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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瘴气 再次睁开眼 ...

  •   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营帐顶。
      犰朗愣愣地躺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回笼。他记得自己从忘川径冲了出来,记得身后传来的轰鸣,记得石门在眼前消失——然后呢?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摸向胸口。
      镇魂玉还在,温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便僵住了——不是因为镇魂玉,而是因为他的右手。
      手心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正顺着掌纹缓缓游走。
      犰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攥成拳,死死压在身侧。他屏住呼吸,仔细感知体内的状况——灵力还算充盈,经脉也没有明显的阻滞,可那缕黑气分明是从掌心渗进去的,此刻正沿着他小臂的经脉一点一点往上爬,速度极慢,却无比坚定。
      瘴气。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净化术试图将那缕黑气逼出。可灵力刚触及那缕黑气,黑气便像受惊的蛇一般猛地窜入经脉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探查时,竟完全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犰朗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皮肤。掌纹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他分明记得那缕黑气游走的轨迹,记得它没入经脉时那股刺骨的寒意。
      帐帘忽然被掀开。
      犰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是冰夷。
      冰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昨晚巡营的仙兵在坠星涧附近发现你晕在地上,差点以为你被妖族袭击了。还好只是晕了过去,身上也没什么外伤……”他说着,将汤碗塞进犰朗手里,“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犰朗捧着汤碗,却没有喝。他盯着冰夷,声音有些发紧:“谁发现的我?”
      “巡营的仙兵。”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犰朗,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藏在袖中的右手。
      “坠星涧那个地方,离营地可不近。你大半夜的,跑那儿去做什么?”
      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可犰朗却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审视。
      他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迷路?”冰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嗯。”犰朗点点头,从床上下来,走到案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你也知道,我来幽虚界没多久,地形不熟。夜里又黑,分不清东南西北,稀里糊涂就走到坠星涧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发虚的感觉。
      冰夷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在帐内蔓延开来,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雨声和远处仙兵操练的呼号。犰朗能感觉到冰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判断。
      他攥紧了袖中的右手,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无奈的笑。
      许久,冰夷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下次别乱跑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犰朗点点头:“知道了。”
      两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酒,冰夷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犰朗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犰朗坐在原地,盯着手中的酒碗,许久没有动。

      难道在他之前去坠星涧的是冰夷?

      他攥紧右手,那缕瘴气此刻正潜伏在他体内某处,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种子。

      这一趟,不仅没有拿到镇魂玉,沾染上了瘴气。

      帐帘再次被掀开。
      犰朗抬起头。
      陆吾站在门口。
      玄色战袍上还沾着晨露,肩头银甲在透进帐内的天光下泛着冷芒。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犰朗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将右手往袖中缩了缩,又觉得这动作太过刻意,便硬生生停住,只是将手垂在身侧,任袖子自然遮住掌心。
      陆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疑问,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醒了。”陆吾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犰朗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刚醒。”
      陆吾没有说话。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犰朗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再看陆吾,怕泄露自己的紧张。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可他的面上却只能维持着那副刚醒来的茫然。
      终于,陆吾开口了。
      “那只兔妖,”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昨晚子时,瘴气彻底吞噬了她的魂魄。”

      “嗯。”犰朗此时脑子里已经装不下新的信息了。他没有接收到陆吾口中兔妖的消息,但是却能感受到自己在回应完之后陆吾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我已经处理了。”陆吾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时带起的风拂过犰朗的脸,冰凉的,带着清晨的湿意。

      陆吾离开了,犰朗才反应过来陆吾刚才说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一瞬,他的视线忽然转向了营帐门口。

      在他为了救她进入忘川径、染上瘴气、差点困死在那里的同一时刻,她死了。

      犰朗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袖口遮着掌心,可他记得那缕黑气游走的轨迹,记得它没入经脉时的寒意。那是他拼尽全力的代价——可这个代价换来的,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没换到。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弧度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什么都没换到。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浑浊得像幽虚界的雨水。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喝不下去。
      他在案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雨还在下。仙兵们在雨中操练,呼号声透过雨幕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陆吾不在,冰夷也不在。只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面孔,在雨中奔跑、挥枪、呼号。
      他放下帐帘,退回来,靠着帐壁慢慢滑坐下来。
      右手掌心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低头看去,袖子遮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些黑线还在,正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他试着催动灵力去探查,这次仍是什么都没感觉到——那些瘴气像是藏进了他身体的最深处,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知道它们在。
      就像他知道自己去过忘川径,知道那座石门在他身后坍塌,知道那个比他先到的人留下了什么痕迹——可这一切,他谁都不能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闭眼,就是忘川径里的画面。
      暗流翻涌的深渊。石径两侧盘旋的黑影。亡魂的低语像潮水般涌来。石门在他身后轰然消失的瞬间。那股撞上他后背的巨大力量。
      还有镇魂玉。
      悬在石台上的那枚玉璧,莹白的符文流转着幽冷的光芒,近在咫尺——
      他没拿到。
      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暗流暴起,石门坍塌,他什么都没拿到。
      他攥紧右手,指节泛白。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却又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拿到。他拼尽全力,闯进那个地方,染上瘴气,差点困死在里面——可他要的东西,他连碰都没碰到。
      更可笑的是,他要救的那个,已经不需要了。
      犰朗低着头,盯着地面。泥土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不知是谁的靴底碾出来的。那痕迹弯弯曲曲的,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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