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孤儿院 这个世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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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说自己知道路。
解澄信了他。
然后他们在这片森林里绕了大半个小时。
“这边这边！”银河信心满满地指向左边。
三个人加一只白鼬拐过去，走了七八分钟，面前是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还留着解澄刚才经过时随手折断的一根小树枝。
银河沉默了。
“……是这边。”他小声说，指向右边。
周声扬看了解澄一眼，解澄面无表情地跟上了。
右边那条路更窄，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淹没了，白鼬走在最前面，用身体硬生生地开出一条道来。
走了大概十分钟，灌木丛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小草坪，草坪中央站着一只成年母鹿，毛色是温暖的赭褐色，背部点缀着白色的斑点，像秋天的落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它正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银河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只鹿已经受惊了。
它轻盈地一跃，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只留下一道一闪而过的灵动背影。
“好漂亮……”银河望着梅花鹿消失的方向，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浩浩哥以前说，等他能走了，要带我去看梅花鹿，可是他现在走不动了。”
周声扬揉了揉银河的脑袋：“别多想，就算想看也不是随时能看到的。”
银河：“……谢谢哥哥的安慰。”
周声扬咧嘴：“不客气。”
解澄目光落在那只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还有多远？”
银河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最后又加了两根，犹犹豫豫地说：“大概……这么远？”
周声扬：“你手指头是尺子吗？”
银河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又走了二十分钟。
白鼬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得笔直，朝前方某个方向凝视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朝解澄轻轻点了一下头。
银河也看见了前方树林缝隙里透出的那一小片亮光，兴奋地跳了起来：“到了到了到了！我就说我认识路吧！”
周声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步器，已经将近一万步。
他默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不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计较。
孤儿院比解澄想象的要小。
不是那种正规的有政府拨款的大型福利机构，更像是一个民间自办的收容所。
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张塑料椅子，其中一张的椅背断了一截，用铁丝勉强绑着。
院子的大门是铁栅栏做的，漆成黑色，已经生了锈，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银河推门的动静显然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女人从楼里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惊喜到如释重负，变化之快堪称川剧变脸。
“银河！你跑哪儿去了你！”她一把将银河搂进怀里，声音又急又气，“一大早醒来你人就不见了！你知不知道院长都急成什么样了？沈先生都被我们叫过来了！你——”
她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穿深色训练服，表情冷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质。
另一个穿着睡衣外面套大衣，头发翘着一撮，脚上踩着棉拖鞋，看起来像是从被窝里被人直接拽出来的，但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忽略了他的衣着。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银河往身后拉了拉，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是……”
“他们是送我回来的！”银河从女人身后探出脑袋，“我在森林里迷路了，是这个哥哥找到我的。”
他指向解澄，又指向周声扬，“还有这个哥哥——”
中年女人狐疑地看着解澄和周声扬。
解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盛明玉的号码，递过去：“我们就住附近，旁边这位是盛家的少爷，如果担心的话，可以打电话确认。”
盛家在当地的知名度显然不需要多解释。
中年女人看到盛明玉三个字，脸上的警惕立刻消了大半：“不不不，盛先生的人我们自然是信的，只是麻烦二位将银河送回来了，刚好也到了吃早餐的时间，不知二位是否有空？”
解澄刚要回答，楼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量高挑，五官精致而美艳，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他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起来像是正在喝茶的时候被什么动静惊动，随手放下杯子就出来了。
解澄一愣，而周声扬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又是你？
沈骁天看见两人，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卧蚕陷出好看的弧度，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原来是你们，银河说有人送他回来，我还在想是谁。”
他的目光在周声扬那身居家出逃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秒，笑意深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解澄很快反应过来了。
上次相亲，沈骄天有提过自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只是没想到就是这个福利院。
“你在这里长大的？”解澄问。
“哈哈是的。”沈骁天回答后，看了一眼还躲在中年女人身后的银河，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严肃。
“银河，你知不知道院长爷爷找了你多久？他血压高，不能着急。”
银河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对不起……我、我就是想到浩浩哥，睡不着……”
沈骁天蹲下来，和银河平视，语气柔和了很多：“浩浩也很担心你。”
银河眼圈一红，嘴唇动了动：“我不想看着浩浩哥难受，小天哥哥，医生真得不能救浩浩哥吗？”
沈骁天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对不起……”
他低下头，“浩浩的病实在是太罕见了，医生都束手无策。”
银河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身旁的中年女人也是默默地用手背抹着泪水。
解澄和周声扬相互对视了一眼。
解澄先开口：“你们说的浩浩，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沈骄天抬眼看向他：“现有医学无法解释的，医生给他的病取名叫豌豆公主，一切尖锐的声音都会成为他痛苦的导火线，他无法在这个充满了棱角的世界活下来。”
周声扬微皱眉：“哥，你没觉得这病有点熟悉吗？”
解澄面色凝重：“嗯。”
周声扬对沈骄天道：“我们能看看浩浩吗？”
沈骄天面露迟疑：“他因为身体太虚弱，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见陌生人。”
解澄缓缓道：“或许我能救他。”
沈骄天一怔。
周声扬的手搭在解澄肩上：“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沈骄天抿紧嘴：“浩浩是我的亲弟弟，如果他出什么事，我……”
解澄点头，拿下周声扬搭在肩上的手：“任你处置。”
两人跟着沈骄天进到里面，楼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走廊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泛黄，有几处起了皮，露出下面的腻子，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气息。
沈骁天走在最前面，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男孩半坐在床上，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可能还要小一些。
他太瘦了，瘦得让人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龄，锁骨像两把突出的刀，从领口里支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骨节分明得有些吓人，皮肤也白得不正常，近乎透明没有血色的苍白，能隐约看见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
男孩眼睛紧闭，似在假寐，又好似昏了过去。
解澄站在门口，在看清对方的样子后，瞳孔忽然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
微弱到几乎快要要熄灭，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油灯。
哨兵。
这个孩子竟然也是哨兵。
解澄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然很稳。
他在床边蹲下来，抬起手，指尖悬停在男孩的太阳穴上方，闭上眼睛。
精神触须无声无息地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片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
然后解澄看见了。
同周声扬刚开始一样的废墟。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尽压得很低的灰色，地面龟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长不出任何东西，远处有的建筑已经坍塌，碎砖和断裂的钢筋堆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
这就是这个孩子的精神图景。
一片被战火蹂躏过，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废墟。
解澄收回精神触须，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周声扬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怎么样？”沈骁天站在门口，碎发挡住了眉眼，看不清具体表情。
解澄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浩浩。”沈骁天说，“沈浩。”
沈浩。
解澄心中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症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骁天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床上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动作很轻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品。
“今年三月。”他说，“一开始只是说头疼，我们以为是普通的偏头痛，带他去看了医生，检查不出来任何问题，后来……”
沈骄天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开始听不见声音，再后来视力下降，五感在一点一点地退化。”
“医生怎么说？”周声扬问。
沈骁天摇了摇头：“查不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器官功能没有衰竭，神经系统没有病变，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衰弱，但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显示他是一个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了解澄一眼。
“你有办法救他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床上那个叫沈浩的男孩忽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在努力睁开，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沈骁天俯下身去听，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看向解澄，眼眶微微泛红：“他在问是不是来客人了。”
解澄重新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你好，浩浩。”他说，“我叫解澄，是来看你的。”
沈浩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也许是想笑，但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完成这个表情了。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解澄听见了。
他说的是：“哥哥好。”
这三个字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让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解澄鼻子一酸：“还这么小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沈浩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硌人，像握住了一小把冬天的枯枝。
“浩浩，”解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就像当初对周声扬承诺的一样。
沈浩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骁天看着解澄覆在沈浩手上的那只手，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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