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里搭戏，暗里钓系》酒菜盒子

52、第 52 章 这花团锦簇

　　五月，西北那部关于山区女性生存困境的电视剧播出的同时，《人间列车》也在各大平台正式上映。

　　这个时机天衣无缝。
　　晌午点还在看沙井乡那个蓬头垢面的丫头，顶着两团高原红，抱着家里唯一一只小羊羔子，求爷爷告奶奶，脏得令人咋舌，疯得让人揪心。晚八点，《人间列车》里，她又成了那个格子衬衣、棉布裤子，斜编一条黑油油的麻花辫，窗前人潮汹涌、热闹纷杂，她凶起来，如一盘油泼辣子，呛香迷眼。

　　江临那边的反响也极好，穿梭在晨光与暮色中的年轻乘务员，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胸前别着简单的标识，帽檐下是清晰的眉骨与安静的眼睛，站着挺拔，走起来利落，他是坚决的秩序维护者，偏偏笑起来如幻梦般美好。

　　他们没有同过镜，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

　　隔日，外地工作结束回来，阳明姝在机场被拍，彼时她汲着拖鞋穿得随性自在，面对镜头也是十足的懒怠，人们问及去年底那场密集攻击，她作何感想，阳明姝摇头：“没什么感想。”

　　人们再问，作为一个资源优渥又得到过专业训练的艺人，对未来演艺有何展望，是否会深耕演员这条路或者更偏多舞蹈才艺这一类？阳明姝还是摇头：“没展望，没想好。”

　　她低着头赶路，态度实在不算好，跟着的金豆儿腿捣腾不开，几乎小跑才能跟上她，听她这回话，偷摸倒吸了一口气。

　　直至围追堵截的人群中有人因《人间列车》的上映问及有关江临的话题，阳明姝才堪堪放慢了脚步。

　　“自《风雪夜归人》之后，这是你与江临的第二次合作，当初选角名单出来时还引起了网络热议，加之去年底你与江临都曾同时间陷入舆论风波，请问二位和公司涉事项目是否有直接关联？是不是也和公司内部资源运作有关？许多人觉得你们私下关系不一般，这会不会影响你对外的立场？”

　　这个问题详尽且越界，远远超过前几个，像是真知道了些旁的的东西，周围有一瞬间的安静，连机场固有的繁忙嘈杂都仿佛是停顿了一下。

　　那些老早就埋在底下的，隐而不发的火种，总会见缝插针地蹦出些灼烧一下。

　　“没有，不会。”
　　阳明姝今天的妆容极淡，显得整个人也寡淡，早前几年的阳明姝其实一直都是积极营业的，她机敏聪慧，反应极快，应对镜头无论是妆容面貌还是言语话术都属于精致精巧那一挂，于是总有人评判她“年纪轻轻，老道油滑。”

　　偏偏今天的她不一样，已然有了些万事万物无所谓的意味。

　　这种情况，要么是自以为已经登高到了无可撼动的地位，遂摘了面具，自满过了头。要么是撇开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失了什么欲望。

　　结合剧里、宣传电影里、机场镜头下，再加上那场地方台春晚留下的惊艳仍有余温，阳明姝成了近期个视频博主偏爱的话题人物，配以各大小舆论八卦透露出来的真真假假，她的人设变得复杂多样了起来，如同下饭佐料，搭配什么、怎么嚼都有滋味。

　　“当初很多人猜测你借助公司核心资源，主动接近刚独立的江临，让他进入你的合作链条，造成了项目选择不纯粹的热烈讨论，请问你有什么解释吗？”

　　“解释什么？”
　　阳明姝抬头望向问话的人，她的语气很轻，似是不愿意花费什么力气。

　　“我和江临只是合作关系，也是彼此尊重的演员。”她顿了顿，看着那人继续道：“请不要将我的职业问题和其他人强行绑在一起，这样不道德，容易挨告。”

　　她模样清淡，神情却凌厉，一回眸一瞥眼，当晚就成了表情包。

　　而被其称之为“其他演员”的江临，明知不应该却还是憋了阵莫名火，将手机扔了老远，气鼓鼓踏入了崭新的录制流程。

　　阳明姝回到公司挨了好大一通训，但不管内容如何，是捧是踩，有讨论度都是好事。

　　她顺利重回头部资源池，可惜递到手的本子仍待商榷，还是某天叶思南给她来了一电，吐槽自己差不多的情境。
　　这两年电影市场不好，好导演不出山就没有好本子，没有好本子就没有电影可拍，没电影可拍就免不了要接洽剧演或综艺，她养着孩子，挣多少都不嫌多，但是这回经纪人给她接的这剧，实在让人头皮发麻，片酬还没到手就已经开始烫手。

　　“老娘快四十了都，”叶思南咬着牙，太阳穴突突跳，“让我演一个十六岁和亲公主，还得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儿拍吻戏，我都感觉自己丧尽天良。”

　　“说谁丧尽天良呢？”阳明姝听得直乐，“明明是思南姐你得天独厚，长幼皆宜，人指不定还偷着高兴呢，谁亲你一口不是赚？”

　　两人你一来一回的，叶思南吐槽完，心里些微舒坦了那么一丁点儿，“你呢，最近怎么样？什么工作安排？”

　　“你都撞不上合适的本子，还能有什么好的轮着我？”阳明姝敛了笑声，语气透着股淡淡死感，“听公司的意思，大概率还是想让我走走舞蹈综艺这边，录制短、播出快，算是目前能最有效搂住春晚热度的选择。”

　　“啊？那多累人啊。”

　　不光累人，阳明姝这旧伤怕是也扛不太住。

　　“看看再说吧，天天听我经纪人骂街也挺有意思的……”阳明姝摆烂。

　　叶思南“啧”了一声，转念道：“要不，你上我这儿来试试？昨儿还说呢，缺个能跟我打擂台的女反派……”

　　“啊？又要沾你的光了吗？”

　　“怎么？看不上了？”

　　“那哪能。”

　　“跟你说认真的呢，别东拉西扯，试试镜又不费多大神，多拍些攒着，再差劲也是露脸的机会。”
　　叶思南驰骋娱乐圈，早些年这儿瞧不上那儿看不起，极其珍惜影像价值，坚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深耕，耕到如今，想来也是现今资源实在下行，以及养孩子会让人陷入无尽的焦虑吧，“露脸机会”这样的话竟然也能出自叶思南的口，阳明姝有些感慨，“唔……那我先跟我经纪人谈谈吧。”

　　等本子送到钟蓓蓓手上，她看了两眼就给出了反对意见，“你这里刚翻过身来，也还年轻，这个时候就接触这种反派角色不合理，不合适。”

　　她是商人，对于利弊的权衡十分熟练，但出乎意料的是公司却十分属意与叶思南这样的大咖合作，几番拉扯之后，钟蓓蓓败北，只能恨铁不成钢怒视阳明姝，“你就作吧。”

　　阳明姝知道她生气，却不想真让她失望，忙凑上去哄，“你看，公司都觉得能和叶思南再合作一回，不管片子内容怎样什么时候播，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我现在又没合适的机会，不拍白不拍，也当给我找点事情做，我这几个月都快闲出病来了……”

　　钟蓓蓓推开她，她穿着干练，一字一句也锐利，“对于你的现阶段以及接下来的发展趋势，反派角色是把双刃剑，存在极大风险，搞不好以后就很难再走回正剧主角位了，公司那是一群什么东西？他们能做到像我这样替你考虑？”

　　“没事啊，真要还想演的话，也总有努力的方向。”

　　阳明姝这段时间一直低迷，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没什么精气神，钟蓓蓓不满意她这个状态，曾经的阳明姝专业有皮相，倨傲且极富野心，那才是她签下这个人来，闭眼砸重资源的根本，也是去年那场战役中她以寡敌众，宁愿同困一条船也要保下阳明姝的原因。

　　“这个环境里，没那么多真感情，叶思南递给你的也不一定真是香饽饽，懂吗？”

　　“我知道啊。”阳明姝撇了撇嘴，“可公司让我去的那个舞蹈节目我去不了，身体吃不消。”她回到会客的沙发上，垂着眼，声音软塌塌的，“翻来覆去炒一道菜也没意思。”

　　“这个我理解，也能处理。”钟蓓蓓还是气，却也边说话边重新翻开了剧本。

　　“你拿来那两本子我也不喜欢。”阳明姝又补充。

　　“……”

　　“按理说作为旗下艺人，你不该跟我谈喜欢不喜欢这件事，但我同样表示理解，所以我会协商，会斟酌，而且啊，这些再怎么不合你心意，好歹是个女一号，搭的男演员也都有不错的热度，咬牙拍了明年总归有个作品上……”

　　今年已经走到五月，陆续找来的本子都差强人意，要么本子烂，要么改得烂，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好像都只图个变现快了，编剧、导演统统不用带脑子，资方这儿安个人，那儿插个角色，整个故事松散无支撑，全靠稳住一两个明星效应，就自有观众买单，逻辑漏洞不怕，挨嘲挨骂也不慌，钱进腰包就行，明明各行各业都卷成了地狱，偏偏干这行的好混日子。

　　钟蓓蓓手里艺人不少，各个剧演角色送上来，钟蓓蓓看时都得忍着点胃酸，就手头压下这两份给阳明姝的都算是矮个子里拔的将军了。

　　“就本子来说，我想以思南姐的定位，她愿意接下来的，应该不至于那么差。”阳明姝当然也知道自己现今处境，前几个月的战火喧嚣，让她错失了大部分商务合作，现在公司还让她留在头部资源池还是因为春晚那支舞的成功，再不抓紧露脸，怕是在这后浪推前浪的沙滩上没落脚地儿了。

　　自打江临要她离他远点之后，阳明姝看这花团锦簇的沙滩，怎么看怎么无趣。但再无趣味也得把路走下去，自己做的选择，身后那么多人，总不能全给辜负了。

　　“反派角色确实有风险，但要是演好了，收益也高，现在市场就这样，伸头缩头，总得选一头。”

　　她话说得轻松，人也随意，钟蓓蓓听到这里时，人物设定也已经翻过一半，她抬头又问：“这个角色没人？”

　　“先前是定了人的。”
　　见钟蓓蓓态度有变幻，阳明姝笑了，人还是那副懒洋洋样儿，“但她和思南姐，片方只能要一个。”

　　这个反派角色片方原本属意一位很有分量的演员，早些年因一个恶毒角色强势出圈，后续也几次三番碾压女主角光芒，在圈内被人戏称“主角试金石”，她接到角色邀约初期是产生了不少兴趣的，但因是与叶思南搭戏，又搁置了下来，两人形象路径有些相似，表演风格也有重叠，不构成一定反差的对冲不容易产生好的化学反应，反倒更容易一边倒。

　　都是熬出名头的人了，为这样一部戏，不值当的，叶思南也敏锐，当即就向片方提出了质疑。一搁置一质疑的，这个角色位置就理所当然空了下来。

　　“都怕砸了招牌是吧？”话没说完，钟蓓蓓已经了然。

　　“是的，这样看来我就很合适。”阳明姝笑了，“阅历有差距，地位有鸿沟，即便演出好的反馈，也绝对抢不到主角的风头。”

　　都是讨生活的成年人，真情是有的，利益也是存在的。

　　叶思南这人，业内出了名的难搞，因为极高的地位也带了极高的要求，嘴上同阳明姝说着“再差劲也是个露脸机会”的话，手上专业的团队早就驻扎进了片方，全方位替她做着“影像价值”的斡旋，连带着原本坏得过于刻板的反派角色都丰满了不少。

　　“她当我是安全选择，我也可以纯当吃个现成，打发时间。”阳明姝坐着无趣，起身绕着门口那盆发财树绕了一圈，“你也不用担心我这样就会被固定住，路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半真半假说着玩笑话，即便没了当初那了不得的野心，也有不容随意摆弄的锋芒，看上去仍倨傲孤清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