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不渡》第九星

45、偶遇

　　那张赌桌后，站着一位身着黑色低胸制服的女孩，制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却也显得十分暴露，她的脸上化着浓艳的妆容，掩盖住了原本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那双林晚星无比熟悉的眼睛，却让她心头巨震。
　　女孩的动作十分娴熟地发着牌，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林晚星却能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绝望。
　　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卷曲地披在肩上，与大学时那个青涩单纯、一头黑发的女孩，判若两人，可林晚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她的大学同学，温莹。
　　“温莹？”林晚星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满的不敢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样一个在赌场里做性感荷官、浑身散发着艳俗气息的女孩，怎么会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青涩单纯、成绩优秀的温莹？
　　赌桌后的女孩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手猛地一抖，手中的纸牌“哗啦”一声散落大半，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林晚星身上，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了半天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她，真的是温莹！是她大学时的同届校友，是那个和她一起讨论语法、练口语的温莹！
　　温莹是外语学院的学生，与林晚星同届不同院，却因为选修了同一个老师的二外法语课渐渐熟悉起来。温莹才华横溢，作为英语系的学生，却有一口流利的法语，在整个外语学院都十分出名。
　　她长相清秀，性格青涩单纯，平日里话不多，却成绩优异，每学期都是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毕业论文更是被评为当届的优秀论文。
　　林晚星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温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说以后想做一名翻译，想去世界各地看不一样的风景，想用自己的英法双语技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看着一身纯白的林晚星，温莹只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陷入了一场美丽的梦境，那里有她不敢回首的过去和她此生最愉快的校园时光。
　　毕业前夕，所有人都在忙着找工作、考研，温莹却在朋友圈看到了学姐发布的招聘信息：陪同某国企女领导前往东南亚，担任英语翻译，薪资丰厚，包吃包住，还能顺便游览东南亚风光，而上岗条件是只需英语专业毕业生且口语流利、持有护照即可。
　　彼时的温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作为外语学院的学生，她对于出国有一种执念。既然家庭条件限制了她，那么就在工作中弥补她的遗憾。
　　原本就准备找工作的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联系了那位学姐。
　　学姐对她格外热情，一遍遍描绘东南亚的热带风光，说能让她接触到国企高层领导，以后前途无量。她还主动帮她核对办理护照的材料，催促她尽快办好，说是名额紧张，先到先得。
　　温莹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冲昏了头脑，兴冲冲地熬夜准备材料，只用了短短一周，就加急办好了护照，连和家里人好好告别都没有，拿到毕业证的第二天，就跟着学姐和所谓国企女领导登上了前往柬埔寨的飞机。
　　飞机上，她还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想象着自己在会场意气风发，流利的翻译会议内容，得到领导赏识的模样；想象着游览吴哥窟的美景，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趟奔赴，不是梦想的开端，而是人间炼狱的入口。
　　飞机抵达柬埔寨金边机场后，学姐和女领导就变了脸色，没收了她的手机、护照和所有现金，将她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一路疾驰，送到了一个偏僻荒凉的诈骗园区。
　　车子停下的那一刻，温莹看到的不是高端的办公场所，而是高高的围墙、带电的铁丝网，还有门口手持枪支、神色凶狠的保安。而园区里，还有很多和她一样，被以“高薪工作”、“出国旅游”名义骗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满是绝望和麻木。
　　从那天起，温莹的地狱人生正式开始。她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每天被强迫着学习诈骗话术，被逼着给国内的亲人朋友打电话骗钱，稍微不听话，就是一顿毒打。
　　她亲眼看到，有女孩试图反抗，被看守者打得遍体鳞伤后，丢到看守者的宿舍里一夜未归；有女孩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打断了双腿，还有女孩……不堪受辱，选择了自杀，尸体被随意的仍在垃圾堆，被垃圾车与垃圾一起清走。
　　温莹害怕极了，她想逃，却逃不掉，想求救，却不敢相信任何人。她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曾经的青涩单纯，被折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麻木、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了活下去，温莹只能拼命地讨好那些看守，拼命地按照他们的要求骗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忍受，因为这是生存命题，无关尊严。
　　在这里，人真的不如狗。
　　她在诈骗园区里，挣扎了两年，直到园区的大小头目都将她睡了个遍，她才终于得以脱离最低端的诈骗队伍，成为一名线上赌场的性感荷官。
　　又因为她法语流利，人也还算“识趣”，被园区的头目选中，送到了这艘游轮的地下赌场做荷官。虽然离开了园区，但这里依旧没有自由。
　　甚至，对于她来说，游轮的管理有序、安保森严，海上更是无路可逃。而这虚假的安稳又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在下一瞬就会被输急眼的客人丢下船喂鲨鱼？
　　她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里，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林晚星，遇到自己的口语搭子、曾经美名远扬的校花同学。
　　温莹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当她看到周承野时，脸上的惊恐又加深了几分。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息，尤其是他看向周围的眼神，冰冷而淡漠，让她无端感到害怕。
　　更重要的是，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和园区的头目、游轮的那些高管一样，有着同样的冷漠和残忍。
　　可当她看到林晚星身着华丽的礼服，妆容精致时，她眼底的惊恐，渐渐化作了一丝羡慕，随即，又被浓浓的怀疑和绝望取代。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疑惑：“你……你真的是晚星？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是不是他们派你来骗我的？”
　　林晚星愣住了，她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温莹的手，却被温莹更加激烈地躲开。
　　“温莹，是我，我真的是林晚星……我、我是来玩的，你怎么了？我听说你签了国企的驻外岗的，怎么会在这里？！”林晚星的声音里满是惊疑，她不明白，曾经那个单纯的温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工作？而且她的反应为什么看起来……竟然有些害怕？
　　“玩？”温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你是来玩的？你看看你，穿得这么华丽，身边跟着这么有权有势的男人，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你怎么会记得我这个被困在地狱里的人？”
　　长久的痛苦折磨让她不再期待被救赎。与国内断联之后，她似乎连基本的礼仪都抛却了，整个人尖利又刻薄，向所有对她释放善意的人，恶声恶气地竖起了自己的尖刺。
　　她死死盯着林晚星，眼神里的疑心越来越重，语气也越来越偏激，像是要把这几年所遭受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在林晚星身上：“是不是他们觉得我太听话了，就派你来演这出戏？还是说，你也想把我卖给别人，像他们一样，赚这种黑心钱？”
　　“我告诉你，我不会再上当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温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崩溃的呜咽，她双手扯着头发蹲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反复念叨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都是骗子，都是来骗我的……”
　　此刻，赌桌旁的赌客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好奇地看向这边，同时，场内的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也向这边走来。
　　林晚星早从她混乱的只言片语中掌握了事情的真相。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为何，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温莹她，不是自愿到这里的。
　　她慢慢蹲下身子，保持着一个让温莹感到安全的距离，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哽咽：“温莹，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图书馆背书，你帮我划法语重点，我帮你带早餐，你说你以后想做一名翻译，想去世界各地看看……”
　　林晚星一边说，一边轻轻伸出手，试着触碰温莹：“温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相信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