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吻眉梢[民国]》春潭砚

17、桂花歌（5） “她和他。

　　美专义卖在周日如期举行，专门租了附近的一栋花园洋房，高大拱门与落地窗环绕，丝绒帷幔随风摇曳，扰动光线或明或暗，荡漾在墙上的字画之间。

　　旁边贴着金星纸，标明润格，门口还竖个大告示，写着捐赠芳名录。

　　客人不少，既有达官显贵，也有普通市民，因是为捐助河北爆发的洪灾，大家都愿意倾囊相助。

　　棠溪来的时候，已接近晌午，厅内人流如织，转了一圈，没看到月岚的影子，顺手买幅画，不是四小姐的作品，可能是同学。

　　没想到妹妹的画很畅销，两幅都被一抢而空。

　　早知不应拖到现在，三小姐本来计划吃完饭就出门，由于想带上云裳才耽搁，小姑娘被辣椒烫的嘴还没好，不愿意见人，一旦娇贵地养了便生出小姐脾气，她只能作罢。

　　幸亏别墅里的特工叫好车，若再晚，只能捞个纪念章回去。

　　义卖场里免不得会遇见熟人，大多是这几个月接触的贵妇，听说还有记者，这些人自然不会只做好事不留名，都笑嘻嘻等着。

　　棠溪才与内政部的胖夫人聊几句话，扭头看到两个熟悉身影，原来是老相熟。

　　丰家嫂子与大姑子。

　　丰江霖在家里最小，前面有哥哥与两个姐姐，大哥成熟稳重，跟老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最受重用，娶的妻子也来自金融世家，一对钱耙子。

　　下面两个姑姐都早早出嫁，虽是女子，却不是传统意义的贤妻良母，对家族事业十分上心。

　　出身都比当铺女儿高，对前弟媳很看不上眼，却十分热心两人关系，至少不要离婚，怕江霖玩疯了，莺莺燕燕不好听，也担心在外面生出一堆孩子，多分家产。

　　只要有个女人拴住，够吃喝就成，谁也不把弟弟当回事。

　　好不容易找个软柿子捏，却执意离婚，愈发看不惯。

　　此时碰见，很难不被奚落几句，棠溪为避免正面冲突，转身从侧门离开，大姑子又尖又细的嗓音响起，“瞧瞧，是谁呀——”

　　真怕她们追过来，让人笑话，别看生在富贵人家，作风比市井家的女儿还厉害。

　　三小姐只好扭身，挤出个笑容。

　　两人贴肩过来，连体婴似的，另一个道：“这不是我们家——哦，尹三小姐，遇见真难得。”

　　“我妹妹在美专念书。”

　　“大哥来办事，我们跟着转转，捐点钱，人总要做好事才行。”大姑子眨着眼，一会看棠溪，一会又意味深长朝嫂子笑，莫名其妙。

　　“三小姐也捐款，真慷慨。”丰家大儿媳冷冷地，眼睛都不瞧过来，满是傲慢。

　　全知道尹家几斤几两，棠溪确实没钱，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可又不一样，如今她手上握着别人的钱。

　　伸手撩头发，指尖在耳边刻意停了下，那颗全美钻实在璀璨，弄得对面两人眯起眼。

　　目瞪口呆，虽然很想说是块烂玻璃，可多年经验骗不了人，谁不知是个鸽子蛋。

　　窗外变了天，一时间乌云密布，都说要下大暴雨，散客陆续离开，棠溪也挺着胸脯在两人讶异的目光中走出去。

　　人群中又起了骚动，赖家小姐以柔挽着哥哥参加画展，搭在兄长手臂间的食指晶莹剔透，也戴着颗全美钻。

　　丰家大姑子啧啧两声，冲嫂子说话，眼睛瞟着棠溪，“京都就是不一样，人人都有鸽子蛋，你看这个更大啊，哦哟，还以为咱们三小姐最了不得，不会是仿造的吧。”

　　棠溪不以为然，寻思做生意的果然会骗人，还说全国只有一个。

　　趁人群骚动，刚好离开，却有四面八方的言语灌到耳朵里，不听都不行。

　　“瞧瞧赖家女儿手上，富可敌国啊。”

　　“别傻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钱不假，全是守财奴，这可不是赖家的手笔。”

　　“那，新来的那个——”

　　三小姐走出门，屋内余韵未了，索性将戒指脱下，放到手提袋。

　　没走两步，天空轰隆隆洒下雨，她只好用包挡住头，瞧见前方有人过来。

　　顾枫桥撑着伞，“三小姐，这里。”

　　一面快走几步，将棠溪罩在伞下。

　　雨赌气似地打到伞棚上，扑通响，拉开车门，发现谢衔青坐在里面，伸手来扶。

　　棠溪躲开，沿着车门坐下，与对方保持距离，看上去不高兴。

　　谢衔青吩咐回家，扭头问：“玩得不开心，还是买的不够多，下次我与你一起。”

　　三小姐不吭声，雨打在车窗上，整个京都湿漉漉的，模糊不清。

　　车子驶过中央大路，她才叫了声，“枫桥，快停车，我要去同生堂。”

　　“三小姐不舒服，把大夫叫回家吧，这段不好停。”

　　她非要下去，“你们先走吧。”

　　用手推车门，固执得很，谢衔青只好让车停下。

　　棠溪刻意加快脚步，一门心思将身后人甩开，忽听耳边砰——闷闷响了两声，还没反应过来，人群迅速流窜，街上叫喊声不断，竟是枪。

　　容不得停留，被冲过来谢衔青一把揽住，拖着往回走，又将手护住头。

　　雨声，嘈杂声，乱放的枪声，世界简直乱了套。

　　他将她塞进车里，正欲抬脚，一个黑衣人从身后冲过来，棠溪看得清楚，猛地起身，直接挡在前方，一颗子弹呼啸而过。

　　倒下时，大脑一片空白，雨声掩住了众生的哭喊。

　　三小姐想自己一定睡了很久，很沉，等再醒来时，陷在绵软床里，睁眼看阳光潋滟，恍如隔世。

　　一位穿着粉色羊绒衫的女护士笑着叫起来，“三小姐醒了。”

　　自己还活着，眼睛转了转，房间不是原先的，意识到是谢衔青颐和路住宅。

　　想坐起身，右胳膊一阵疼，只得作罢。

　　护士叫来医生，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子，拿听诊器做一番检查，安慰道：“三小姐多休息，这次虽没伤到重要部位，只胳膊上的皮外伤，到底受惊吓，躺两三天才好。”

　　三小姐点头，想说谢谢，口却发干。护士小姐极专业，很快端汤水上来，扶她靠住枕头，喂着喝了，她精神恢复，想一想刚经过场枪战，倒有些佩服自己。

　　忐忑地问：“其他人没事吧？”

　　对方直截了当，“三小姐放心，谢部长没伤，与顾卫官都在政府大楼，要好好把事查清楚，这几天就由我贴身照顾。”

　　阳光真好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树上有鸟在叫，五彩斑斓，比梅山公馆还好看。

　　政府大楼，财政部长办公室，谢衔青已经接到医生电话，放下心。

　　她替他挡了一枪，毫不犹豫，不得不让素来冷静自持的谢大部长震惊。

　　他这辈子除兄长之外，并没有得过很多的爱，艳羡追捧确实不少，浮华背后又有几人真心，更别说用整个身体护住自己。

　　可这个人原本是他最不信任，最要探究的。

　　很烦躁，指尖敲在桌上咚咚响，最终还是点燃了一支雪茄。

　　顾枫桥推门进来，没再阻止对方，坐下来道：“赖家干的，雇的专业杀手，要不要——”

　　“不用。”谢衔青吐个烟圈，淡淡道：“他们派人跟几天，连我买了钻戒都清楚，肯定要下手，枪打的不是重要部位。”

　　“真有趣，一面做假戒指让人误会，把女儿发狠往咱们身上推，一面又下狠手。”

　　“惯用伎俩，你还太年轻，这是要给个警告，若不顺着，下次难讲。”

　　“那装着不知道。”

　　“对，告诉特工局不用查太清楚，随便抓几个人结案，不是想让我顺着嘛，就顺着，美国那边的行程安排好，下周就去。”

　　顾枫桥起身，又像想起什么，反过来问：“三小姐那边要不要解释一下？”

　　谢衔青掐了雪茄，“我不想让她知道背后的事。”

　　“不是这个，和赖家女儿的关系，女人嘛，总是在乎的。”

　　谢衔青白了他一眼，“我们之间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又不是真恋爱。”

　　顾枫桥会心一笑，推门走了。

　　谢衔青开车回公馆，直接看棠溪。

　　三小姐装睡不理，他便在床边坐下，看着挂盐水的吊瓶，陷入沉思。

　　陪了很久，直到晚饭时光，以至于三小姐真睡着了。

　　护士小姐来敲门，谢衔青才下去与医生一起吃饭。

　　医生姓陈，刚留洋回来的博士，俩人谈着国外见闻，关系近了，陈医生喝杯酒，面色犹豫。

　　谢衔青笑道：“有话不妨直说，是不是三小姐的伤。”

　　“不。”陈医生坚决摇头，“伤绝对不要紧，只是我做检查时，发现胯部受过伤，恐怕平日里天气一变或劳累都会觉得不舒服，毕竟三小姐还年轻，现在当然没事，以后老了怕受罪。”

　　谢衔青心里一惊，没有干过劳力活，如何伤得严重。

　　“确定外伤——”

　　“一定是，而且很多年了，不会有别的原因，谢部长不用担心，经过正规治疗，药都不用吃，只需物理疗程就会好。”

　　“那多些陈医生，劳你费心。”

　　他沉下眸子，抿口酒，舌尖又涩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