尔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徒劳地张开双唇又闭上。

      戴安强忍悲楚,努力地对阿尔梅里挤出一个笑容:“孩子,放心地在这儿住下来吧,姨妈会好好儿保护你的,只是你现在的名字不能再用,你的样貌也需要稍作修饰。”

      一想到追踪在众人身后的巡查骑士们,阿尔梅里就很想开口婉拒男爵夫人的收留,生怕给她带来麻烦。

      但戴安提前看穿了她的担忧:“别担心,我的孩子,或许姐姐从没向你提起过我,但请你相信她最后的安排,也请你相信我,我们是最后的亲人了。”

      她轻声吩咐德蒙夫人去寻来食物和新衣裳。

      阿尔梅里手足无措地呆在戴安怀里,这些天来她的精神始终紧绷,哪怕顺利进入马雅丽斯庄园,也难以放松,直到被戴安抱住,才寻回些许安然。

      渐渐的,她的后背不再绷紧,疲惫到极点的双眼缓缓合拢。

      等到德蒙夫人带来食物和衣裙,阿尔梅里已然沉沉睡去。

      戴安和德蒙夫人不想再吵醒她,合力把阿尔梅里放平在书房的小床上。

      看着沉沉睡去的红发少女,戴安终于被疲惫压弯了眉毛。

      她让德蒙夫人今天也睡在书房里,自己则是举着灯,慢慢从寂静一片的走廊来到莉莉的房间。

      戴安反复抬起手又放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响女儿的门。

      夜已经很深。

      莉莉却还没能睡下,她先是装睡打发走了安妮,然后就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起米里利亚之门,这两天雷德还在卧床,没法配合她进行实验,所以莉莉就自己先试着用门从果园里偷摘果子玩。

      直到昨天下午的时候,她看好的果子被某只胖松鼠不讲道理地当面抢走,莉莉才暂时放弃了给果树找麻烦的小动作,专心致志蹲守起这只在马雅丽斯庄园神出鬼没的胖家伙。

      莉莉一直蹲到凌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还是把这只早早就有过过结的胖松鼠给逮到了。

      “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胖的?”莉莉戳着松鼠的肚子,胖松鼠正蹬着两腿装死。

      正当她还想继续戳松鼠肚子的时候,被莉莉摆在床头的小橡树苗摇了摇。

      树苗现在已经长得快有一指长,顶上冒出来几片叶子,正随着它的摇动沙沙地响。

      莉莉立刻就习惯性地把胖松鼠往枕头底下一塞,躺平了开始装睡。

      但门外的人始终没有动作,这让莉莉十分难捱。

      “莉莉安娜......”

      一阵轻得像夜风吹拂的呼唤,落到莉莉耳中却格外清晰,那是妈妈的声音。

      “......你还醒着吗?”

      莉莉很像立刻从床上蹿起来,飞奔过去给门外的戴安开门,但又害怕妈妈是不是发现了这几天她总睡得太晚,是故意来捉拿自己。

      “唉......”

      门外戴安的叹息声让莉莉再也无法忍耐,她在戴安转身离开之前蹿过去打开了门:“妈妈!”

      已经打算离开的戴安又生气,又心软地回过头。

      她的孩子穿着睡衣,头发却已经滚得乱七八糟:“莉莉安娜,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睡觉?”

      莉莉往门里缩了缩,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母亲泛红的眼角,于是她故意作怪地扭起了身子:“因为莉莉安娜在等她的戴安妈妈。”

      她把门完全拉开,做出个滑稽的邀请姿势:“快来妈妈,来看看你的小铃兰又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莉莉的名字在康帕纽勒公国的语境里意思是百合花,然而在戴安的故国,已然灭亡的卡内申,可译为“铃兰”。

      戴安失笑,笑过之后,鼻尖加倍地泛酸,她往回走,牵起女儿的手:“妈妈有件事情想和莉莉商量。”

      莉莉用力点头,根本不去问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好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跪拜、骑士,以及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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