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厦门 肥兔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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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下午4点，潮湿阴雨的天气里没有什么别的好事可以干，只能瘫在床上。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阿云在睡意昏沉中感受到手机撕心裂肺的呼唤，听得让人心烦。
感觉好久没有接到电话了，上一次接电话还是上一次？不，好像是上辈子。
“小贱人，今天还不去公司啊？”
闻声，我只想一个操字上头。
挣扎着翻个身，没有清醒的身体不比僵硬的尸体好多少，僵硬困顿。
“公司都要被破产收购了，我去个毛啊。”
“你不用跟着去清算清算？搬回来点桌椅板凳拿去卖也是好的嘛？”
阿云伸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床上摸索着找打火机。心里确定这货没安好心，不知道又想找什么屁吃。
在床上没有摸到打火机，阿云终于烦躁的坐起来说:“随便吧，反正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肥兔急了:“话不是这么说的，先到先得。你在这破公司待了那么多年，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也得让他们出出血！你等着，我这就去接你！”
没等阿云张口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支起的膝盖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凸起的骨头硌的下巴有点疼。阿云打火机也不找了，就那么叼着烟，眼神不知道落到哪里，呆呆地坐在床上。
十年前，阿云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离开东三省。
当年踏进售票口，让工作人员买一张最快发车的车票，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文青的可笑，整个一出青春疼痛文学的实践课程。
可也因此来到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厦门。
沿着铁路在地图上从东北到厦门划出一条对角线切割半个中国，就像阿云切割开18岁的前半生。
现在28岁的阿云好像又站在了一个生命切割点上，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该怎样落笔。
肥兔把车开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阿云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挑白灰染的短发，不凌乱但有种没有洗过的倔强。刘海有点长长了，遮住了眉毛。一双线条利落的凤眼丧丧的睁开，有种看谁谁死瞪谁谁倒霉的样子。和冷感的双眼不同，天生一张微笑唇，不笑的时候，嘴角两边都有一个微微的弧度，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身高175厘米，在人群里，算是很高的身材了。穿一身灰色的运动服，白色球鞋，挺拔的脊背，细瘦的身材。从正面看去，不仔细观察她的喉结，根本分辨不出她是个女生。
对的，肥大的运动服一罩，她的第二性征约等于没有。
阿云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就看到肥兔瞟来嫌弃的眼神。
“啧”的声音巨大，“你怎么也不好好收拾收拾？你丫还没上战场呢，就像打了败仗！”
肥兔人如其名。
大眼睛圆脸盘，厚嘟嘟的脸颊鼓起来，清澈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让她有种天然的纯洁幼态。但不包括她的胸，沉甸甸的两坨波涛汹涌跌宕起伏。
所以这个姑娘肥得很明显。兔明显不是动如脱兔的兔。
所谓真天使脸蛋魔鬼身材。
“有什么好在意的，公司又不是我的。我跟着着急上火也没什么意思。”阿云烟瘾又起来了，在车头翻腾，终于找到打火机和烟。打开烟盒一看是个空的，回手一摸口袋还是瘪的，她没带烟下来！
阿云只能倒抽一口西北风。操，真tm倒霉，今天是神仙禁烟日吗？！
“你从来到厦门就在这个公司干起。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大公司，设计制造销售哪个环节你没有参与过？就他们以前的破塑胶带作坊没有你的带头，它现在能成胶带圈的知名企业？怎么能让能让那个鬼头脑甩开你！”
愤怒的声音连同车速一样飙起，阿云反倒懒懒的，指着码表让肥兔不要把车开沟里。
嘴里没烟，阿云撮着牙花子还是觉得嘴痒，“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别说带不带的，要是没有公司也就没有我今天。公司卖了就卖了，这种小技术产业。我买个机器也能单干。因为这事儿把感情闹散了，也太难看了。”
一听这话，肥兔更加生气了:“你跟他们讲情面，他们跟你体面了吗？！卖公司也没和你说啊！我看他们就是看你好说话才欺负你！”
烟色的景色从窗口飞速掠过，阿云出神的想，果然湖南的妹子辣不怕！有事情是真上，也不和肥兔再犟，她也是为了自己出头。再说，三五天没到公司，就好像隔了好几个月一样，也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
车子开的飞快，没多久就到了。厂子前的空地已经停了小老板的红色豪车。
带着肥兔绕过厂房，刚爬上办公楼2层。前台的Linda已经看到了阿云，眼睛一亮，神色间不自觉带出一丝谄媚，兴奋难耐的向她招手，手指上镶了红色钻石的美甲，闪闪发亮。
虽然答应肥兔来公司，但阿云真的不想进去。说不在意公司是真的，但情怯也是真的。
阿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抽支烟。
烟瘾是一种很奇怪的精神状态，一个人焦躁心烦可以说她是犯了烟瘾，而不能说她犯了精神病。明明烟就像解药一样，可以放松她的心情。
如果阿云现在手里有一支烟。她会冲Linda笑着扬扬手，然后转身走向吸烟室。一套丝滑的体面小连招，让她避开不想见的人。
可惜她没有烟，身后还跟着一只矫捷的肥兔。
“嗨~”一边肥兔推着她往前走，甜甜笑着跟Linda打招呼。一边低声吐槽:“你们这破公司不是破产了吗？怎么人都还笑眯眯的？”
不大的格子间空荡荡的，因为公司收购动荡离职了一部分人，按通知带薪休假了一部分人，只有五六个行政人员，在忙碌的整理资料，看到他们来了，还算热情的打招呼。
阿云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文件夹，封面贴有标志公司名称和logo的贴纸，暖黄色的宣纸上是老厂长写的毛笔字，写着:刻真风采文艺胶制品有限公司，主营各色胶带贴纸贴画，右下角还有老厂长的签名和电话号码。
爱惜地拂过那个落笔遒劲的名字，翻开文件夹，里面详细记录了各位画手老师和手工账头部up主的联系方式和主要创作风格及历年作品展示。
在阿云没来公司之前，公司生产的贴纸图案全部来源日本美国的动画片，在没有弄懂抄袭是什么概念的时候，就已经上架各个中小学门口的文具店。
2019年的时候仿冒乐高案件一出，行业内震荡不已。虽然胶带贴纸是小物件，但是要用到人家的图案花样，专利费并不便宜，买了专利，生产成本增加，利润下降，养不活工厂里的工人。不买，人家大公司里的法务又不是专业吃素的。老厂长陈有兵原本想要偷偷摸摸的印来卖，但终究是狠不下心，钱能再挣，名声要是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友斌自知不能在办公室里干坐着，积极出去找市里面的领导寻求出路。也自己带着透明胶带去别的城市铺货。
不是重点企业，没有高新的技术。只是庞然大物落下时抛起的灰尘。谁又会关心一个小小的胶带厂里面的艰难变故呢？
小工厂一天不开工，还能当做休假。10天不开工，工厂里面就人心惶惶。等到底薪发不出来的那一天，厂长也回来了，一身疲惫萎靡，在众人面前鞠躬，弯下腰的瞬间，风尘仆仆的老脸上，有晶莹的泪珠闪过。小小的胶带厂是工人们的衣食父母，却更是老厂长的事业和半辈积蓄所在，没有人想真的放弃不干了，但是大家都没有办法了。
在胶带厂待了两年的阿云，很清楚地知道没有专业技术的年轻女孩，孤身在外地，就是落在地面上的金子，谁都能捡走。
阿云决不能让自己失业流离。
每天下班以后，她跑遍厦门大大小小的文具店。询问购买胶带和贴纸的用户，尤其是那些舍得花钱的小姑娘们。她们买来胶带做什么？贴纸喜欢什么样的图案？也是这段辛苦的经历让阿芸明白了分析客户与分类客户的重要性。也是让印刷工人阿芸走上管理者阿云的重要节点。
也让阿云更加明白自己在做的贴纸是什么。
贴纸有粘贴和装饰的作用。
装饰不用说了，阿云自己小时候就买过明星的贴纸装饰日记本。也看过同学画好看的图案和用彩色的贴纸来装饰歌词本。可是没有人把彩色的贴纸放大，贴满整面墙。虽然过去有年画娃娃和风景图片。但他们四四方方还需要浆糊或者胶带来粘贴，并没有直接贴的贴纸方便。
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但阿云明白，生产大张的贴纸图案，需要更大型的设备，这对于他们这个小工厂来说是不现实的。
只能在再想其他办法。
那么胶带呢？阿云想到，给胶带染上图案，做成长幅图景，可以让日记本变成一副更完整的画面。要是加上美丽的贴纸人物就更加好看了。
问题是旧有的图案已经全部不能用，不能从电视电影动画片当中取材，那么我们又怎么知道哪些是人们喜欢的？
有了新疑问的阿芸，再次调转方向，这回她走进了网吧。
网络中的图案材料远比动画片里的多和广博，各种各样的题材让人眼花缭乱，期间阿云找了很多人帮忙。只有远在湖南的肥兔接受了阿云的求助，给她发来她专门为贴纸画的家乡风景、山水苗寨还有戴着银饰的肉嘟嘟的萌化苗女。
时间紧迫，阿云拷贝了原画，就一头扎进了工厂印刷室，调整素材大小，透明度，和配色用料，熬了两个日夜，才做出一套成品。
还没有等阿云完成成品，早就得到消息的厂长陈有兵已经等在印刷室外，看着新式胶带走下机器，厂长心里激动不已。
他在桌上铺下一张白纸，示意阿云过去。
阿云了然地拿出几个三指宽的胶带，不断里面挑选，调整位置，再剪下来粘在纸上。
青绿色的山峦跃然纸上，大小山石错落有致，水雾迷蒙的瀑布从涯边倾泻而下，一条清澈的溪水向远方流去。一个脸圆嘟嘟手圆嘟嘟的可爱小苗女好奇地面向众人，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面，好像在问你们是谁呀？更加奇妙的是苗女脚边放了一只小小的扁担，而阿云正在从一张a5贴纸上抠下一个小小的水桶，水桶里有晃悠的半桶水和一枝半开莲花。
陈有兵被拼出的图纸萌的心肝一跳，急忙从阿云手里拿过那张贴纸。大小不一的日常家用物品被缩小萌化，色彩明亮地印在纸上，大的水缸小的碗筷，甚至有苗族特色美食八大碗，只要轻轻翘起碗边，就能把美味的饭菜送到小苗女圆嘟嘟的手上。
整一套胶带和贴纸，搭配出的不只是图案，是完整的一幅生活图景。尤其是那一套小物品。可以单独用在食谱。日记。手账本上，非常有特色且好搭配。
陈有兵欣慰地看着阿云，感叹这个女仔不仅手巧配色好看，还十分有想法。
小工厂有小的优势，可以迅速转型生产花样胶带。
从这个时候开始，阿云开始自学美术设计，还和肥兔深度合作，不仅接收肥兔的设计画作还引导肥兔经营粉丝开胶带小店。等肥兔的知名度扩大以后，阿云借此还邀约了许多画手跟手作达人一起合作。一边接收稿件，一边又作为代工厂，给手作达人们制作花样胶带。
这么多年过去，阿云在制作贴纸的途中学习到了许多新知识。
阿云自身的设计稿就有一整个文件夹，而她积累的合作对象的作品，就是这些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的资料，足足有两大书柜，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些贴纸图案汇总，里面却融合了无数人的奇思妙想和能产生无数梦幻搭配的现实载体。
肥兔好奇的探头一看，是认识的大手子 Up主的个人介绍，说:“云哥最近去旅游了，三年来唯一一次长途旅行，扬言谁让她接新，谁就跟她有仇。对金主爸爸态度十分嚣张！”
肥兔一双透亮的大眼睛，搞怪的忽扇忽扇，趁云哥不在给云哥倒点眼药水。
Linda好奇的问:“云哥惹到你了？这么造谣她？”
“她在公群里面直接说的啊，其实也难怪啦，职业画师画图就像坐牢，坐牢坐三年那么久，好不容易出去玩玩，真的别用工作去打扰她了。”
听见这话，Linda更加奇怪:“那她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哈哈，”肥兔贴过来，一脸写满你根本不懂的表情说，“这赚钱呢，赚不到的永远要比口袋里的更加引人动心。尤其是自己赚不到还落到别人的口袋里的，更加让人痛心！还是安心让她去玩儿吧！”
“你们这些文艺工作者真的太有意思了！” Linda把资料按照编号规整在前面的书桌上，正好听到了肥兔的话，笑着说，“你们画画多简单啊，在路上看见什么都画一画不就有了吗？给咱们画胶带，又不是画传世名作，晚上在酒店里面赶一赶工也就完成了。”
肥兔转身扭头冲阿云翻了个白眼，背顺势靠在书桌上，厚重的两只胳膊肘压在摞高的资料上，摇晃几下，发出一声咔嚓，最上面的文件夹应该已经寿命不保。
声音响的阿云心疼，她默默深吸一口气，嘴角松开一条缝儿，慢慢往出呲气，自己逗自己玩儿，权当没听见。
“我们画画真有那么容易，天底下都是画画人啦，胶带贴纸虽然小，也是要创新，要技法，要对客户负责的。真要像Linda姐姐你说的这么容易，你就应该去画啊，小老板让你做前台才是真屈才。”
旁边的同事们全都听到这话，沈明阳，那个刚来一个月总显得有些拘谨的新人，此刻竟也扯着嗓子应和道:“岂止画画，经理也应该让Linda姐姐当啊。咱们Linda姐姐十项全能！”
“那可不，全公司只要有 Linda姐姐一个人就够了，小老板肯定满意的不得了！”
一口一个 Linda姐姐，尾音拖着长调阴阳怪气十足。其他人也神色嬉笑，一点面子都不给 Linda。
发生了什么事情？自从收购案开始，很多人被迫带薪放假一周，通知说收购案结束以后安排大家正常上工。所以阿芸是老老实实在家待了很多天才被肥兔送到公司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