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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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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飘着旅行社劣质香薰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
沈颂时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行程单,指甲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抠出细小的痕迹。西部环线,十五天,越野车自驾——这些字眼原本该让他兴奋,如果旁边坐着的不是这个人的话。
“所以,”他声音绷得像拉过头的琴弦,“没别的车了?”
旅行社经理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得一脸歉意,额头冒着细汗。“真对不起沈先生,现在旺季,我们车队就剩最后一辆四驱越野了。而且您两位的行程完全重合,都是明天出发,走青甘大环线……”
“我可以改期。”沈颂时打断她。
“但古村艺术采风节下周就开始,您之前说一定要赶上开幕式。”经理翻着预订记录,“秦先生的项目考察也是卡着这个时间点。”
沈颂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会议室另一侧。
秦则铭就坐在那里,隔着三张塑料椅的距离。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姿态从容得像在咖啡厅。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对沈颂时露出一个温和歉意的笑。
“是我给沈先生添麻烦了。”他的声音不高,恰到好处地能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如果实在不方便,我可以调整行程,晚几天再走。”
圆脸经理立刻摆手:“别别别,秦先生您那个古村落改建项目时间更紧啊。而且你们两位都是一个人出行,拼车其实挺划算的,路上还能互相照应……”
“我不需要照应。”沈颂时硬邦邦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
秦则铭放下纸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奈的脆弱感。“我理解沈先生的顾虑。和陌生人长途旅行确实不便。”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那边路况复杂,单车进无人区确实有风险……我车技还可以,修车也懂一些基础。”
这话说得巧妙——没直接说沈颂时需要照顾,却把单人出行的隐患点明了。
经理立刻接话:“是啊沈先生,秦先生有十年驾龄,咱们这条线跑过三次了。您一个人开车多累啊,有人轮换着开安全得多。”
沈颂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讨厌这种被架起来的感觉,更讨厌秦则铭那种永远得体、永远为别人着想的姿态。太完美了,完美得假。
他想起一周前第一次在旅行社碰到这人。也是在这间会议室,秦则铭正在咨询西部线路,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像精心雕琢过的石膏像。沈颂时当时还想,长得倒人模狗样。结果第二天就在本地艺术圈的饭局上又遇见——某位搞策展的朋友热情介绍,说这位是秦则铭,刚从国外回来的建筑设计师,手里有几个很受关注的文化保护项目。
秦则铭当时起身和他握手,笑容无可挑剔。“沈老师,久仰。我看过您的《戈壁幻色》系列,色彩运用很大胆。”
沈颂时那时候只是敷衍地碰了下他的手,心想又是这种社交辞令。没想到冤家路窄到今天这个地步。
“车况怎么样?”沈颂时突然问。
经理愣了一下:“啊?”
“我说那辆‘最后一辆’的越野车。”沈颂时扯了扯嘴角,“该不会是什么快报废的老爷车吧?”
“怎么会!”经理急忙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去年新换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车况特别好。您看,照片都在这儿。”
沈颂时接过照片。车子看起来确实不错,银灰色,改装过悬挂和轮胎。他翻到内饰图时,眉头皱了起来。
“只有一排后座?”
“后备箱改成了装备舱,放摄影器材、露营工具什么的。”秦则铭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地解释,“这样空间利用率高些。如果沈老师需要带很多画具,我可以把左侧空间腾出来。”
又是这种周到。沈颂时把照片扔回桌上:“我睡哪?”
“后排座椅可以完全放平,铺上充气垫就是张床。”秦则铭说,“我带了两个睡袋,都是鹅绒的,保暖性应该够。”
“我问的是,”沈颂时一字一顿,“我们俩怎么睡。”
这句话问得直白,经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秦则铭却依然神色自然,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习惯早起,睡副驾座椅放倒就可以。沈老师可以独享后舱,这样您作画需要隐私空间时也方便。”
他把所有可能的矛盾点都提前化解了,姿态放得低到尘埃里。沈颂时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发难的理由——再挑刺,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云层压下来,看样子要下雨。
沈颂时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七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工装外套,布料硬挺,衬得肩线利落,和秦则铭那身柔软熨帖的棉麻衬衫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三张椅子,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磁场。
“行程单我看一下。”秦则铭忽然对经理说。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看得很仔细。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腕上一块表盘简洁的机械表,没有多余装饰。沈颂时注意到他阅读时会微微眯起眼——近视?还是装模作样?
“第五天这个露营地,”秦则铭指着其中一行,“去年我去的时候,发现水源有点问题。附近三公里处其实有个更好的点位,地势高,背风。”他抬起头,笑容里带着点征询的意味,“如果沈老师不介意,我可以微调一下路线?当然,主导权在您。”
沈颂时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秦则铭的手指,那根指腹轻轻点在纸面上,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留下任何折痕。
这人太擅长给选择权了。看似把决定权交出去,实则早就铺好了唯一的路。
“你定。”沈颂时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反正你熟。”
“那我就按经验来了。”秦则铭收回手,对经理温和地笑笑,“麻烦您帮我们更新一下路线图,备用坐标我稍后写给您。另外,车载冰箱和备用电源需要再检查一下,我们可能会在无人区待两到三天。”
经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那……两位算是达成共识了?”
沈颂时没吭声。秦则铭替他回答了:“给沈老师添麻烦了。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准时来取车?”
“行。”沈颂时终于吐出这个字,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起背包甩到肩上,动作幅度很大,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你行李多吗?”
秦则铭正在整理桌上的资料,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不多,一个登山包,一个器材箱。”他顿了顿,补充道,“沈老师的画具如果多,我可以再精简些自己的东西。”
“用不着。”沈颂时拉开门,“明天见。”
他没等回应就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在磨石地板上反着冷光。沈颂时的靴子踩出清晰的脚步声,一声声砸在空旷的楼道里。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温和的,平静的,像无声的潮水漫过来。
烦。
下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策展人朋友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和秦则铭一起进西部?他这人挺厉害的,就是心思有点深,你注意点。」
沈颂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推开旅行社的玻璃门,外面果然开始飘雨丝。细细密密的,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沈颂时站在屋檐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嘴里,低头点火。
打火机窜出蓝黄色的火苗,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雨幕里散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衬衫的一角出现在余光里。
秦则铭也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没立刻撑开,而是站在沈颂时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街景。雨丝飘到他肩头,衬衫洇出深色的斑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说话。雨声渐渐大起来,砸在柏油路上噼啪作响。
一支烟抽到一半,沈颂时终于开口:“你车技真的行?”
秦则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在雨声里,有种不真实的温和:“十年驾龄,无事故记录。沙漠、高原、盘山路都开过。”他顿了顿,“沈老师不放心的话,前期路段可以您先开,我适应一下您的节奏。”
沈颂时吐出一口烟:“别叫我老师。”
“那……沈先生?”
“沈颂时。”
“好。”秦则铭从善如流,“颂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莫名有种黏着的质感。沈颂时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没应声。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地折断,掉进积水里发出轻微的“滋”声。沈颂时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面向秦则铭。
两人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沈颂时发现秦则铭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阴雨天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眼底的情绪被一层温和的釉面包裹着,看不真切。
“我脾气不好。”沈颂时直白地说,“路上别跟我废话,该停就停,该走就走。我画画的时候别打扰,其他时间随意。”
秦则铭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工作汇报。“明白。我作息规律,不会影响您。如果需要安静,我随时可以戴耳机。”
“还有,”沈颂时盯着他的眼睛,“别演。我看着累。”
这句话说得很重,几乎撕破了那层社交薄膜。但秦则铭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尽量。”他说。
这个回答很妙——没否认,没辩解,只是给出一个模糊的承诺。沈颂时一时语塞,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雨越下越大。秦则铭终于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在两人头顶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他没直接靠过来,而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确保伞面能遮住沈颂时,自己却有一侧肩膀露在雨里。
“要送您一段吗?”他问。
“不用。”沈颂时转身就走,大步跨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凉意。他走到街角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秦则铭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身影在雨幕里有些模糊。见沈颂时回头,他抬手挥了挥,动作很轻。
沈颂时立刻转回头,加快脚步。雨声淹没了心跳。
那天晚上沈颂时没睡好。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鬼使神差地,他搜索了秦则铭的名字。
资料比想象中多。国外名校毕业,拿过几个有分量的建筑奖项,去年回国后参与了好几个文化保护项目,业内评价很高。有几张工作照,秦则铭站在废墟前,白衬衫沾着灰,侧脸专注,和白天那个永远温和得体的人不太一样。
还有一段很短的采访视频。记者问他为什么选择回国做古村落保护,秦则铭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有些东西消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建筑是,人情也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颂时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柄——一个小动作,泄露了某种紧绷。
关掉手机,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沈颂时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明天要开始的那趟旅程。十五天,封闭的车厢,陌生的戈壁,还有一个看不透的同行者。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这次采风。那组《戈壁幻色》发表后,有人评论说色彩太艳,失真。他想去找真正的“戈壁色”——不是滤镜下的橙黄,而是沙砾在晨昏、在烈日、在暴雨里呈现出的千万种灰。
艺术需要真实。可人往往最不真实。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颂时拖着行李箱和画具箱出现在旅行社门口。天放晴了,阳光刺眼,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秦则铭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户外衬衫,袖子依旧挽到小臂,身旁立着一个墨绿色的登山包和一个黑色铝合金箱子。见沈颂时过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早。”
“早。”沈颂时硬邦邦地回应,目光落在停在路边的银色陆巡上。
车子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轮胎是专业的全地形胎,车顶加装了行李架和两盏长条射灯,侧面贴着褪色了一半的沙漠图案贴纸——确实是辆跑过远路的车。
经理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和车钥匙。“两位早!车已经检查过了,油满的,备胎、工具、应急物资都在后备箱。这是更新过的路线图,秦先生昨天标注的点位都加上了。”
秦则铭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谢谢。”他转向沈颂时,“您要先检查一下车辆吗?或者我们先装行李?”
沈颂时没说话,径直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内饰比照片里看起来旧一些,但保养得不错,仪表盘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他试了试方向盘手感,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副驾驶门被拉开,秦则铭坐了进来,带进一股很淡的清爽气息——像是薄荷混合着某种木质香,不浓,但存在感很强。
“您的画具放后舱左侧可以吗?”秦则铭侧身问道,“我固定了防震海绵,应该能保护画框。”
沈颂时从后视镜里看到,后舱确实被重新布置过。左侧铺了厚厚的海绵垫,用绑带固定出整齐的格子;右侧是秦则铭的行李,同样收纳得一丝不苟,连登山包的肩带都盘绕成了规整的圆形。
这人强迫症吧。沈颂时心想。
“随便。”他说。
两人下车装行李。沈颂时的画具箱很沉,里面是画板、颜料和一系列工具。秦则铭伸手要帮忙,被沈颂时避开了:“我自己来。”
秦则铭没坚持,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沈颂时搬箱子时余光瞥见他打开那个黑色铝合金箱——里面是各种测绘仪器、相机、笔记本,还有几本厚重的资料夹,书脊上贴着颜色各异的标签。
“你是去考察还是搬家?”沈颂时忍不住刺了一句。
秦则铭抬起头,笑容里带着歉意:“工作需要,带了些基础设备。占空间的话我可以再精简。”
“不用。”沈颂时把画具箱推进去,动作有些粗暴,“反正车大。”
装完行李,两人重新坐回车里。时间刚好八点十分。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台上切出明锐的光斑。沈颂时启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在车内响起。
秦则铭系好安全带,把更新过的路线图夹在遮阳板上,又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卫星地图。“出城这段我来导航吧。早高峰,有几条路容易堵。”
沈颂时没反对。他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
最初的半个小时里,两人几乎没有交谈。沈颂时专注开车,秦则铭偶尔报一下路线,声音平稳清晰。车载音响没开,只有引擎声和窗外城市噪音填满空间。
等红灯时,沈颂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他习惯性想摸烟,但想起这是别人的车,又把手收了回来。
“右手边储物格里有薄荷糖。”秦则铭忽然说,眼睛还看着平板屏幕,“如果您需要的话。”
沈颂时打开储物格,里面果然有一盒未开封的薄荷糖,旁边整齐地放着湿巾、充电线、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所有东西都摆得井然有序,像超市货架。
他拿了颗糖扔进嘴里,清凉感在舌尖炸开。
“你一直这么……”沈颂时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条理?”
秦则铭转过脸,阳光从他侧脸滑过,勾勒出清晰的颧骨线条。“习惯而已。长途旅行准备充分些,能避免很多麻烦。”他顿了顿,“颂时是随性派?”
这个称呼又来了。沈颂时皱了皱眉:“看心情。”
“那很好。”秦则铭笑了笑,转回去看地图,“艺术需要自由。”
车子驶出城区,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建筑取代,天空开阔起来。沈颂时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来。公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两侧是开始泛黄的田野。
“按照这个速度,中午能到第一个休息点。”秦则铭在平板地图上标注,“那里有家不错的清真面馆,羊肉面是一绝。您吃羊肉吗?”
“吃。”沈颂时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秦则铭在便签本上记了点什么,字迹清隽工整。
又开了一段,沈颂时忽然开口:“你那个古村落项目,具体做什么?”
问题问得突然。秦则铭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温和地回答:“勘测和保护性设计。那个村子叫‘岩下’,明清建筑群保存得很完整,但这些年人口流失严重,很多老屋快塌了。当地政府想开发旅游,又怕破坏原貌,所以请团队去做评估和方案。”
“你要在那边待多久?”
“至少一周。要测绘每一栋有价值的建筑,访谈老人,记录工艺。”秦则铭的语速平缓,但沈颂时听出某种隐晦的热情,“那些木雕、砖饰、排水系统……都是活的历史。”
沈颂时瞥了他一眼。秦则铭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眼神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却又像透过风景看到了别的东西。
“你很喜欢这个?”沈颂时问。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有些东西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说了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声音更轻,像自言自语。
车内又安静下来。但某种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一点点,像紧紧拧着的瓶盖被旋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十点左右,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我泡了茶,您要喝点吗?是普洱,不浓。”
沈颂时本来想拒绝,但喉咙确实有些干。“谢谢。”
秦则铭小心地倒了一杯递过来。杯子是金属的,握在手里温热但不烫。沈颂时喝了一口,茶汤顺滑,有淡淡的陈香。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他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讽刺。
“习惯了。”秦则铭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抿着,“长途开车容易脱水,茶比水提神。”
沈颂时没接话。他确实感觉精神了些。
车子继续向西。地貌开始变化,田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远处的山峦呈现出灰蓝色的轮廓。天空高远,云层稀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沈颂时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某种郁结似乎散开了一点。
也许这趟旅程没想象中那么糟。只要身边这个人别总摆出那副完美面具。
他侧头看了秦则铭一眼。对方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落下细碎的影子。没了那层永远在线的温和笑容,这张脸显出某种干净的疲惫感。
沈颂时收回视线,专注看路。
公路在丘陵间蜿蜒,像一条灰色的缎带。偶尔有货车从对面驶过,带起一阵风。远处山脊上,几座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慢旋转,在蓝天下划出白色的弧线。
秦则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用手机拍窗外的风景。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你也拍照?”沈颂时问。
“记录沿途的地貌变化。”秦则铭放下手机,“建筑不只是房子,它和所处的环境是一体的。这条路从农耕区到牧区再到戈壁,聚落形态、建材选择都会随之改变。”
他说话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几张照片给沈颂时看。“你看这个村子,屋顶坡度明显比前面一个陡——因为这边雪大。还有围墙的高度,和风向有关。”
沈颂时瞥了几眼。照片拍得很有条理,与其说是艺术创作,不如说是严谨的视觉笔记。但构图不差,光线把握得也好。
“学过摄影?”
“业余爱好。”秦则铭收回手机,“比不上您的专业。”
又是这种谦逊。沈颂时懒得接话。
中午十二点刚过,车子驶入一个小镇。低矮的平房沿街排开,招牌多是蓝底白字的清真文。秦则铭指路,沈颂时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面馆门口。
店里没什么人,桌椅老旧但干净。老板是个戴白帽的老爷子,见他们进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
“两碗羊肉面,一碗少辣。”秦则铭说完看向沈颂时,“您要辣吗?”
“正常。”沈颂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大碗,汤色清亮,羊肉片得薄薄的铺了满满一层,香菜和葱花撒得慷慨。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颂时确实饿了,埋头就吃。面条筋道,羊肉鲜嫩不膻,汤底醇厚。他吃得快,额头上很快冒出汗珠。
秦则铭吃得慢条斯理,但也没剩下。他擦完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片什么吞了,又喝了口水。
“晕车药?”沈颂时随口问。
“胃药。”秦则铭把药盒收回去,语气自然,“老毛病了,按时吃就好。”
沈颂时想起他昨天说自己习惯早起——也许和这个有关。他没多问,起身去柜台付钱,却被老板告知秦则铭已经结过了。
“说好AA的。”沈颂时皱眉看向秦则铭。
“第一顿我请。”秦则铭已经站起身,脸上是那副温和的笑,“就当……庆祝启程?”
庆祝什么启程。沈颂时心里嘀咕,但没再坚持。
回到车上,热浪扑面而来。秦则铭启动空调,等温度降下来才示意可以出发。这个细节很自然,但沈颂时注意到了。
下午的路更荒凉些。丘陵渐渐退去,大片大片的草场铺展开来,远处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天空蓝得发脆,云朵像撕碎的棉絮,低低地挂在天边。
沈颂时开了一段,秦则铭主动提出换手。“您休息会儿吧,这段路况好,我来开。”
沈颂时没反对。两人在路边停车,交换位置时手臂不可避免地擦碰了一下。秦则铭的手肘很凉,像玉石。
重新上路后,沈颂时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发呆。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车厢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车子似乎减速了,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他身上——带着很淡的薄荷木质香。他想睁开眼,但困意太重,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入睡眠。
等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颂时猛地坐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秦则铭那件浅灰色外套。车内灯没开,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弱的荧光。秦则铭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几点了?”沈颂时声音有些哑。
“六点四十。”秦则铭回答,“您睡了三个多小时。前面就到今晚的营地了。”
沈颂时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草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沙石地,远处地平线上,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夕阳正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灰交织的壮丽色彩。
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出手机,拍了几张。
“光线很好。”秦则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欣赏,“戈壁的黄昏是最好看的。”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拐下主路,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前行。最后在一片背风的洼地停下。这里已经搭着几顶帐篷,是提前抵达的其他旅行者。
秦则铭熄了火,打开车内灯。“今晚就在这里扎营。我带了简易帐篷,您睡车舱就行。”
沈颂时推开车门,傍晚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清冽的空气。
营地有人在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食物的香味。远处,最后一线天光正沉入地平线以下,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铺满整个夜空。
秦则铭已经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露营装备。动作熟练利落,很快支起一顶单人帐篷,又在旁边摆开折叠桌椅和小型燃气炉。
“简单吃点?”他抬头问,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给那副永远温和的面具镀上一层真实的暖色。
沈颂时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切。风刮过耳畔,带来远处的沙砾声。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旅程这才真正开始。
而他忽然意识到,未来十五天里,他可能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叫秦则铭的人——不仅仅是通过那些完美的表象。
“好。”沈颂时说,声音融进戈壁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