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补充 ...
-
章榆大概想不到那些关切是真,恶意也是真。
因为从来都是一个人,两具魂。
李岚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小巷子里来回多久了,她尝试过迂回,激进,各种各样不同寻常的方式逃离这里。
“你看得到我吗?”她不认命地询问这个每天给她端面的老板,答案只有老板娘从她记忆的浮云里面穿过,然后低下头愁眉苦脸地数钱。
可这里始终有一层壁障,像把桃木剑无形中将她的自由腰斩。
后来他也放弃了就任着这几个固定的动作,将意识降于模糊,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轻飘飘的。
她做着这睁开眼的白日梦,几个月?几年?十几年?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能从面馆老板脸上的皱纹来判断时间。
可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这一切,那个人带着校服上的青草味来到她的面前,就这么坐了下来。
“你这里能坐吗?”这一声的询问,把李岚忆从漫长的磨损里抓了出来。
但命运跟她开着玩笑,每当她用劲吐出一个字都会有刺喉的痛感,但短暂的交流里李岚忆感觉自己又活过了一次。
离别时,她看到了女孩的不满与失落,她想着就这么结束也好,人和鬼是什么孽缘。
但她离开时的一举一动那么抓眼球,像是唯一的星光也要脱离的征兆。
于是她本能想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她没办法摆脱记忆的困窘,身体的支配还是机械的,她只能吞咽着喉咙里的痛,发出邀请。
她也没想到女孩会说着些戏言,然后日日来找她。
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溜得很快,章榆也从来没有想过为她停留,她的心里大概只有那场高考。
她人呆板得可爱,虽然口上说着些辛辣的话,但还是会把另一个李岚忆口中的玩笑当真。
李岚忆在这十几年的折磨里,早就把生平忘了个干净,或者说一开始就不记得。
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
有了章榆,她短暂体会过所谓烟火,也拾起一些埋没的信息。
她只想静静地陪着章榆这一年,她知道人鬼殊途,但她还是太贪心了。
但章榆就没有表现得那么安静,她喜欢那个在教学楼回廊,放声大笑的“李岚忆”。
另一个和她完全相反的魂。
李岚忆一直和那边有着通体的感受,她了解那个“她”不为人知的恶意,但每当她盯着章榆对自己乐呵的笑,她就不想把真相说出口了。
她才是那个受惠的人,要是撤去这份“她爱的人”的假面,这份笑容也会跟着消失吧。毕竟她谈论的记忆里只有那个鲜活有趣的李岚忆,而不是这个虚弱狼狈得只能短暂应和的她。
她自私地想着,只要在危险到来之前说出这个秘密还是能保护她啊。
这几个月,她在她离开店后拾起那些美好,在白日梦里无数次地重复。
后来,不知怎的,章榆没再来找过她了。
那个雨天,章榆回到了小巷,但很快地擦过了她,那是刻意的躲避,但李岚忆只能远远地瞅着她去到别的地方,不给她投下一个眼神。
这雨倒像是她魂魄颤抖出的泪,她终于清楚了,爱即罪恶。
而一体双魂的事就要从很久前说起了。
那是个游荡在教学楼的怨鬼,人们的说法各项纷纭,是自杀?他杀?我们都无从得知。
当然岳吾中学可不会让这点事坏了它学校的名声,它找到了谣言的源头,拿着记大过和开除的警告告诉那个女学生。
女学生刚开始会为自己灵媒的体质加以辩解,后来就在家里人的捂嘴下变乖了,谣言得到了化解,女学生就得为自己的谣言负责,她从一个众望所归的三好变成了那恶臭的众矢之的。
那一天,几个女学生夜游了起来,她们贪心不足地讨论着梦里人给的报酬无视着后山标牌的警告,走了进去。
和那个女学生说的一样,一切都是那厉鬼在搅和,她吸食着活人的精血增长着法力,很快就要破开槐树下面的禁锢。
她张大了口,漏出了腥臭发脓的獠牙,想要吞噬下她们。
却不料被符纸一档。是那个女学生,她静静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为此每天晚上复盘着家族里旧得发黄的秘法。
可女学生怎么也没想到这厉鬼的功力竟突飞猛进了这么多,她在它面前耍的这些完全就是些雕虫小技。
女学生不语,只是将几个女学生摇醒了然后拿出保命的东西想着个障眼法。
真在她拿桃木剑画符的时候,却没想打自己被人背后一推中断了这计,让厉鬼乘虚而入葬送了性命。
死亡之时,她在惊恐之中看着那几个女学生逃之夭夭。
至于死后,她再睁眼时已经成为了伥鬼,厉鬼想要利用她身上的特殊。
可当她游历起这所中学,除了奶奶前来哭悼,就在没人提起过,在这所中学里面是多么寻常的一天啊。
后来她手上也染上些不干净的东西,可她的道德竟意外地麻木。
后来因为无聊,她甚至吞噬了那只厉鬼,可那厉鬼虐杀的本性在她的魂魄里肆虐,几近将她这具魂魄推至崩溃边缘,同化为下一个。
好在一个道士路过,把她七魂六魄中的杂质剃了出来,加上红巾的覆盖,那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玩意。
道士把它带到了另一处地方封存,李岚忆也就是原来的李岚忆。
停留在教学楼的李岚忆感触很少,离群的鱼总有认命的自觉。
直到她感觉有什么人再次把视线投射。
那个人很特殊,李岚忆一靠近她就没来由地被吸引,也许是太久没和人开口说话了。但李岚忆一直不觉得说话有趣,尤其是对对方是个贪恋你表面的人。
反正她也不想留在这人间了,她要投胎,她怀着看乐子的心态想着就这么演演戏,吸吸阳气。
那个人笨手笨脚的,连点语言霸凌都能被逗得哭哭啼啼。做的玫瑰很丑,但她没想到这人第一时间递给了她。
“给我的?”可惜那个时候她可碰不到章榆的实体,包括眼前的东西,于是她改口要了一只蝴蝶。
她看着护栏上的蝴蝶想了很久,还是一口气吹走了,看着那蝴蝶翅膀散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但这丑丑的东西倒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丝涟漪,好像交流也不是那么无趣。
后来她引导章榆,想一些有助于她仪式的事。
比如霸凌、死亡。
她们同往常一样倚着护栏眺望,李岚忆突然开口:“这是四楼。”
“嗯,我知道啊。”章榆点头。
李岚忆说:“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是自建房,那时我经常去到三楼天台,然后往下面望,你猜我在想什么?”
章榆回答:“额,我不知道。你不恐高吗?”
“我在想,要是跳下去就好了。”她用着平和的语气说,仿佛这是一件普通的事。
“啊?!”章榆立刻震惊了起来,问:“为什么那么想啊?你那么小。”
李岚忆可以引导着,说:“因为没意义啊。人是群居动物,他们通常优先考量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包括自己的亲缘。”
她的目的很浅显,只是想给章榆加点混乱的饵料。她通过章榆的行为举止、观点态度,轻易就判断出了章榆原生家庭的差劲,以及她不愿交流的心结。
可她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蠢笨地用自己的话术宽慰她,那话还是那么似曾相识。
“用死亡惩罚父母,以及每一个欺负你的人,是最烂的方式,要我说,就好好活着,活得让他们羡慕。”
李岚忆没有间断吸食她身上的阳气。
后来仪式完成大半,她可以触碰她了,那弹软的手感,和青草阳光的气味令她有些着迷。
但是局势不太妙,章榆认识了个叫路英的人,上课的时候,李岚忆只能透过窗户看着她们越挨越近,互相微笑。
她还以为那个笑是她独有的?原来这就是“廉价”吗?
她加快了计划,控制了些人吐露出真心话,让那次的章榆在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越是丧气,她们相贴的时间也就越长,她轻吻着怀里人的发丝,吸入她身上的雨露、青草味,在她哭得打颤的时候搂紧些,就像是捏紧了一只仓鼠。
不过李岚忆可不想让这些冲动的占有欲毁了她的计划。
她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想要让章榆替代自己,仅此而已。
后来,章榆躲了。她有自己的逃跑计划了,她不告诉她想法就算了,平日里还对着那个路英微笑。
不恶心吗?她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李岚忆想着。
她一定要完成仪式。
本体的魂魄感受着来自分割的苦主那哀嚎的感受。不过那感受很轻微,比起她现在面临的仪式的迫切。
她现在的仪式筹划得只欠把章榆引向后山了,可这个该死的仓鼠居然在最后关头咬破笼子,从她精心准备的活动里面逃了。
她的态度也由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抓不住了头脑,似乎从那一天的蝴蝶开始,她的精神就沉沦了,她渴求着与章榆神魂相贴。
她在回廊墙壁上用指甲划着口,不完成仪式,一起做岳吾中学里的一对痴儿,一双怨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