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第一狗腿子》沐春归途

9、第 9 章 我睡不着，

　　第九章

　　“情者，人之欲也。”

　　因而情与欲常常同时出现。

　　荣怀冰听着其他人高谈阔论，打了个哈欠。

　　学生时代看过的网络小说里，修仙一般被分为两大派别。一类叫无情道，一类叫无情道之外的所有道。网文中的爱恨纠葛将这个议题写了一遍又一遍，有的说要杀夫证道，有的说要杀妻证道，有的说要被出轨也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才叫真正的无情无伤……

　　但总的来说，争论整体围绕修仙之人到底应不应该无情，以及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情展开。

　　包括她现在身处的这本书，同样在男女主要不要修无情道中挣扎徘徊。

　　她从前就理解不了，现在依然理解无能。

　　蒙着眼睛的云天青正在进行死亡点名，随机指到一个倒霉蛋站起来阐述自己对道的认知。回答也五花八门，天马行空。

　　此时会在明心道场的人绝大部分都不是修仙世家出身，甚至在来太一宗之前都没有接触过相关熏陶，答案给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意料之外，驴唇不对马嘴得相当精彩。

　　很快天青真人就点到了荣怀冰前面的盛七斗，从最前面点了一条笔直的线，毫不怀疑下一个就是坐在盛七斗后面的她。

　　盛七斗是个面容清秀削瘦的女子，皮肤很白，总是没精打采地像是没睡醒一样。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糊弄过去。

　　盛七斗从蒲团上站起来，懒散的身形好像被一根线拽着，顶天立地，刚硬笔直。

　　“有。”盛七斗说。

　　“人的本能就是活着。活着需要吃饭，自然而然地想要活得更久，活得更好。当生活不再匮乏，又开始追求更高的东西——”

　　“盛七斗！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修仙可以辟谷，自然能做到无欲无求！”旁边的人洋洋得意地插嘴，“修仙才能斩断欲求，恰恰证明不该有欲求，这才是忘情的真谛！”

　　盛七斗连眼神都吝啬：“那你想修仙问道吗？”

　　“当然想！”他不假思索地说。

　　“修仙问道就是你的欲求。”盛七斗坐下，再不说任何一个字，只留下满场寂静。

　　修仙之人应当无欲无求，若修仙便是欲求本身呢？那又该不该有欲求呢？

　　荣怀冰都要站起来给盛七斗鼓掌了。

　　震惊与寂静中，云天青轻轻拍了三下手，赞赏道：“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盛七斗。”

　　云天青沉吟：“北斗七星？好名字。”

　　他缓缓偏头，定在盛七斗身后的荣怀冰身上，“小友，你对此道有何见解？”

　　果然，盛七斗完了就轮到她了。云天青明明目不能视，她却好像被人看了个底掉。

　　指向太明确，这下荣怀冰不能装傻了，她甚至觉得云天青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

　　她站起身：“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

　　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该成为评判一个人高低贵贱的唯一标准。

　　此言一出，轩然大波骤起，连带着窗外的人也跟着皱起眉头。

　　荣怀冰却波澜不惊地站在风暴中心。

　　卜玄风一看到荣怀冰就头疼：“沈钓雪，这就是你看好的人？”
　　简直是个刺头。

　　沈钓雪看得津津有味，眼中放光：“你不觉得她很聪明吗？跳出天青真人的问题从另一个方向思考。倘若能想明白她的问题，对道法的理解也会更深一层，没准你的定界考核会过得更加容易。你以前思考过吗？”

　　沈钓雪睨着卜玄风，冰山男没说话，却忍不住顺着沈钓雪的声音思考荣怀冰说过的话。

　　卜玄风忽然察觉到沈钓雪的视线，“你看我作甚！”像炸了毛的猫。

　　沈钓雪知道师弟脸皮薄，稍微逗弄一下就收手，丝滑地换了一个话题：“你猜师尊今年会收新弟子吗？”

　　“不知道。”卜玄风又看了一眼道场，没看到荣怀冰鹤立鸡群的人头，“但没必要是这个刺头。今日我要下山前往普陀洲封印地渊裂隙，听说一月前玉罗刹曾在此出没，兴许能找到线索。”

　　提起玉罗刹，沈钓雪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太一宗丢什么宝贝了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一边让找，一边又不允许大张旗鼓的找，这找到猴年马月是个头。”

　　“不知道。”卜玄风再次说，“但长老要求务必找回，我等只有听命。我七日后归，你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沈钓雪看着道场内，心不在焉地说：“你给咱未来师妹带一套新衣裳回来吧。”

　　她这个日后做师姐的，总要给师妹准备点见面礼才是。

　　卜玄风下山了，但明心道场内的课还没结束。

　　荣怀冰只说了那一句话，又坐在蒲团上神游天外。云天青没追问更多，转身开始讲道法和世界的起源，讲灵气是如何改变人体的经脉，又是如何在经脉、穴位的共同作用下爆发威力的。

　　很像讲化学反应的课程，然后配合了生物实验的那种。

　　鹿白青倒是听得很认真，还沉浸在最一开始的问题里：“你觉得修仙之人该不该有欲求？”

　　荣怀冰盘腿瘫在蒲团上，听得一点也不认真。

　　明心道场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认真思考，对于很多人来说，修仙的意义就是飞升证道，只有证道才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有没有欲求不重要。”荣怀冰托着腮，眼神看似看向前方，实则一片空茫。

　　鹿白青愣了一下，“那什么重要？”

　　“能不能管住自己的欲求比较重要。”

　　风起，雾散。

　　阳光撒在地上，遍地辉煌。

　　鹿白青眼前倏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火焰熊熊燃烧，一切归于沉寂，直到她被惊雷唤醒……看到倒在尸山血海里的荣怀冰。

　　以及那只想要啄她眼球的秃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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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课结束，荣怀冰睁着眼睡了非常舒服的一觉，直到被盛七斗拍了两下，才悠悠转醒。

　　刚起身，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荣小友，现下可有心仪的师尊人选？”云天青的声音顺着穿堂风飘进耳朵里。

　　荣怀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暂无。”

　　一眨眼，云天青就从她身后飘至身前：“你想成为我的弟子吗？”

　　荣怀冰指指自己。
　　根据宋春生的情报，云天青是太一宗峰主中的另类，听说已经有百岁高龄，但目前为止不曾收过一个内门弟子。

　　这是突然晋升博导准备招收博士生了？

　　她读了二十三年书，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然而开山大弟子就像被领导扔出去拓展海外市场的排头兵一样，累死人不偿命，傻子才去。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天赋，你不想知道你的天赋在何处吗？太一宗并不是人人都适合学剑。只有选择正确的道才能证道飞升。”云天青循循善诱。

　　丝丝缕缕的声音像无孔不入的雾气让人骨头里发凉。
　　她倒是不排斥换个师尊人选，但问题是器修没钱途诶，在修出名堂之前就是个吞金兽，她这四百两银子砸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她是真穷啊！

　　“多谢天青真人指点，弟子心向往之，只是囊中羞涩……”
　　所以你要是真想收我为徒就快点给我多发补助吧！

　　青年顿了顿，丝滑地避开关键问题：“那便祝荣小友得偿所愿。若是剑道无法证得本真，不妨考虑随我修行百炼机封，重新认识此方天地。”

　　荣怀冰：“……”
　　她就知道，穷鬼！

　　“真是岂有此理！竟敢跟姑奶奶抢人！”鹿白青气炸了。
　　“你是本姑奶奶选中的剑修料子，怎可跟他去捣鼓炼器那些旁门左道！”

　　天青真人就是八方道中百炼机封术的传人，到哪儿都是被追捧的红人，在鹿白青这儿倒成了旁门左道。

　　荣怀冰倒觉得云天青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她会选器修去揽月峰，她可不会自信地认为云天青发现了她的惊人天赋。

　　一踏出明心道场，荣怀冰就被堵了，四面八方全是人，还都是有钱有势的人。
　　“你就是昨日在饭堂大放厥词要做济慈道尊的弟子？”

　　眼前站着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昨日留在演武场的人，为首这个更是眼熟，昨天应该见过。

　　楚暄看到荣怀冰就来气，昨日让他出丑不说，竟然还敢口出狂言要做济慈道尊的弟子——
　　当年他想借着同宗之名拜师灵寂峰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凭什么眼前这个黄毛乞丐能得道尊高看一眼！

　　想起昨日济慈道尊听此传闻后的态度——啊啊啊！他要杀了眼前这嚣张的黄毛小妮子！

　　“有胆子肖想济慈道尊，乡巴佬，今天少爷我就教教你什么是人情世故！”不用多，一成力就足够让连修为都没有的黄毛村姑长长记性！

　　掌风袭来，还未落到身上就能感受到刺骨凉意。

　　荣怀冰下意识后撤半步，掌风落空，砸在道场墙壁上。她回头，看到激起一层尘土。

　　一掌落空，楚暄更加愤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这等身无长物的凡人还想做济慈道尊的弟子，你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成为道尊的内门弟子吗，做梦！”

　　宋春生在外圈急得直跳，怕荣怀冰吃亏，又怕她得罪楚家。
　　盛七斗按住他：“别担心。”

　　楚暄急了，出手根本不知轻重，其他人虽乐得拱火看戏，但也不想真生出什么事端。毕竟济慈道尊没像以往一样拒绝收徒，万一荣怀冰这小村姑真拜入门下了呢？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不许躲！”楚暄打出火气。

　　荣怀冰当真不动了，拳风迎面，不避不闪，楚暄的动作在她眼中被无限放慢，她突然抬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扣楚暄右手，一掰一拧，楚暄的胳膊直接脱臼。

　　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楚暄在哀嚎：“荣怀冰你放开！小心我让你在太一宗混不下去！”

　　一托一拽，胳膊复原，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带着盛七斗等人离开。

　　人群中，那道瞄准楚暄的灵气这才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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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怀冰现在成了候选弟子中的红人。

　　天青真人主动抛橄榄枝，济慈道尊对她高看一眼，还能出手震慑嚣张的楚暄，隐隐已经有了要成为候选弟子头目的趋势。

　　现在头目正在头疼，根据天青真人最新指示，在后天明心道场早课前，必须要写完一篇自己的感悟思考。

　　荣怀冰正躺在床上发愁自己能写点什么。

　　“为什么生前要写年终报告，死了还得写课后总结呢？好歹我也是个练武奇才。”

　　今日她在明心道场施展的动作就是彭青野前日教的基本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做到了融会贯通。

　　“等你引气入体再说练武奇才的事。”鹿白青吐槽，“你刚说的年终报告是什么东西？”

　　荣怀冰高深莫测道：“是一种屎上雕花的精湛技艺，通常被用来夸大其词。”

　　她躺下又起来，像一条在挣扎的咸鱼。

　　“你又起来做什么？”鹿白青费解地看着荣怀冰在床上仰卧起坐。

　　“睡不着，准备尿个尿。”

　　“你应该用文雅的说法。”

　　“我睡不着，准备文雅的尿个尿。”

　　荣怀冰起身，踩着一地婆娑月色往外走。月色流辉，竹影交错，此情此景简直让人想把张怀民从承天寺叫出来夜游。

　　她踏着欢快的脚步准备寻找身体与心灵的双重自由，一抬眼，看到森森树影中映出一道人影。

　　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了，文雅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