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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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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天空比南海高远,云层稀薄如纱,日光直射在赤红色的岩层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蒋眠鹤抵达那处古代遗迹时,已是午后未时,一天中最热的时辰。
遗迹坐落在一片巨大的环形山谷中央,山谷边缘陡峭如刀削,裸露的岩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红色,像凝固的血液。谷底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不知名的藤蔓爬满残破的石柱,不知名的野花开在断裂的拱券下,泉水从岩缝中涌出,汇成几条纤细的溪流,在乱石间蜿蜒流淌。
玄澈站在一座半塌的圆形祭坛上。
他比七年前高了些,肩膀宽了,穿着天机阁长老的深蓝法袍,袍袖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星轨纹样。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清俊的侧脸,只是眉心微蹙,盯着手中悬浮的一幅星图光影,眼中满是专注与困惑。
祭坛周围散坐着七八个年轻弟子,男女都有,穿着统一的天青弟子服,额间都点着天机阁特有的星砂印记。他们手里各自捧着一块玉简或一卷图纸,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又陷入沉思。
蒋眠鹤的脚步声很轻,可玄澈还是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看见她的瞬间,他怔了怔,然后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蒋师姐!”
这一声惊动了其他弟子。他们纷纷起身,朝蒋眠鹤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双莲宿主之一的蒋眠鹤,对他们这一代修士来说,是活在传说与典籍里的人物。
“玄澈长老。”蒋眠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祭坛,“林阁主说,你遇到了麻烦。”
玄澈苦笑一声,挥手让弟子们退到一旁,引着蒋眠鹤走到祭坛中央。那里铺着一块完整的、直径三丈的圆形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图案,图案复杂到令人目眩,每一道线条都在缓慢流动,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这是遗迹的核心阵图。”玄澈指着石板,“我们发现它时,它已经沉寂了至少三千年。可自从混沌之心归位后,这阵图就自行激活了,每天未时准时开始运转,运转三个时辰后自动停止。”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问题在于,它运转时会抽走方圆百里内三成的灵气。我们试过切断它的灵力来源,可一旦切断,阵图就会释放出某种……混乱的波动。那种波动会让附近的生灵产生幻觉,轻则神志不清,重则走火入魔。”
蒋眠鹤蹲下身,指尖悬在石板表面一寸处。
她没有触碰,只是感知。青灰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渗出,像最细的触须,轻轻探入阵图流动的轨迹中。触到的刹那,她“看见”了景象——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她看见三千年前的星空,看见星辰以某种古老的规律排列运转,看见有人用巨大的仪轨观测星轨,将观测结果刻在这块石板上。那些线条不是装饰,是记录,是某种超越语言的、对宇宙规律的描述。
然后她看见了混乱。
星轨在某处断裂,线条扭曲,图案崩解。那种崩解不是毁灭,是某种更诡异的“重构”——像完整的镜子被打碎后,每一片碎片都映出扭曲的倒影,所有倒影叠加在一起,形成无法理解的混沌。
“阵图损坏了。”蒋眠鹤收回手,站起身,“但不是物理上的损坏,是记录的信息出现了……偏差。”
玄澈眼睛一亮:“您也这么觉得?我和几位长老推演过,这阵图记录的应该是上古时期的星象规律。可混沌之战后,莲华境的星轨发生了微妙偏移,导致阵图记录的信息与现在的实际星象对不上。这种偏差在阵图运转时会被放大,形成灵力乱流。”
他指向石板边缘一处特别复杂的交织点:“最麻烦的是这里。我们试了十七种修复方案,可每一次尝试,都会引发新的混乱。沈长老说,这阵图像个……‘敏感的病人’,稍微碰一下就会全身痉挛。”
蒋眠鹤看着那处交织点。
线条在那里纠缠成无法解开的死结,像无数打结的线团。她能感觉到,那里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信息量,可那些信息是破碎的、矛盾的、彼此冲突的。强行梳理,只会让冲突更加激烈。
“也许,”她忽然说,“不该修复它。”
玄澈怔住:“不修复?”
“嗯。”蒋眠鹤走到祭坛边缘,望向谷底那片绿洲,“阵图记录的是三千年前的星轨,那是属于过去的规律。现在的莲华境有了新的规律——混沌之心归位后的新规律。强行让过去适应现在,就像让老人穿童装,不合适,也不必要。”
她转身看向玄澈:“为什么不试着……‘翻译’它?”
“翻译?”
“把阵图记录的信息,转换成现在的星轨能理解的‘语言’。”蒋眠鹤说,“就像季霜弦前辈当年‘听懂’混沌的低语一样。我们不需要改变阵图,只需要学会解读它,然后用现在的规则去实现它的功能。”
玄澈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快步走到石板旁,双手结印,掌心涌出天青色的灵力。灵力注入石板,那些流动的线条骤然加速,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星图投影。投影比石板上的平面图案复杂百倍,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闪烁,每一点都代表一颗星辰,每一条连线都代表一种关联。
“可是怎么翻译?”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这些星轨规律我们完全看不懂,连沈长老都说,这里面至少有三成是已经失传的上古算法。”
蒋眠鹤看向那个弟子。
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眉眼清秀,额间的星砂印记比其他人更亮一些,眼神里充满求知欲。她手里捧着一块玉简,玉简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推演公式。
“你叫什么名字?”蒋眠鹤问。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弟子白芷,天机阁星轨院第七代弟子。”
“白芷。”蒋眠鹤重复这个名字,然后问,“你说看不懂,是因为它用的符号陌生,还是因为它的逻辑陌生?”
白芷想了想,认真回答:“都有。符号我们对照古籍能认出六七成,可逻辑……完全不一样。它好像不是用‘因为所以’的线性逻辑,而是某种……网状逻辑。每一点变化都会影响所有其他点,没有明确的因果链。”
网状逻辑。
蒋眠鹤心里一动。她想起混沌之心的思维模式——也不是线性的,是发散的、关联的、像无数根须在地下交错蔓延。季霜弦花了三百年才听懂,不是因为混沌的语言难,是因为它的表达方式与秩序世界的习惯截然不同。
“也许,”蒋眠鹤说,“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用秩序的逻辑去理解它,用……混沌的逻辑去感受它。”
她走到石板中央,盘膝坐下。
“玄澈,你维持星图投影。白芷,你记录所有变化。其他人,退到祭坛边缘,布下防护结界。”
弟子们迅速行动起来。玄澈双手结印,星图投影稳定悬浮在半空。白芷取出空白玉简,指尖凝聚灵力,准备记录。其他弟子退到祭坛四角,各自结印,撑起一层淡青色的防护光罩。
蒋眠鹤闭上眼睛。
她将意识沉入丹田,那朵青灰色的莲感应到她的意志,缓缓舒展莲瓣。莲心处的火种与冰莲本源同时亮起,琥珀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束,凝成一缕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那是她与池暮染双莲共鸣后获得的能力——意识延伸。
七年来,她们通过这种连接共享感知,即使相隔万里,也能模糊地感受到对方的状态和情绪。现在,蒋眠鹤要用这种能力,去“触碰”那块记录了三千年前星轨的石板。
意识丝线轻轻探向石板。
触到的刹那,庞大的信息洪流如海啸般涌来。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最原始的感知碎片——星辰运行的轨迹,引力拉扯的张力,时间流逝的刻度,空间弯曲的弧度……每一种感知都带着三千年前那个时代的“气息”,古老、苍茫、与现在截然不同。
蒋眠鹤没有抵抗,任由那些信息冲刷她的意识。
她像潜入深海,四周是黑暗与压力,可深处有微弱的光。她朝着光的方向游去,穿过层层叠叠的信息碎片,穿过时间与空间扭曲的夹层,最终触碰到了那个“核心”。
不是具体的结构,是一种“状态”。
阵图记录的不是星轨的轨迹,是星轨运转时的“韵律”。就像音乐不是音符本身,是音符之间的节奏与和谐。三千年前的星空有它的韵律,现在的星空有现在的韵律。韵律不同,但“音乐”的本质相通。
蒋眠鹤开始“哼唱”。
不是用声音,是用意识。她将丹田那朵莲的旋转韵律,与阵图记录的古老韵律慢慢对齐。起初是生涩的、断断续续的试探,像初学者弹奏陌生的乐器。渐渐地,两种韵律找到了共鸣点——不是完全一致,是某种更深层的、节奏上的契合。
青灰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渗入石板。
这一次,石板没有抗拒。那些流动的线条仿佛找到了知音,流动的速度开始变化,从混乱无序逐渐转向某种规律的脉动。线条交织出的图案也在变化,破碎的部分没有修复,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组合,像打碎的琉璃在光中折射出全新的图案。
玄澈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星图投影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那些原本混乱的光点开始有序排列,断裂的连线重新连接,但不是按照古籍记载的上古星轨,而是……现在的星轨。阵图在自我调整,自我翻译,将自己记录的古老信息,用现在的语言重新表达出来。
白芷的手指在颤抖。
她拼命记录着每一个变化,玉简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案填满。有些公式她认识,是现在天机阁正在使用的推算法则;有些图案她见过,是最近七年才观测到的新星象。最让她震撼的是,那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正在以一种完美的逻辑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星轨模型。
三个时辰后,阵图运转停止。
石板上的线条不再流动,而是固定成一副完整的、散发着温润青灰色光芒的图案。图案中央,一朵小小的并蒂莲浮雕缓缓浮现,莲瓣舒展,莲心处有一点琥珀色的微光,像封存的黎明。
蒋眠鹤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眼神清明,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流转着星图倒映的微光。
“成了。”她说。
玄澈收回灵力,星图投影缓缓消散。他走到石板旁,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朵并蒂莲浮雕。触到的刹那,庞大的信息涌入识海——不是混乱的碎片,是完整的、有序的、可以直接理解的上古星象记录。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仅仅是翻译。它把上古星轨和现在的星轨……融合了。创造出了一套全新的推演体系。”
白芷也跑过来,将记录好的玉简递给玄澈。玄澈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这些公式……如果验证无误,天机阁的星轨推演精度至少能提升五成。不,七成!”
其他弟子围拢过来,看着石板上的图案,眼中满是敬畏与兴奋。
蒋眠鹤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望向谷底的绿洲。
夕阳开始西沉,将赤红色的岩壁染成温暖的金色。溪流在光影中闪闪发亮,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这片沉寂三千年的遗迹,如今重新焕发了生机——不是恢复原状,是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阵图以后不会再抽走灵气了。”她说,“它已经完成了自我更新,现在运转消耗的是它自身储存的星力。等星力耗尽,它会再次沉寂,等待下一个能‘听懂’它的人。”
玄澈走到她身边,郑重躬身:“多谢蒋师姐。您不仅解决了我们的麻烦,还给天机阁带来了一场……革命。”
“是你们自己找到了方向。”蒋眠鹤说,“我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听’的方式。”
她顿了顿,看向玄澈:“林阁主说,你快要能接沈长老的班了。”
玄澈怔了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还差得远。沈长老的三成本事,我可能才学到一成。不过……”他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会继续学。直到有一天,能真正担起天机阁的未来。”
蒋眠鹤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林疏影给的莲花玉符,递给他:“这个给你。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敏感病人’,可以用它联系我。”
玄澈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好:“蒋师姐接下来要去哪儿?”
“继续向西。”蒋眠鹤望向天际线,“去看看风蚀原的风停了没有。”
“那我送您一程。谷外有传送阵,可以直接到西境边境。”
两人并肩走下祭坛。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灰色的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弟子们站在祭坛上目送,白芷忽然大声说:“蒋师叔!等您下次来,我一定学会‘翻译’更多的古代阵图!”
蒋眠鹤回头,朝她轻轻点头。
谷外的传送阵建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阵纹刻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表面,边缘镶嵌着七枚发光的星砂石。玄澈启动阵法,银白的光芒从阵纹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旋转的涡流。
“蒋师姐,”临别前,玄澈忽然说,“池师姐她……在南海还好吗?”
蒋眠鹤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很好。昨天传讯说,她培育的海藻成功了,做出了一种绿色的面条。味道……很特别。”
玄澈笑了:“那等您回去,记得帮我带一些。我想尝尝。”
“好。”
光芒吞没了蒋眠鹤的身影。
传送启动的刹那,她手腕上的红绳微微一热。琥珀色的莲子传来清晰的共鸣,像池暮染在遥远南海的呼唤,又像在说:我听见了,你做得很好。
蒋眠鹤轻轻握住那枚莲子。
然后消失在银白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