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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私人飞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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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雷声闷响着滚过云层,王留情将海焰轻放进特制宠物箱,金属扣咬合的“咔嗒”声吓得小家伙炸起尾巴,尾尖火星窜高半寸,在防弹玻璃箱壁上映出剪影。
安检仪骤然发出蜂鸣,值机员盯着屏幕拧紧眉:“先生,您这宠物箱里......”
“恒温加热垫。”
王留情扯出标准营业笑:“阿拉家猫娇气得很,西北那白毛风一吹——”
他余光扫过值机台后的“特殊行李通道”标识,尾音拖成带钩子的弧线,“您看这标识,不就是给咱这种......讲究人留的?”
值机员指尖在键盘上犹豫两秒,忽然瞥见王留情袖口刻意露出的749局袖标,脸色瞬间松动:“明白,特殊行李走VIP通道,直接快速安检,两位请跟我来。”
我颔首,“劳驾。”
贵宾厅里人不多,显得冷气格外足。
文理倚着自动贩卖机,手里捏着半截断裂的易拉罐拉环,铝片边缘还沾着细密的气泡。她举着倾斜的罐体,碳酸饮料正顺着缺口缓缓滴落,而她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平板电脑的卫星云图上,连汽水洒到鞋面都浑然未觉。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把平板递过来:卫星云图上罗布泊湖心区正盘旋着诡异的螺旋云,像是有人用烟头在蓝幕上烫出的焦痕。
“地磁数据持续异常波动。”
文理用电子笔戳了戳屏幕右下角的波动曲线,“当地牧民说,每次'龙吸水'出现前,都会有大量的牲畜失踪,但在‘龙吸水’结束后,又会安然无恙地回到圈里。”
文理放下那罐未开封的饮料,拉环缺口在她掌心压出道淡红的痕。
她转头看向宠物箱,海焰正用爪子拍打着玻璃,火星在箱内撞出细小的雷暴,“你确定要带这小家伙?”
“带着吧,我不在家,没人给它弄饭吃。”
我拿起易拉罐,翻出把指甲钳,刀刃楔进拉环与罐体的缝隙轻轻一挑,金属片应声弹落,气泡“呲”地窜出罐口。
海焰立刻把鼻尖贴在玻璃上,粉色舌头反复舔舐玻璃内侧。文理接过去,当着小家伙的面抿了一口,给它气得不行,爪子急拍箱壁。
文理仰头灌完最后一口橘子汽水,“扔给郑嗣方呗。”
小家伙向来不会“喵喵”讨食,只从喉咙里滚出含混又黏糊的哼唧声,整个一赖宝宝。
我赶忙从包里翻出给它带的苏打水,扯断封条,拧开宠物箱侧面的密封阀,海焰立刻将粉红鼻尖挤过来,舌头卷着吸管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尾尖火星果然弱了些,不再烦躁不安的明明灭灭。
王留情凑过来时带起股风,宠物箱里的温度调节器“滴”了声,显示已自动切换至“安抚模式”。
“人不如猫啊!”他夸张地咋舌,扒着宠物箱敲敲摸摸,又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苏打水瓶,“我妈给我冲奶粉都没对过刻度,这小家伙倒喝上斐济水了——”
我冷不丁把一枚裹金箔的椰奶冻怼进他喋喋不休的嘴里,王留情腮帮顿时鼓得像揣了枚鹌鹑蛋,银瞳在灯光下瞪得溜圆。
“以后你俩一个食盆,他吃啥你就吃啥行不?”我从背包里翻出另一瓶苏打水塞他手里,“快嚼,再唠叨下去,你嘴里的金粉就掉光了。”
果冻噎人,王留情正用吸管尖去戳苏打水上的锡纸封膜,忽然听见旋转门方向传来皮鞋叩地的轻响。
他叼着吸管后端,眼睛却盯着五步外被地勤簇拥的高瘦身影,“海队,你快递到了。”
我寻觅的视线冷不防跟来人撞在一起。
郑嗣方穿着件压纹皮夹克,肩线挺括得像刚从时装周走出来。接待员慌忙递上羊绒毛巾时,他正抬手拨弄湿发,发梢滴着水,深棕的发丝贴在额角。
王留情啧声:“还是加急件。”
郑嗣方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皮夹克下摆在腰间绷出利落的弧度,有种很英伦的帅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头浅金发,整个人仿佛镀了层光晕,像只大金毛儿。
哪是快件,分明是孔雀。晃着尾巴开屏。
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我被惊艳到了。
以为自己看到了《哈利波特》里的德拉科……
从进门开始,“大金毛”的目光焊枪熔铁似的烙在我身上——中情烈烈要是个动词,我这件风衣估计能被烧成渔网。
见我没理他,郑嗣方做作地轻咳一声,打报告似的。
我目不斜视、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不着痕迹地向后仰进沙发里。
“早上好,郑先生,VIP休息室已经备好,”客户经理快步迎上去,镀银托盘上的骨瓷咖啡杯正腾起细白雾,“刚煮的蓝山咖啡——”
“咖啡和休息室都不必了,麻烦拿个风筒,我怕感冒传染给猫。”
郑嗣方说话时眼睛紧盯我,水珠顺着他喉结滚进皮夹克领口,在锁骨处的黑t上洇开小片深色,“再给那位女士送杯热可可。”
黑巧碎在热可可表面洇开,漩涡中心的棉花糖正吐着奶白色的丝。
这真无视不了,这是我的真crush。我抿着杯口轻啜,甜腻泡沫糊上鼻尖。
王留情的闷笑突然变成破音的咳嗽,肩膀抖得像筛子里的糯米圆子。
“你抽风?”我斜睨他。
“哎——”王留情拖长的尾音裹着吴语特有的软糯,“今朝这场落雨勿停的天,连檐下避雨的麻雀都晓得撑伞嘞!哪能想到——”
“石狮子打喷嚏、铁树要开花,东边落白雨,西边晒脱皮!”
叽里咕噜说啥呢?这还是人话吗?
我皱眉,指尖捏着内蒙古风干牛肉的包装袋,“转人工!”
文理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他是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你肯让郑嗣方跟队。”
“我不让他也得听啊!”
我把头发一股脑儿别到耳后,冷笑混着鼻息溢出,“一天天拿我说话当放屁,不行明天给他转供应科去!”
“他是聘任制,不能转岗。”文理毫无感情地开口。
妈的,还有这茬。
这官当得真他爹的窝火!
我木着脸用手将牛肉干撕成细碎的条,海焰立刻把粉嫩嫩的鼻尖贴过来。
我知道拦不住郑嗣方,这轴货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与其预期违背——等他扛着装备空降戈壁滩坏了行动节奏,不如提前划进行李清单,拿根缰绳拴在眼皮子底下。
但是这种被迫同意让我陷入到一种没地方发泄的愤怒里。
“郑先生,风筒给您。”
客户经理递来的风筒还缠着塑封膜,郑嗣方指尖划开包装,银色机身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盯着热可可表面的棉花糖,看它在黑巧碎里洇成奶白漩涡,故意用茶匙搅出细碎声响。
他的影子在地毯上晃了晃,皮鞋尖停在我膝头十厘米处,像踩在无形的警戒线边缘。
“头发湿着容易头疼。”他将风筒递过来,机身映出我垂眼的弧度。
棉花糖中央凹下去的漩涡里,黑巧碎沉底如坠深渊,像极了此刻我胸腔里闷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喉间发涩。
“要吹你吹。”
我盯着他皮鞋尖蹭到我牛津鞋的鞋头,深棕与墨黑交界线像道模糊的楚河汉界。
空调出风口天天对着脑袋吹都没感冒,这会儿倒金贵起来了。再说了,咱俩谁更湿简直一目了然好伐,在这儿演什么罗曼蒂克电影。
我不想和他说话,心里音却播个不停。
风筒开关在他指尖碾过,塑料旋钮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郑嗣方忽然蹲下来,与我平视的角度让睫毛阴影投在眼睑,瞳孔里映着我杯口的热气。
“就半分钟。”
他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就当给替海焰打预防针——它要是被你传染感冒,打喷嚏吐火烧了飞机地毯,维修费够买十箱斐济水。”
王留情说话他倒是听得听清楚,我说话他就当放屁……
机身塞进掌心时,我本能地想缩手,腕骨被他指节扣住,力度不大却精准锁死退路。
没看过刑法不让违背妇女意愿吗!
茶匙“当啷”砸在银质托盘上,骨瓷杯里的热可可晃出涟漪,我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胸腔里的气终于找到出口:“郑嗣方!我都说了不用,你烦不烦!”
机场广播的电子音突然刺破冷气:“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极端天气影响,所有航班.....”
值机大厅的穹顶下,航班延误的通告被混响拉得老长,海焰在宠物箱里不安地转着圈,尾尖火星蹭过温度调节器,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雷暴云团正向机场聚拢,所有出港航班暂停——”
王留情叼着半块椰奶冻从贵宾厅门口晃进来,银瞳在落地窗前的雨幕里眯成细线:“西北的白毛风没吹着,倒先撞上雷劫了?海队,咱这趟该不会要骑骆驼去戈壁吧?”
“我去交涉。”
郑嗣方话音未落,已经被经理领着往控制室走。他指尖掠过我袖口时顿了顿,还是把吹风机放在了我面前。
我盯着吹风机的银色机身,它躺在大理石桌面上,倒影里晃着我拧紧的眉尖。
王留情用椰奶冻敲着牙:“啧啧,海队,阿拉头发也湿着,你说他咋就认准了你脑袋要生蘑菇?”
我抄起吹风机想砸他,却在指尖触到机身温度时顿住。手柄还带着郑嗣方掌心的余温,像块焐热的鹅卵石。
机场广播的电子音第三次重复停飞通知时,郑嗣方的影子已经从控制室方向折回来。
他皮夹克肩线沾着雨气,发梢却干透了,“调了架湾流G650,停机坪有接驳车,十分钟后起飞。”
文理闻言起身,把平板电脑往包里塞,王留情咋舌:“民航局能同意咱们这么干嘛?”
“嗯,申请B类优先离场,空管刚批复了雷暴云规避航线。”郑嗣方说,“驾驶舱有位退役空军机长,应付雷暴云很有经验。”
因为他,我高中有段时间一度非常仇富……
郑嗣方走过来,想替我提包,我拎着海焰的“小房子”,与他错肩而过。
王留情跨出贵宾厅时忽然吹了声口哨,玻璃幕墙外,钛灰色私人飞机正被探照灯切出凌厉的棱线。
磁悬浮舱门轻启,雨还在铺天盖地,我脚下加速,快速登机。
机舱内的恒温系统很快驱散了寒气。
我从舷窗望出去,暴雨如注,郑嗣方擎着伞立在舱外,与机长和安保交涉航线,皮衣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如帜,伞面被吹得近乎翻折,雨珠顺着伞骨成串砸向地面,转瞬在脚边积水中溅起水花。
他腿伤上次回来后养了很久,据说是骨裂——我清楚文理不会下那么重的手,私下问了医生才知道,受爆炸冲击导致的——我们炸了那扇门之后又走了那么久的山路,他一声没吭。
王留情瘫在真皮座椅上,戳了戳自动调节的头枕感叹:“有钱人的飞机座椅都是热的——海队,侬讲郑哥家搿金矿要挖穿几化层地壳,才够买架飞机啦?”
我替海焰扣紧箱顶的防震扣,“谁告诉你他家只有一座金矿?”
海焰拿鼻尖拱了拱牛肉干条,粉舌嫌弃地卷了卷又退开。
龙不爱吃牛肉?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讲的传说里,祭龙的祭祀品里往往都有这品……看来常听老人言还是很误人呐。
我将油纸袋全怼进还在摸摸这儿,戳戳那儿的王留情手里:“别羡慕,他家的矿脉叠起来能填了罗布泊,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你调过去,退休前能挖完十分之一,算我输。”
妈的,管不了聘任制,我还管不了借调的!
王留情感慨道:“天杀的有钱人!”
我与之很有共鸣:“实不相瞒,这是本人高中的口头禅。”
雨水不断砸在机窗上,顺着玻璃向下流淌,交织成细密的水痕。郑嗣方上来时,发梢又尽数湿透,在额角洇成“逗号”。
王留情正用银叉戳着机上餐盒里的法式鹅肝,见状立刻拖长腔调:“郑哥,侬额角头亮晶晶介,是撒了把碎钻上去吗?”
他故意作怪,摆出一副“你们有钱人果然不同凡响”的表情。
“你嘴里的金箔还粘在牙上呢。”郑嗣方屈指弹了下他的餐叉,银制餐具在瓷盘上敲出清响,“要不我让机长绕路去迪拜给你镶副真钻?”
“伐要伐要,”王留情摆手,“你的钻还是留着以后求婚用吧!”
郑嗣方指尖顿在我面前的气泡水瓶口,他轻咳了一声掩饰面色的不自然。
“要茶吗?”他问,指腹摩挲着瓶身标签,“这瓶气快散了,我给你换——”
“不用。”
他上来的前一秒空姐刚帮我打开的,汽水罐口的气泡分明正“滋滋”地往上拱,撞在瓶口,“啵”地溅上他手背。
郑嗣方脸不红心不跳,熟视无睹。
我懒得理他,汽水罐在掌心转了半圈,躲开他的手,仰头灌了一口。
气泡在喉间炸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文理正抱着平板电脑假寐,耳尖却微微竖起。
王留情咬着叉子晃腿,银瞳在舷窗倒影里晶亮如狐,眼尾正黏在我与郑嗣方交叠的影子上,乐不可支。
虽说看热闹是人之常情,但你俩看我的热闹,就显得太没人情了吧!
喉间的气泡突然噎住,我眼皮抽了抽——王留情这个八卦精,怎么给文理也带坏了!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我索性将空瓶重重搁在桌子上,震得王留情的鹅肝酱颤颤巍巍滚向盘沿。我狠剜了他一眼。
他立刻伸手去扶酱瓶,却丝毫没有偷窥被发现的窘迫,反而在抬头时冲我挤眉弄眼:“海队,侬眼神交关好(你眼神真好),啥个小手脚都逃勿过侬格眼睛!”
“再乱看,下趟让你跟海焰挤宠物箱。”
我磨牙,视线扫过文理紧绷的肩线,忽然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飞机穿破层云驶入平流层时,身后的雷暴云团已缩成絮团。再在这满舱暗流里耗下去,怕不是要被他俩气出高原反应——我揉着太阳穴往洗手间走。
皮鞋跟敲在地毯上像敲着催命符,郑嗣方如影随形地黏在后面。
我脚下生风,快半步跨进洗手间,金属门咬合的“咔嗒”声里,漏进一声极轻的叹息。
冷水冲了三遍手,镜面上的雾气才褪下去。我扯纸巾时,门缝里漏进道影子,鞋尖擦着我牛津鞋的橡胶底,深棕与墨黑再次交叠。
郑嗣方上学的时候就总来这出,一惹了你生气,就屁颠屁颠粘着你,态度极好,问就是错了,但坚决不改。
指腹碾着纸巾棱角,忽然觉得上天给我递的不是任务清单,而是一份“折磨套餐”——拆盲盒没抽到隐藏款,却拆出他们仨这套魔鬼组合装。
我旋开锁芯,手却在触到门把时顿住,指节叩在钛合金门板上敲了两下:“让开,不要缠着我、不要烦我,我开门之后不想看见任何人。”
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啪”一下灭了,黑暗瞬间把狭小空间裹得严严实实。我愣在原地。哎呦,把这茬给忘了!
幸好外头的廊灯亮着,从门缝里透过来,不算吓人。
等了一个呼吸,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倒听见一门之隔的人开口:
“在控制室看到雷暴云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如果今天飞机真的飞不了,你会不会觉得......和我多待一会儿是件麻烦事?”
郑嗣方的声音带着点闷哑,透过门,传输到我这里。
一句话道尽隐忍、孤楚、缠绵悱恻,像个深情男二的独白。
我靠,哥们,给我干哪个频道来了?CCTV6之都市狗血言情大电影?
我这不是个热血悬疑片吗?
我后槽牙快被酸倒了。刚要骂街,金属门把突然轻响,我猛地后退半步,他却已经推门进来,反手带上门闩。
金属闸扣再一次咬合,天花板上的灯像被攥紧的拳头骤然松开,在镜面与瓷砖间泼开涟漪,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视网膜上的错觉。
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我,又自觉莽撞,犹疑地退后一步与我保持距离。
我的拳头握紧了:“你要干嘛?”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郑嗣方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雨气和某种灼热的气息,像团无形的网兜头罩下来。
他手里捏着枚银色打火机——正是我落在档案室的那枚。
“油给你加好了,收好,别再丢了,”郑嗣方递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
金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进衣领,湿发贴在额角和后颈,像浸了蜂蜜的麦穗。
我盯着郑嗣方掌心,眉尖压得发沉——就知道凌晨那只“饿鬼”是他。
他喉结滚动,耳尖却泛起薄红,露出一个略显讨好的无措的微笑:“沙漠晚上冷,我让人在你行李里塞了暖手宝。”
我接过打火机,金属壳还带着他的体温:“谢谢。不过下次别乱翻我行李。”
郑嗣方忽而又上前半步,阴影将我笼罩在洗手台与他之间的狭小空间,“我知道你烦我总跟着……”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眼角和嘴角都垂下来。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发胶定型的弧度被揉得乱糟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狼狈,“但是——”
“方块。”
我叹口气,微微踮脚向他靠拢,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他的静脉窦摸上去很明显,小小的一个凸起,跳得很厉害。
郑嗣方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俩贴在一起的皮肤,语气讷讷——“别嫌我烦,行吗?”
说出口的是问句,语气里却都是恳求。
他一这样,我就会动摇,一动摇,心里翻涌的火气就像敞口的汽水,咕嘟咕嘟泄了个干净……
我声音放轻,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温柔一点,“刚刚在候机室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
郑嗣方本能地摇头,发梢扫过虎口,我的指腹不小心摸到他泛红的耳尖。
“过了年还没过生日,我还算二十六。”
我扯出个笑,“人生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和你厮混在一起,郑嗣方,我怎么可能嫌你烦。”
几步距离的地方,郑嗣方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向我看他的眼睛,又迅速避开。
二十来年的相熟里,我们之间太默契了,他知道我即将要说有关于哪方面的内容,我知道他知道,也知道他不会喜欢听。
水龙头在身后滴答出空寂的节拍,郑嗣方垂眼盯着缝隙里渗出的水痕。
喉结微动,我直视他,好言相劝,“不让你来749局,不是因为我烦你,是我不能接受你受伤、或者死在我跟前……”
郑嗣方急切地争论:“不会的,我不怕受伤,我能吃这份苦!”
“我不想你吃这份苦!”
远处又传来闷雷,洗手台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他的呼吸,在瓷砖墙面间撞出细碎的回响。
他这头金毛是真的很漂亮,颔首时显得格外乖顺。长睫毛,楚楚谡谡,一副沉默着将哭未哭的表情。
胸口实在堵得难受,又怕硬话说出来惹的他难受,只好斟酌再斟酌,挑了一些柔和的字眼。
“方块,回去吧,不然我真的很难安心去和妖魔鬼怪拼命,你在我身边,我就像你一直想保护我那样,想时刻关注你。怕你受伤、怕你摔着、怕你被坏东西盯上,你占据了我一大半的注意力……”
我抽拽出几张纸巾替他擦鬓角,他将就着我低下头,腰很辛苦地缓缓塌下来。
“那个王留情,他只是长得不靠谱,做事还是挺稳的,有他帮忙,你不用担心我们团队里只有女孩。乖乖回去挣钱,你努力当矿长,我努力当局长——咱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郑嗣方还是静默着,又似乎艰难地动了一下,殷红的眼眶与鼻头出卖了它们主人的挣扎。
“最后一次商量,”我说,“飞机落地,你就返程,好吗?”
他的影子在我视网膜上晕成深灰的团块,最终化作摇头时轻晃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