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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息山下引仙坡,引仙坡有望天河,望天河旁青狐岭,青狐岭里有蛊婆’
陈村的黄土专腌女娃。
生在此地,皮囊裹着副女儿身,便是押在求子赌桌上的一注活筹,凤息山脚至巅,蜿蜒一条血泪铺就的“通天”路——须得七岁女童,额头抵着冷硬山石,一步一叩,从星子初亮磕到日头喷血。
登顶时,方能用那粗瓷破碗,接下浸了一夜寒露的“生男泉”,捧回去,灌进妇人肚肠,便算押上了宝。
七岁生辰送来了女娃们的“断头饭”。
破天荒上了桌,面前供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炖鸡,独食,家里人眼巴巴候着,等你把肉啃尽,骨髓吸干,残羹冷炙才轮到他们分食。
那鸡汤滚烫,香气混着死气,沉沉压在心口。
日头一沉山,催命的锣鼓就响了。
红绸?喜乐?不,是裹尸布,是招魂幡,生儿子的人家,欢天喜地将那刚咽下“断头鸡”的小小祭品,一路喧腾,送往凤息山那漆黑巨口。
日落启程,日出登顶。
碗中那点可怜巴巴的“神水”,便是妇人肚皮翻盘的指望,若来年呱呱坠地的,仍是赔钱货?
那好办。
祭品既已无用,便该“物归原处”——拎到望天河畔,头朝下,脚朝天,一把搡进那浑浊河水里。
据说,女娃的怨魂沉了底,便能滋养出新的男胎,从别的妇人□□钻出来。
横竖,总得有人填了那河眼。
青狐岭这地界,生来便带着一股子阴湿的霉气,童谣是刻在骨头里的咒,四句箴言,从落生啼哭那刻便往耳蜗里钻。
夜里哭闹?只消一句“白蛊婆下山吃娃了”,再皮实的崽子也得噤声,缩进被窝,连气儿都只敢喘半口,我也是这般,在“白蛊婆”的利齿虚影里,囫囵长大的。
前头,还有三个姐姐,她们的名字?记不得了,横竖都叫“贱娃”,都沉在了望天河底,做了生儿子的祭。
今日,是我七岁的生辰,灶房里飘出的味儿,是久违的荤腥,带着垂死挣扎的香,奶奶那把豁了口的刀,终于剁在了家里那只老得掉毛的母鸡脖子上,一锅浓稠的鸡汤,油花儿浮着,是望天河上化不开的怨气。
破天荒,我被按在了堂屋那张油腻的饭桌旁。平日,我不过是灶膛边捡食剩饭的影子。
一碗堆尖的鸡肉,冒着蛊惑人心的热气,递到了眼前,奶奶沟壑纵横的脸挤出一个笑,干瘪的嘴唇吐出蜜糖:“慢些吃,好孩子,管够。”爹娘也端坐着,脸上挂着同样僵硬的、近乎谄媚的笑意。
那笑,比白蛊婆的传说更瘆人,我囫囵吞咽着,每一块滑腻的鸡肉都裹着砒霜的糖,噎在喉咙里,坠得心慌,直到我碗底朝天,他们才敢动筷,那急切的吞咽声,像在啃噬我的骨头。
日头一沉,锣鼓便毫无征兆地炸响了,喧天价地,敲得人心肝脾肺肾都移了位。
我被簇拥着,更像被押解着,出了陈村那口腐朽的棺材,穿过青狐岭森然的树影,踏过望天河冰冷的水汽。
引仙坡到了。
锣鼓声不能停。这是规矩,他们钉在原地,把吃奶的力气都砸在锣鼓上,那声音癫狂地追赶着我的背影,像无数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驱赶我走向凤息山这头蹲伏的巨兽,直到那催命的喧嚣终于被夜风撕碎、吞没。
山就在眼前,一座狰狞的、光秃秃的荒山,陡得能把人的魂儿直接摔出来。
往上爬?不等登顶,怕就要折在半道,做了孤魂野鬼。
回头?身后等着我的,只会是爹娘手里更硬的棍棒和望天河无情的浊浪。
横竖都是个死字。
天,猛地沉了。寒气从脚底板蛇一样钻上来。仰头,墨黑的天幕上,星子如撒落的碎冰,冷得扎眼,四下里死寂,只剩我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泉水呜咽的低鸣。
怪得很,这死寂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安宁。
一点幽绿的光,颤巍巍地飘近,是萤火,它围着我,绕了三匝,鬼魅般引路,脚步不听使唤,跟着那点微光,绕到凤息山阴冷的背脊,一个洞口,豁然张开,像巨兽沉默的口。
我僵在洞口,寒气冻住了脚踝。正踟蹰,洞深处,一个声音幽幽地飘出来,带着地底的湿气,精准地咬住了我的名字:
“陈——照——楠——”
血,瞬间冻住,想逃!可那双脚,仿佛生了根,死死钉在冰冷的泥地里,寸步难移。
山洞里幽暗,霉味混着草药的苦,白蛊婆没动我,她枯枝般的手拢着膝,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
“生儿子?呵……”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涸的笑,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那是我编的,编给这吃人村听的谎。”
“那年,他……我男人,说要带我去看岭南的荔枝林,我信了,一路昏沉,再睁眼,人已在这青狐岭,成了村长家那个傻儿子的‘婆娘’。”
“那傻子?呵,他原不是傻的,是他前头那女人,生了个丫头片子,被他往死里打,那女人发了狠,抓起石臼……‘砰’一声,就磕在他后脑勺上,把魂儿磕散了半截,只留下打人的狠劲。”
“我男人?早揣着卖我的银钱,趁着夜色,像耗子钻洞,溜得没影儿了。”
“我跑?跑过。这村子的人,心是铁板一块,血是冷的,抓回来,拳头、棍棒,雨点似的砸,骨头断了,胆子也碎了。认命吧,好歹有口馊饭,有个能躺下的地儿。”
她顿了顿,那沉寂里,仿佛能听见旧日骨头碎裂的脆响。
“后来……那才叫入了真正的无间地狱。”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不知哪一天醒转,身边躺的不是那傻子!是个一身汗臭的陌生男人!我吓得叫,他一把捂住我的嘴,那手刮得我脸皮生疼。他凑近了,热气喷在我耳根:‘嚷什么?村长应了的,给钱就能上。’”
“我这才明白,为何日日昏沉,饭食里、水里,都下了药,这村里的男人,老的少的,有家没家的,都像分食一头待宰的猪,排着队,爬上我的炕头……”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脏!真脏啊!连骨头缝里都腌臜透了!”
“我受不了了,爬上了凤息山顶,那风,呼呼的,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那天的云就在眼前飘,软绵绵的,像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躺上去,该多好……多干净。”她眼神空茫地望着洞顶的黑暗,仿佛又看见了那天的云。
“我抬脚……真想就那么踏进云里去,可脚刚离地,一条蛇,白白的、冷冰冰的,那么大一条就盘在我跟前,仰头看我,吐着信子,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蛇,看也没看我,自顾自游走了,像一缕烟散了。”
“许是那蛇嫌我脏,不收我这条命?”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我灰溜溜下了山,不久,肚子里就揣上了孽种,哈……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可偏偏……偏偏它成了吊着我一口气的物件儿。”她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抚过干瘪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希望,也是更深的绝望。
“生了,是个带把儿的,村长一家乐开了花,那傻子也只会流着涎水傻笑,只有村长,那老东西的眼珠子在我和那孩子脸上来回刮,刮得人生疼。我知道他在掂量,这究竟是不是他家的种?”
“生了儿子又如何?日子照旧是浸在苦胆汁里的,后来,一连几年生的全都是丫头,没一个活长的……那老东西看我的眼神……”
“再后来,那个我拼了命生下的儿子长大了,学着他奶奶骂我‘贱货’、‘丧门星’……”她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蜿蜒而下,冲开脸上沟壑里的积尘。“心死了,临盆前,我拖着家里那个唯一活着的七岁的小丫头,又上了凤息山。这次,我是铁了心要带着肚里这个,一起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像是知道我的念头,还没到山顶,他就急着要出来见这腌臜世道!在山脚下,我早产了,生在了冰冷的泥地里……又是个男娃!”她猛地睁开眼,那眼神里是刻骨的悲怆和荒谬。“我抱着两个小的,一个刚会哭,一个吓得抖,我坐在自己的血上,那血在身下漫开……我哭啊,哭得山风都带了呜咽,可这吃人的村子,连眼泪都是馊的。”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村里就传开了:想要儿子,得让家里七岁的丫头,在生辰那夜,从凤息山下,一步一磕头,直磕到山顶,接了日出时的第一捧泉水,给孕妇喝下,包生男丁!”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诡异的笑。
“起先没人信,偏巧,有户人家照做了,他家丫头回去,第二年真生了个男娃!这一下,整个村子都疯了!家家户户都把丫头当牲口赶上那要命的山路……可哪有那么多儿子?多是失望,人心不足蛇吞象,生了女儿的人家,觉得还不够诚心,竟把亲生骨肉……扔进了望天河!”
“那些孩子……瘦瘦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沉浮……”白蛊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我……我舍不得啊!趁着夜色,去河里偷偷捞,捞上来还有气的,就藏……藏在这山洞里,像藏着一窝见不得光的小老鼠。”她环视着幽暗的洞穴,仿佛那里还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再后来……老东西的傻儿子死了,那个不知是谁的‘孙子’也死了,老东西一口气没上来,瘫了。村里又传出风言风语,说是我作孽,引来了天罚,让他家绝了后!要想平息天怒,得把我献祭给老天爷!我就这样……被赶上了凤息山,成了这山洞里的‘白蛊婆’,人不人,鬼不鬼,一直熬到今日……”
许久,她才又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魂:
“我爹娘原也是把我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我那男人,也曾……也曾待我如珠如宝……”她浑浊的眼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遥远而虚幻的光,像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星余火。
“自从爹娘没了后,他就变了,冷了,像换了个人,直到那天,他忽然对我笑,说要带我去散心,那笑容,隔了一年多,又像从前了……我想也没想,就跟他走了……”
“我叫白琼……我叫白琼……我叫白琼……”
天光,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了夜的皮肉,渗出血丝似的微明,该回去了,我抬脚欲走,衣角却被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攥住。
“想离开,”她的声音黏在洞壁的湿气里,带着蛊虫般的低鸣,“记着路,来找我。我送你出去。”
我回望她,那团蜷在更深暗影里的白:“那你呢?”
她怔住了,仿佛被这问题蛰了一口,半晌,才幽幽吐出几个字,不大不小,却像刻在阴冷的石头上:
“我得守着……守着她们。”
那碗从山尖接下的、冰得刺骨的泉水,递给了母亲,不久,她的肚子像吸饱了血的蚂蟥,鼓胀起来,陈家屋梁上的灰,都被狂喜震落了一层。
我又一次被恩准爬上那张油腻的饭桌,没有肉腥,只有几根腌菜,咸得发苦,但这竟是我头一回,在无人呵斥的寂静里,囫囵咽下了一顿饭食。
后来,只要被像扫垃圾般赶出家门,我便熟门熟路地钻进凤息山的肚子里,偎在那点微弱的、属于白蛊婆的人气旁。
她断断续续的絮语,像从破烂风箱里漏出的残音,描绘着山外那个模糊而庞大的“人间”,那些破碎的词句,像黑暗里滋生的菌丝,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我的心。
我想走。想极了。
一年后,弟弟裹着胞衣的血腥气,降生在这座嗜血的村庄,锣鼓喧天,几乎要掀翻青狐岭的瘴气,鸡鸭鹅在绝望的嘶鸣中被拔光了毛,滚进沸水,熬成一锅锅浑浊的油汤,我缩在灶膛后,看那些抽搐的脖子,竟生出一丝艳羡。
好歹,它们痛完了。
我被支使得脚不沾地,像只陀螺在鼎沸的人声与油烟气里旋转,残羹冷炙撤下,油腻的碗碟堆成小山,等我用冻得发僵的手刷完最后一只豁口碗,夜已深得像墨汁,村里死寂,唯有头顶那片星穹,冷眼旁观,浩瀚得令人心慌。
那念头猛地攫住了我,尖利如爪——走!去找她!
我几乎是扑进凤息山的怀抱,还是破晓时分,天将明未明,鬼气最盛,她枯坐着,像一尊落满尘埃的旧瓷像。见我闯进来,眼皮都没抬。
“想透了?”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我点头,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踏出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她又道,目光穿透我,看向更深的虚空。
我用力点头,把心肝肺腑都摁在了这决绝里。
她幽幽叹出一口气,仿佛积攒了百年的阴郁。枯瘦的身子缓缓支起,没入山洞深处更浓稠的黑暗。
那黑暗像活物,蠕动着,我只迟疑了一瞬——眼看那抹惨白的身影就要被黑暗囫囵吞下,慌忙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碎石硌着膝盖骨,脚下的路湿滑黏腻,不知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空气浑浊,带着土腥和朽木的气味。就在窒息感压上胸口时,前方,蓦地刺出一点针尖大小的白光,鬼火似的,引着路。
光点渐渐洇开,竟豁然洞开,原来已身在凤息山顶。
脚下是全然陌生的天地,山风猎猎,吹散了盘踞心头多年的浊气,肺腑间灌满了清冽,竟有几分隔世重生的恍惚。
“想好了,就别回头。”
这是白琼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钉子,楔进记忆深处。
山脚下,果然候着一个女人,木着一张脸,只说是“白婆子交代的”。我上了她的车,轱辘碾过望天河畔的土路,将那座噬人的青狐岭和陈村,远远抛在了身后。
城里,女人引我至一户深宅,朱门铜环,气派得很,一个佣人模样的妇人堆起一脸和气的笑,引我入内,女人把我交出去,临走丢下一句:“这便是你往后的家了。”我目送她的车子远去,跟着那笑容可掬的佣人,踏进了门。
光阴似水,我也做了人妇,有了一个粉团儿似的女儿,昨日才为她庆了七岁生辰,烛光摇曳里,蓦然想起白琼那张苍白的脸,一股莫名的牵引,催着我回去看看。
车子碾过那条当年逃离的泥泞旧路,坑洼颠簸,一如我骤然翻涌的心绪。周遭景物熟悉得刺眼,那股深埋的、带着土腥气的忐忑,又顺着脚底板爬了上来。
“贱娃?”
一个枯涩沙哑的嗓音,像生了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从身后剐蹭过来,我回头,应下了这个埋进骨灰里的名字——陈照楠?贱娃?横竖都一样。
这名字,如同破旧的裹尸布,裹过我的三个姐姐,如今也缠在我身上。
我嘴角牵起一丝笑纹,手上却骤然传来铁钳般的力道。
是丈夫。
他绷着脸,下颌咬得死紧,他爱我,我知道,容不得旁人给我半分颜色看,我轻轻拍了拍他青筋微凸的手背,权作安抚。
跟着陈伯往“家”走,老屋倾颓,破败如冢,短短几步路,我佯作不经意,从他嘴里撬出些陈年旧事,末了,装作不经意:
“那个……白蛊婆呢?”
“她?”陈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痰音,“早死透喽!你跑掉那晚,就被人发现是她放了你,活活打死的。”
“村里怎会知道?”我心头一凛。
“巴掌大的地方,放个屁都响三家!”他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的残牙,“那晚你娘被你弟弟的哭嚎吵醒,喊你不见应,出门一寻,好家伙,人影都没了!村里人点了火把,眼瞅着你往凤息山跑,乌泱泱跟着你上了凤息山。”
“到了引仙坡,怕坏了祖宗规矩,断送了生儿子的运道,就支使个半大丫头去打探……”他啐了口浓痰,“就是你隔壁家那个,啧,没用的贱货,第二年也喂了望天河……她小崽子出来嚷嚷,说山里有个洞!嘿,谁还管什么劳什子规矩?一窝蜂涌进去!你猜怎么着?”
我心下一沉。
“好几个早该沉了河的丫头片子,竟都窝在里头!这不是没祭成河神,惹了天罚是啥?大伙儿火冒三丈,没二话,揪出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就往望天河边拖……那白婆子疯魔了似的追出来,披头散发地,嘴里不知嚎些什么鬼话,谁耐烦听?家里又添了赔钱货的几户,眼都红了,扑上去……没几下,就没声儿了,一股脑儿全丢望天河了。”
原来……是我。
是我害了她,我这仓促一念,竟亲手送上了她的催命符。
“贱娃!贱娃!发什么愣?到家了!”陈伯在前头哑着嗓子喊。
我抬眼,撞进一片破败的疮痍里。
“五婶!五婶!贱娃回来啦!五婶!”他陡然拔高调门,冲着那黑洞洞的破屋里嚎叫起来,声音刮着耳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我本能地扭身欲逃,手腕却被一股更凶悍的力量狠狠攫住,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狠狠将我拽了回来!
是他。
我的丈夫。
我惊愕地瞪着他,他脸上那层温情的薄冰碎裂了,露出底下阴冷的岩石,他不由分说,粗暴地将我拖向那扇如同怪兽巨口的破门。
屋里阴影处,似乎坐着个干瘪的人影,我丈夫对着那老妇,腰弯得极低,脸上挤出谄媚的、令人齿冷的笑容,嘴里飞快地嘟囔着什么。紧接着,他猛地将我掼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粗粝的麻绳随即缠上了我的手脚,任凭我如何挣扭,都像落网的雀儿。
他直起身,转身就走,擦肩而过的刹那,我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冰冷、漠然、算计,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餍足。
这眼神,我熟悉。
在父亲脸上、在村长脸上、在所有陈村男人的脸上、在那些把女儿送上山、推进河的男人脸上、在每一个,被“生儿子”这执念腌透了的灵魂里。
我忽然笑了。望天河的波光里,我看见了她的影子。
原来。
我就是白琼。
‘凤息山下引仙坡,引仙坡有望天河,望天河旁青狐岭,青狐岭里有蛊婆,蛊婆女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