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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看不见富士山 ...

  •   天边紫色的薄暮渐渐散去,而被普兰色浸染、最后完全吞噬。月亮周围弥着薄云,光似乎是很多束分开射到海面上的。

      海很闪耀,礁石在蠕动。

      但他们出发到车站并不经过海,要等到上了车才能看见。

      花子没有裹着严实的衣物,外表十分正常,毕竟夜间绝不会有太阳出现,不招人耳目才是最重要的。鱼住特意把头发染黑了。

      四个人的角色大概是:生意人、生意人的哑巴夫人、夫人的表姐和佣人吧…

      大包小包的行李基本全部由炼狱承担了,能里好像还挺乐意的,鱼住想分担却被炼狱笑着拒绝了。

      “您怎么好意思这么对炼狱先生的…”鱼住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

      能里耸耸肩:“毕竟,他长得太独特。”

      鱼住真的有点被说服了。她看向一边,金发发尾还带着红…就算染发,眼睛形状和颜色也独特得过分。见炼狱并无怨言,只好妥协。

      能里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屋子。书桌上的稿纸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花瓶里的百合已经枯萎。

      乘人力车到达车站后天色已经完全不见亮色,傍晚人次最多的列车也开动了,车站没什么人。

      周围很暗,这时鱼住没有了白发,眼眸与冷白的肌肤仍然夺目。实际上她的皮肤几乎是惨白,若不笑便十分没有气色,然而唇色离奇地健康,凌晨蓝调时显得反差。

      四人穿过站台时,夜风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鱼住走在最后,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她不得不伸手按住帽檐。花子紧贴着能里,苍白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

      能里指了指二等车厢的入口。炼狱扛着行李率先登车,木屐在铁质踏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厢内比想象中宽敞,深棕色的皮革座椅在煤气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能里选了靠窗的连排座位,花子立刻蜷缩进了最里侧。

      鱼住与花子并坐,与炼狱能里两人面对。

      列车发出刺耳的汽笛声,缓缓启动。窗外月台上的煤气灯连成流动的金线,很快被黑暗吞噬。花子突然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

      “没事的。”鱼住轻抚她的后背,“很快就到了。”她让花子枕在她的肩上。能里见状也轻轻牵起了花子的手,花子略微平静了下来。

      列车沿着海岸线行驶,铁轨与海浪的节奏渐渐重合。窗外是化不开的夜雾,将远处的山影完全吞没。海在看不见的地方呼吸,潮声透过车厢的木质壁板传来。偶尔有渔船的灯火刺破雾障,橘红的一点,转瞬就被黑暗掐灭。

      “夜里看不见富士山。”鱼住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海的声音很熟悉,催得她睁不开眼,所以说句话提神。

      “明天回程时,我们可以好好看看。”炼狱天真地回答。

      “嗯嗯…。”鱼住的回答轻飘飘。

      炼狱看出鱼住的困意,便不再说话。

      车厢内人很少,很安静,改札夫①的声音显得有些突出。走到四人之前时,能里提前开始安抚花子。

      好在花子很稳定。炼狱将四人的车票给过了改札夫后,全程都可以放下心来了。

      车厢在夜色中微微摇晃,煤油灯的光晕随着铁轨的颠簸轻轻晃动,在木质天花板上投下昏黄的波纹。

      鱼住的黑发松散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露出一颗痣。花子也靠在鱼住肩上睡着了。

      能里将自己的斗篷盖在了花子身上,掖了掖。

      “夫人应该不…”炼狱正想说什么,看见了鱼住睡意沉沉的样子,却又收回了话语。

      要不是鱼住本来穿得厚实,他也想把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但她也不会感到冷来着。

      能里笑了一声,“她不是自愿无法感受温度的,您不能剥夺她身为人被关怀的权利吧。”他语气缓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炼狱点头:“唔姆,您说的对,确实是这样。”

      “…和花子在一起的话,只有对她的担心让我每天惶惶恐恐地度日是个坏处吧。不过相对地正是这种落差感,每天看见她平安在家的时候就会快乐得不得了吧。…”

      “你喜欢浦和吧。”能里突然说。并不是问句。

      炼狱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没有那么激烈。他只是笑着。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关于这件事,我还在思考。”

      能里屈了屈眼:“思考什么,人鬼殊途?…还是说,你害怕这个貌美的女人站在垂垂老矣、站都没办法站稳的自己身边。嘲笑、歧视、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爱着她的话,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事。”

      能里饶有兴趣:“这样啊。那什么是‘有足轻重’的事?”

      “这是我正在思考的事。”炼狱的视线从鱼住看向花子,“能里先生为什么可以确定自己还爱着夫人呢?您这样的人,一定会考虑很多事情吧。”

      能里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花子沉睡的面容上,指尖轻轻拂过她新修剪的发梢。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弧。

      “最初我也以为就此结束了。”能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当她恢复往日姣好的面容时,我感到厌恶…。”

      列车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远处传来汽笛的呜咽,被海风撕成碎片。

      “我厌恶的不是她——是那个产生厌恶感的自己。”能里看向窗外,仍是浓稠的夜,但海岸还在闪烁,海绵波光粼粼。

      “爱不是永远炽热的火焰。它更像海潮,有时会退得很远…但只要你还记得潮水的气味,它就从未真正离开。”

      炼狱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他想起鱼住修剪花子头发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捧着书发亮的眼睛,想起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您说得对。”炼狱突然开口,火焰般的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格外明亮,“有一天,她或许会因为我的衰老而责怪自己。”

      “浦和小姐太温柔了。”炼狱望向窗外流动的黑暗,“如果真的走入了浦和小姐的心中,我死去后,她会把许多生命用来怀念这段短暂的时光…这太残忍了。”

      海潮声突然变得清晰。

      “你…”能里想说什么,玩味的笑容消失在他脸上,他竟然认真起来,“很难得。”

      炼狱眨眨眼。

      “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没有私心。他人或许会贪图年轻的肉身、或许会害怕自己死后她们的改嫁,会想要把有着青春的异类据为己有。甚至就连我、也没有想到死后花子是否会哭泣。”

      炼狱听后却垂下眼:“…怎么会没有私心呢。…我有需要贯彻的信念,可也实在想要浦和小姐幸福。”

      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种心情是在挑战组织的权威,不被记得、不去想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心底里总想着‘这样是否会被夸奖’这样的事,心里果然想要被鱼住小姐记住。即使她说人类需要私欲,自己也还是十分不坦率。

      能里支着脸:“这就是喜欢(koregasuki sa),小伙子。”语气里有种年长者的嘲弄。

      车厢内的煤油灯微微摇曳,光影在炼狱的脸上跳动,映出他沉思的神情。

      能里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抽屉。

      ——这就是喜欢?

      炼狱的指尖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侧头看向鱼住,她的黑发垂落在肩上,呼吸平稳而轻浅,嘴角那颗痣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样子。

      「您只要保持着真诚就很好。」

      规则之外——

      “救赎…就在其中。…”

      “炼狱君,”——

      能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嗯?”

      能里微微眯起眼,“真的甘心吗?”

      炼狱怔住。

      “如果有一天,浦和彻底忘记了你,像忘记那些岁月的过客一样,将你从记忆里抹去。

      如果有一天,她站在你的墓碑前,却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如果有一天,她对着别人微笑,像曾经对你那样。

      ——甘心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没有办法的。”

      “……”

      能里却皱眉,冷笑一声:“大义真是可怕到可以吞噬人情的东西。你纯粹得可怕。”

      炼狱没有言语,他第一次沉默了。

      他为了那个“应然”,可以冷静地接受“实然”中个体包括自己和所爱之人的磨难。这就是“绝情”——太高远,以至于对脚下的泥泞近乎“漠然”。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能里说,“她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离别,却仍然愿意靠近人类。”能里看向花子,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男人总是自以为是地替女人做所有决定,也不知‘爱既是罪孽,亦是神圣’。”

      “但是,‘她’不——衪,只‘女人’二字吗?——我们这些读过几个臭书的,万事都在书中见,心里或许自认为见多识广,而像她这样真实地触碰过书中之景的‘完人’,你、我,人们无法想象祂。

      所以,她的思量很多。…别替她做决定。”能里淡淡道。

      车厢外,海潮声渐远,列车驶入隧道,黑暗骤然降临。

      炼狱在黑暗中望向鱼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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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开放征名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