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槐序安宁

1、血色婚礼 十里红妆，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
　　沈知意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凤冠霞帔的女子，竟然有些陌生。鲜红的嫁衣衬得她肤如凝脂，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的手指抚过梳妆台上的全家福——父亲，母亲，哥哥，还有年幼的她，站在沈家医馆前，笑容灿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父亲因拒绝为日军高官看病而被杀害，母亲跳江自尽，哥哥投笔从戎。诺大的沈家，转眼只剩她一个人。
　　“小姐今天真好看，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一旁的丫鬟翠儿抹着眼泪说道。
　　“别哭，大喜的日子……”沈知意轻声安慰道，不知是在劝翠儿，还是在劝自己。
　　窗外传来零星的炮火声，南京已被日军包围数月有余，若不是顾家势力庞大，这场婚礼根本无法举行。
　　顾南风，南京守军顾司令独子，赫赫有名的“冷面阎罗”。她只在订婚宴上见过他一面。军装笔挺，眉目如刀。这门婚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父亲早年救过顾司令的命。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将一把小巧的手术藏入袖中——那是哥哥离家前留给她的“嫁妆”。她转身上了轿子。
　　顾家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仿佛外面的战火与这里毫无关系。沈知意被搀扶着下轿时，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一双锃亮的军靴停在她面前。
　　“新人进门——”
　　那双手接过她的红绸时，沈知意微微一颤。顾南风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枪茧，与她想象中养尊处优的少爷完全不同。他牵着她往前走，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抗拒。
　　拜堂时，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宾客们面面相觑。
　　“继续！”顾司令大手一挥，“我们家的喜事，岂是几个东洋鬼子能打断的！”
　　“夫妻对拜——”
　　就在沈知意弯腰之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响起，整个喜堂都摇晃起来。尖叫声四起，人群开始混乱逃窜。
　　“日军进城了，快跑啊——”
　　盖头在慌乱之中被扯落，沈知意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丈夫。顾南风眉星剑目，比她记忆中更加英俊，也更为冷峻。此刻他脸色铁青，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南风，带你媳妇先走，我去指挥部。”顾司令已经拔出手枪。
　　又是一阵爆炸，这次更近了，整碎了喜堂的玻璃。沈知意被顾南风抱出大厅。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不知是谁点燃了红绸，火光中，顾南风的脸被映得通红。
　　他刚把她塞进一辆吉普，一阵机枪扫射突然从街角传来。
　　“趴下！”他扑倒她的瞬间，沈知意听到了子弹穿透车体的声音。顾南风咬牙，身下却死死地护着她。
　　沈知意摸到他身后一片湿热——是血。
　　“要不要紧？”
　　“小伤，不碍事。”
　　顾南风咬牙坐起，发动车子。此时日军已经突破了中华门。
　　吉普车在混乱的街道上疾驰，到处都是逃窜的百姓和溃散的士兵。沈知意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路中央哭泣，顾南风猛打方向盘，车子撞上了路边的围栏。
　　“下车。”他拉着她跳下吉普。南京已经成了人间炼狱，远处下关方向浓烟滚滚，日军飞机在头顶盘旋，不时投下炸弹。沈知意的嫁衣被扯破，凤冠不知落在了何处。顾南风一手持枪，一手握紧她，向码头飞奔。
　　当他们终于到下关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沈知意双腿发软——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仅剩的几艘小船挤满了逃命的人。
　　顾南风拉着她向汽艇走去，就在这时，一队日军突然出现在码头入口，机枪开始向人群扫射。沈知意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顾南风转身开枪。
　　“沈知意，上船！”顾南风一边开枪一边对她吼。
　　沈知意挣扎着站起来，却被人群冲得离汽艇越来越远。一颗手榴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将她掀入冰冷的江水中，咸涩的江水灌入喉咙。
　　模糊的视线中，沈知意看到顾南风发疯似的跑向江边，却被几个士兵强行拖上了汽船，随着汽船开动，他的喊声淹没在炮火中。
　　沈知意的嫁衣吸了水，像铁块一样拖着她往下沉。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她的头发。
　　“□□花姑娘，漂亮的——”令人作呕的语气在她耳边响起。
　　沈知意被拖上一搜日军巡逻艇，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的日本军官面孔。她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手术刀，却早已不知去向。
　　巡逻船驶离码头时，沈知意看到远处那艘载着顾南风的汽艇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流过她的脸颊。她知道，自己刚刚开始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该死！”顾南风挣脱士兵的阻拦，一拳砸在船舷上。
　　“掉头！”他怒吼，“我妻子还在那里！”
　　“少帅，来不及了……”副官死死抱住他，“南京……已经沦陷了。”
　　“沈知意……”他默念新婚妻子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刻进骨髓。
　　“若你还活着，我定会找到你。若你已死，我必让日本人血债血偿！”
　　江水呜咽，如同万千亡魂的哭泣。暮色中的南京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宛如一场血色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