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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千花 ...

  •   鱼住不爱上手那些仪器,她是老中医,这方面她是落后于时代的。她是观察里面有什么,嗅一嗅便又知道还差些什么,毕竟“望闻问切”那套她还熟悉,经久不忘。她也提倡科学医学,读现代医学书籍和各种专家的手记,偏是不上手,她说张罗这些个玻璃玩意和在庖房做饭似的,她心里没底。

      鱼住的血细胞可以以一种比例吞噬鬼王的血细胞后自动死亡,在对祢豆子的血液的成分萃取上起了重大效果,珠世却愁眉不展,于是向鱼住报告情况的事交给了蝴蝶,鱼住欣然提供。

      享用茶点时鱼住便专门为珠世泡过红茶,百年前珠世对鱼住的茶艺和茶叶赞不绝口,如今仍是好的体验。

      愈史郎在一旁咬牙切齿,鱼住乐不可支,又刻意贴近珠世。珠世多少年没和人这样接触过,还是个标准的日本妇道人家,让鱼住这么一闹一时些发热,想避开又想迁就。

      蝴蝶觉得鱼住来了这地方也严肃不下去了,倒是感谢鱼住不来和自己腻歪。

      千寿郎还是乖的,珠世说他半分青春男子的叛逆都看不出,鱼住笑笑,说她为了教他和他兄长叛逆一些也是耗费心机,如今大大地进步。

      千寿郎逐渐找到了态度,刻苦得不得了,满有他兄长钻研剑谱的劲头,鱼住心下欣慰,却拒绝千寿郎想学中医的请求,说可不要变成和她一样的老古董,现代治病西医方便得多。鱼住知道他是崇拜,虽然也看汉方,毕竟自己悬了千年的壶,救的是古人、做的是草药,怎么想都不合适。

      听说外文基础去找洋人效果才好,鱼住便为千寿郎找了一个叫作海娜(Hannah)的美国老姑娘,隔三天到海娜家里学习英语。海娜小姐很喜欢千寿郎的金色头发,教学十分热情。后来这屋里愈史郎英语差些,鱼住还想带坏千寿郎和她一起逗愈史郎,又被自己的道德按耐住:这可是小叔子!

      “小叔子”?回过神来,竟然真的拿炼狱当家人了。她心里说不上的感觉,总归不算坏。

      那天千寿郎问鱼住,为什么总这样礼貌?鱼住不好意思说,看不远处的珠世竟然忍俊不禁,扶了扶额头。

      愈史郎瞬间变了脸,他十几年和珠世朝夕相处都不见她的笑脸,自始至终忧郁深沉的那个珠世大人因为这个女人笑了…他又感谢鱼住又嫉妒,在《珠世日记》里写了八百多个字。

      听鱼住心虚说:“因为不是母语的关系,太轻佻时常显得不自然,就一律用敬语了…那些欢脱的词我可是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语法出错真是太尴尬了……”

      她甚至不会用日语骂人,翻来覆去只是“笨蛋(baka)”、“杂碎(kuzu)”,或是复合词。

      被愈史郎抓住了把柄,鱼住坦然认栽,即使如此愈史郎也说不过她。

      想起她用母语骂人无人能敌还百折不挠的时光,心里冒出一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又无处去说,只好和千寿郎牢骚,千寿郎被逗得左颠右倒。

      那几天炼狱发来电报:

      致电鱼住小姐:

      您好!电报在学习。千寿郎怎么样?喜欢您!

      炼狱杏寿郎

      鱼住去找千寿郎嘲笑他打电报时的笨拙样子,那表情遮不住,千寿郎知道她开心。

      和千寿郎并肩时,忽然觉得他长高了,一量便知:一百六十公分。

      鱼住的手放在千寿郎的发顶,还能闻到她怀袖里的馨香。兄长眼里的鱼住小姐是什么样的呢?他想再长高一点。……

      有那么几天,鱼住总是想起瑠火的话:

      「他会爱上你,就算你不做什么,他也会和我一样爱上你。…做一件小小的蠢事,生命才会更趋近于完美吧?」

      她忽然有些毛骨悚然。后来还是给炼狱回电:

      致电炼狱先生:

      千寿郎长高了五公分。炼狱先生也要健健康康。

      春

      她故意加上亲昵的称呼,想象着炼狱摇尾巴的样子,觉得太有趣了。

      时间走得快,她待了两周,街道旁的樱花也要开了。她说因为珠世和蝴蝶不便,她要独自到另一名医生家去请教。将素材与讲义寄来后,她就会回到驹泽村去了。问千寿郎今后如何,请示过珠世后,千寿郎决定留下。

      一留是多久,谁也不晓得。

      愈史郎蛮喜欢他,他说千寿郎做事有分寸,手脚也利索,最重要的是不会接近珠世大人!可是十分想不通,这小孩对鱼住是个什么感情。

      那晚家里唯二的男性似乎是想再看看早春将要开放的樱花含苞待放的样子,便一同坐在了窗边。

      “真想不通,那女人有什么可喜欢的?”愈史郎不悦说。

      “诶?…”千寿郎有些无措。

      “你啊、你兄长啊,还有珠世大人,全被她鬼迷心窍了似的。鱼住那家伙又没责任心又心思重,根本就是个利己主义者!总和珠世大人亲密的样子,一点边界感都没有,轻浮!话多,烦!”

      鱼住让千寿郎当愈史郎不存在,千寿郎却觉得愈史郎先生也不算坏人,虽然脾气不太好,总归没什么坏心肠,或者比起鱼住小姐,愈史郎先生可能要更天真?千寿郎不太拿他当大人看。

      千寿郎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笑着。他心里也有一个鱼住小姐,听着别人眼里的鱼住小姐,有种微妙的感受。

      不过除了责任心,愈史郎先生说的几乎都是正确的。他想。

      “而且还是个丑女。”

      “不可能。”千寿郎突然反驳了。

      “哼,审美有问题!”愈史郎抱起胸,“谁会有珠世大人美丽?世上没人比得过珠世大人!从我十九岁,我就认定了这个道理。”

      愈史郎先生就像思春期…想什么呢,明明自己也还幼稚…千寿郎正想着,愈史郎却突然转过脸,目光锐利地看定他:“不过,你真的喜欢她吗?我这么说她你不生气?”

      千寿郎一怔,笑得仍然清浅,他轻轻摩挲着羽织袖角,一边说:“唔……只是觉得,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不喜欢鱼住小姐的人…很神奇。”

      ……蛤?愈史郎想不通他。

      千寿郎看向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打在星星点点的嫩粉色上,那些樱花看似脆弱却即将迎来繁茂,有一些还未开放便已落下,是否是为了枝头更美的存在而牺牲?

      雪割草要谢了,他想。

      若是愈史郎不说,他还觉得鱼住小姐太完美了。他知道她时而大条、知道她骄傲,有时算计,他总是无法讨厌。身边都是喜欢鱼住小姐的人,他也怀疑自己对她是何种感情。直到见了愈史郎先生与鱼住小姐如此针锋相对,也反省过与母亲有类似气质的珠世小姐的形象,还是觉得心里放着的是鱼住小姐。

      对兄长和父亲的敬爱一日都不会变,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挺起胸膛、保护弱小的人,即使记忆中母亲的影子轻飘,却有兄长的戒训和鱼住小姐的慰藉。兄长说的火焰他也拿到了,也即将要燃烧下去了…

      和鱼住到浅草时,行李中有一件鱼住小姐用来换洗的和服,千寿郎整理时手指蹭过那柔顺的布料,心里又怦怦跳。

      没有憋闷的感觉,倒只是羞涩和悸动。他拿起来那么一瞬间,只嗅半刻的余香便红着脸叠好归位,觉得有些幸福。那杏花香是提神的。

      鱼住整理行装时他心跳得更厉害,万般虔诚地祈祷然后又批判一下自己的自私。心慌心慌,看着鱼住那身漆黑羽织飘动在眼前,时而抬头思索,时而埋头整理。

      行李不多,鱼住小姐在思考什么呢?千寿郎隐隐约约知道。最终鱼住还是将那和服拿走千寿郎悬着的心败了,沉入一种微凉的寂静里。几日时光在期盼与不安中流走,转眼便是离别之期。

      那天清晨,千寿郎拉开客房的窗帘时,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窗外庭院里的那株垂枝樱,昨夜还只是星星点点的深粉花苞,一夜之间竟开得如云似霞。晨光穿过薄雾,将整棵树染成淡淡的金色,微风拂过时,花瓣便如雪片般簌簌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浅粉的地毯。更远处的街道两旁,樱树连绵成一片轻柔的粉雾,几乎要漫过屋檐,与晨空相接。这盛开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盛大,仿佛春天在某个寂静的瞬间,终于攒足了力气,将所有的美一次倾泻。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鱼住曾吟。

      千寿郎怔怔地看着,心底某处被这突如其来的绚烂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驹泽村的樱花,想来此刻那里也该是这样一片云蒸霞蔚了。

      送别时,鱼住站在宅子门口,一身淡紫色小纹和服,外罩着那件惯常穿的黑色羽织。她抬头望着漫天樱花,侧脸在飘落的花瓣间显得格外柔和。珠世在宅子的阴影中、蝴蝶站在她身侧低声说着什么,愈史郎则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依旧是一副不耐烦却勉强忍耐的表情。

      “那么,我就告辞了。”鱼住转身,向珠世和蝴蝶躬身。目光落到千寿郎身上时,她笑了笑,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千寿郎确实长高了许多。她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珠世小姐他们。常联系兄长。”

      “是,鱼住小姐路上请小心。”千寿郎认真地点头。

      他站在门口,目送鱼住在人力车上的身影荡荡漾漾,沿着开满樱花的小径渐行渐远。黑色羽织的下摆轻轻摆动,偶尔有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也浑然不觉。那身影越来越小,即将拐过街角,没入那片粉色的云雾中。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千寿郎转身要回屋,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庭院的角落——在青苔斑驳的草野中,一丛雪割草正静静开着。那些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樱花的盛大背景下显得如此不起眼却又如此倔强。它们本该在更早的季节盛开,此刻却仍坚守着最后的花期。

      雪割草要谢了。他前天还这样想过。

      鱼住小姐总是垂下眼雕刻着什么,似乎是梳子、还有簪子,她弹奏琵琶曼丽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热可可、‘琉璃川’、书签、纸和笔。此去经几呀?他却没有留下什么关于她的念想。……

      十几分钟了,还赶得上吗……

      千寿郎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丛中采下开得最好的一小束。紫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细长的茎叶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露水的湿润。他用手帕草草包住根部握在手中,然后转身朝着鱼住离开的方向狂奔起来。

      木屐敲击着石板路,惊起几片刚落地的花瓣。他穿过庭院,跑出大门,沿着开满樱花的小径飞奔。风在耳边呼啸,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两侧的樱花树连成流动的粉色河流。他跑过转角、跑过桥、跑过清晨寥寥的行人——那些人惊讶地看着这个怀抱一束小花的少年在樱花雨中奔跑,仿佛朝圣。

      电车站在望了。

      远远地,他看见鱼住正站在月台边,低头整理着袖口。电车还未进站,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她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显得有些孤单。

      “鱼住小姐——!”

      千寿郎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晨间传得很远。

      鱼住闻声回头。千寿郎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额上渗出细汗,脸颊因奔跑而泛红。他平复着呼吸,双手将那束雪割草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请收下…!”

      鱼住低头看着那束花。凝紫的花瓣上露珠未晞,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与周遭盛大绚烂的樱花形成温柔的对比。她缓缓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千寿郎还带着汗意的手。

      “‘圣婴的眼泪’…”她轻声说,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竟然还能看到。”

      “它们开得很努力。”千寿郎说,目光落在她接过花的手上,又抬起眼看向她的脸。

      鱼住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融在樱的风里。她低头闻了闻。

      “谢谢啊,千寿郎。”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温柔,“我会好好带回去的。”

      她的眼忽然很暧昧。那样子有些疯意,一切娴静又与她再无关系。

      花瓣簇拥着嫩黄花心,在她掌心微微地颤。她素手抬起,捏起一小朵,在千寿郎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含了进去。

      花瓣很薄,微涩,之后是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清甜。

      千寿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的唇——那上面还沾着一星半点的湿润。鱼住却已咽下,抬眼看他,眼里是了然又些许戏谑的笑意。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从袖中抽出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素色的麻,边缘绣着极细的杏枝暗纹。

      “跑得一头汗。”她说着,很自然地抬手,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千寿郎的额角。帕子很软,吸走了薄汗,拂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点点她指尖的温度和袖间熟悉的杏花香。

      她将它轻轻放进千寿郎还微微张开的手中。

      “给你了。”她说。

      千寿郎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握住了那方还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麻布。帕子的一角,那杏枝的绣纹蹭着他的掌心,痒痒的。

      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鸣笛声,铁轨开始轻微震动。

      “那么,我走了。”鱼住说。

      “一路平安!”千寿郎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电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鱼住踏上列车,转身站在门边。车门关闭前,她朝千寿郎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他熟悉有点狡黠的笑容。

      电车启动,载着那抹紫色和黑色的身影逐渐加速,驶入樱花隧道的深处,最终消失在漫天花吹雪中。

      千寿郎站在原地,直到电车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盛大到近乎奢侈的樱花。

      花瓣不断飘落,落在他肩上、发上,落在刚刚鱼住小姐站立过的地方。

      风起了,卷起一场新的花雨。

      忽如一夜春风来……是谁写的呢?真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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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开放征名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