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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
深夜十二点,陈念川猛地从床上坐起,像一尾搁浅的鱼,在过于宽敞的床面上急促地呼吸。
房间是新的,床也是新的,沈容铭奖励给他的。
床很舒服,但是太大了,他一躺上去只觉得空荡,开始有些失眠。
头顶的灯是惨白的冷光,毫无温度,照着四面光秃秃的白墙,让人容易觉得紧张。
他开始怀念那个反复出现在童年梦境里的画面,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线茸茸的,像小猫的肚皮。
还有,那个总是紧紧贴着他后背,热烘烘的小身体。
怀抱的主人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暖黄光线里,讨好地、依赖地、毫无保留地对他笑。
后来这十几年,记忆像是摔碎的镜子,他偶尔能捡起一两片锋利的碎片。
有时是在梦里,有时是看到某个相似的场景,会被刺激闪回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很珍惜这些碎片,每晚睡前,都要在脑子里像放默片一样,一帧一帧反复回放,用力记住每一个细节,不断地加深记忆。
他不抽烟,也不喝酒,于是他打发无边烦恼和长夜的方式,只剩下睡觉和发呆。
但现在,床太大了,他连睡觉都成了问题。
这张该死的、象征着阶级提升的大床,连他最后的解压方式都给剥夺了。
他下床。
先是走到墙边,把那个靠墙摆放的大沙发给推到一边,接着,卷起脚下那块长毛地毯。
最后,他走到床尾,一寸一寸地、咬牙沉默着、将这张巨大的双人床硬生生推到了墙边,让它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还不够。
他转身,把屋子里面所有的枕头和抱枕,都堆放在床上。
沿着床的边缘,垒起一道歪歪扭扭的城墙。最后,他在城墙中央,给自己清出仅容一人蜷缩躺下的狭小空间。
可以了。
搞完这一切,久违的安全感,终于缓缓包裹了他。
陈念川很快睡着了。
他又梦见了那双眼睛。
这次,是新的场景。
弟弟好像长大了一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被老师罚站在校门口。
也不知道是做错了什么事,又或者什么都没做错。
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那可怜的弟弟,小脑袋一会儿可怜巴巴地望望天,一会儿看看地。
更多的时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总是瞥向不远处假装在扫地的自己。
今天不是他值日,但他还是从教室拿了把破扫帚出来,在校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煞有介事地扫着。
弟弟看到了,把手拱成个小喇叭,贴在嘴边,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一点都没有被罚站的自觉,反而挺高兴似的,压低声音喊:“哥,别管我!你回去上课呀!这节是体育课,你不是最喜欢踢球了吗?”
他不想去。踢球哪有弟弟重要。
但他又不想让弟弟太得意,因为弟弟总是得了便宜就卖乖,如果知道自己特意留下陪他,回家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又能嘚瑟好几天。
于是他只能装聋作哑,故意板起脸,一脸茫然地冲弟弟做夸张的口型:“我——听——不——见——”
老师罚弟弟站到放学,陈念川不理解,弟弟那么小的身板,怎么能站那么久呢?
明明他们是双胞胎,可这个弟弟就是长得比自己慢。
他的人矮矮的,身体也小小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养得比自己还娇气些。
大家都穷得好好的,就他天天喊累,走不动了要哥哥背,走远了要妈妈抱。
陈念川有时候也会端起长兄如父的的架子,板着小脸教育他:“秋秋,你不能这样。今天家里就吃馒头面条,你怎么可以吵着要吃小蛋糕呢?”
弟弟一听,把手里刚掰开的馒头往筐里一扔,理直气壮,“因为我没吃过啊!同桌小胖他爸买了一个给他,他带到学校,就在我面前啃,还骂我是吃不起的土包子!”
陈念川心里一揪,但还是耐着性子讲道理:“那是人家小胖的事,我们现在没条件,等你再长大一点,哥哥赚到钱了,就给你买,好不好?”
“也可以。”弟弟倒是讲道理的,很容易就被说服,同意了这项缓兵之计,但不忘追加要求,“那你别忘了,记得要买上面有花朵奶油那种,没有奶油我不吃的。”
吃都没吃过……还挑上了?
陈念川明明上一秒还在心里教育弟弟不能娇气,这一秒看到他孤零零站在门口罚站,又开始心软了。
娇气就娇气吧。
我弟弟还那么小。
他什么都不懂。
我照顾他就好了。
别让人欺负他就行。
弟弟大概是真站累了,小身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发现门卫大爷在打盹,没人监督,他居然原地开始做起了广播体操,伸胳膊踢腿,活动僵硬的筋骨。
陈念川忍不住笑了,校门口的地就那么点儿,他已经来回扫了三遍,地都快被他扫秃了,也确实演不下去了。
他把扫帚往旁边花坛里一扔,拍拍手,也跟着一起做起了广播体操。
偶尔还伸手,帮弟弟纠正一下不标准的动作。
“这里,胳膊要伸直。”
“踢腿,用力点!”
做完一整套广播体操,弟弟仍然笑嘻嘻的,小手偷偷揉着酸胀的膝盖。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说:“哥,你离我远点呗……不然等会儿老师看见了,连你一起罚。”
陈念川盯着他的小动作,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他忽然大步走过去,抓起弟弟脏兮兮的小手,“走吧。”
弟弟眼睛瞪着老大,明知故问,语气非常兴奋,“去、去哪?”
“回家。”陈念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仿佛这不是逃课,也不是逃掉一场体罚,“你不是想吃奶油蛋糕吗?哥带你去买。”
平时干坏事比谁都积极的弟弟,这会儿却有点退缩了,他犹豫着,小声说:“不行吧,老师会连你一起罚的。”
陈念川看着他,只问:“你不想吃奶油蛋糕吗?”
“想啊!”弟弟吞了吞口水,又开始一脸弱智地问那些傻问题,“可是……也不想你挨骂啊。再说了,你哪来的钱?”
“我存的。”陈念川转过身,背对着他,半蹲下来,“存了很久,本来想着给妈妈买把新梳子。快上来,我背你。”
“那行。”弟弟点了点头,熟练地爬上哥哥的背,“妈头发短,不用梳子,还是买蛋糕好点。”
陈念川:“……我突然不想买了。”
弟弟小胳膊搂紧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耳边,热乎乎的呼吸喷过来,“不行不行!反悔是小狗!你已经答应我了,买一个,买一个好了!你一半我一半,剩下的钱你继续存着给妈买梳子。要我说,真不用买梳子,她更喜欢发夹,你给她买个那种亮晶晶的,叫什么来着,水晶,啊对水晶发夹。”
然后……
然后呢?
然后梦里的画面,从两个叠在一起渐渐走远的小小背影,慢慢褪色,淡化,最后变成了羽毛般轻盈却空无一物的纯白。
没有弟弟,没有奶油蛋糕,什么都没有了。
陈念川觉得自己该醒了,但他不想醒,他还想多留一会儿。
他在梦里遗憾。
他在梦里流泪。
直到清晨的闹钟响起,他才终于像是找不到理由留在梦里一样,睁开了眼睛。
说实话,他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住所,虽然他靠着一口气搞到了现在这个身份,但他也拿不准,自己还能当多久的陈念川?
没准明天沈容铭就被人斗倒,或者他们俩先直接撕破脸,他又会像以前一样,被赶回阴暗的角落,换个新的名字重新开始。
他突然又想起了叶秋闻。
所以,我本来也应该姓叶。
他迷迷糊糊地想。
那下次如果再换名字……记得要姓叶。
陈念川爬起来,给自己煮了杯热牛奶。
他端着杯子坐到电脑前,上面是叶秋闻的履历。他招的这个助理很能干,她不仅心思缜密,逻辑能力也很强,甚至查得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叶秋闻其实是从双水镇来到临州的。
依据是叶秋闻有一次在大学科技比赛里,做了个家园模型,代码里都是常规的一线城市地名,除了一个罕见地名霜水,取了谐音。
这一行资料,也让陈念川终于清晰化了童年家乡地名,原来那个很像川的字,是水。
还有妈妈,原来叫叶影,她现在三婚了,嫁的是贺氏集团二当家。
陈念川盯着屏幕上叶秋闻的证件照,看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他们其实更像,简直一模一样,是后来长大了,异卵双胞胎的基因差异才慢慢显现出来。
他思考片刻,决定还是干预一下,毕竟叶秋闻已经被卷进了这个抢夺游戏的旋涡。
那么,至少他查得到的东西,不能再被别人查到更多。
保留大学以后光鲜亮丽的履历就够了,大学之前的经历,要想办法抹除或者覆盖。
人有人脉,鼠有鼠脉,当了人的鼠,自然最懂得如何编织天罗地网。
他立马打了个电话给助理,“帮我联系胖子,再安排几个人。”
助理不仅办事效率快,不该问的话也绝对不会多嘴,很快就把人给他安排过来了。
胖子带着人赶到,看见陈念川就忍不住唠叨:“我说川哥,这种调兵遣将的小事,你以后直接吩咐我不就行了?干嘛还亲自点名安排?你现在什么身份?啊?能不能有点当大哥的自觉和排面!”
“不行。”陈念川摇头,慢条斯理地撕着手里的吐司面包,把它们泡进牛奶里,“我们帮派这一块,本来的管理体系太臃肿了。”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人群中一个眼神冷漠的刀疤脸,“你看他,以前跟我们一起在打手第三小组第四分队,有时候层层指令下来,等我们赶到人都凉透了,吃席都赶不上热乎。”
胖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呃……好像,是有点?”
“现在开始垂直管理,降低决策成本,以后直接听命做事,时间效率至上,对齐颗粒度,防止信息断裂。另外,每月都要汇报考核。”
胖子点头,“好!”
虽然没听懂,但是……确实没听懂,还是多问一句吧。
“那个,川哥,兄弟们很多都大字不识几个的,也要写月报吗?”
“不识字就去学!”陈念川太阳穴突突直跳,“吩咐下去,想读成人夜校的找我报销学费。”
胖子顿了顿,脸皱成了苦瓜,“......要不,还是恢复下臃肿管理呢?我吃不了这些细糠。”
陈念川懒得理他,直接问:“我让你带的东西,买了吗?”
“当然。”胖子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怎么惦记上这口了?还非得要有劣质奶油的,动物奶油的还不吃,搁这忆苦思甜呢?”
陈念川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粗糙的奶油蛋糕,一股甜腻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到跟前。
他拿起来吃了一口。
呃,好难吃。
好腻,好想扔掉。
但陈念川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
他擦了擦嘴,把那杯泡了吐司的牛奶往胖子面前一推,“喝了它,喝完帮我接个人。”
......
叶秋闻刚下机,一脸疲惫地拉着行李箱往出机口走,他刚开机就收到了一堆未读消息轰炸,有公事也有私事,他直接装死不回当没看见。
跟出发时一样,他比江之阔早了半天,因为霍珩一直在给他打电话,说他那边出了点状况,让叶秋闻赶紧回去看看。
烦死了烦死了,霍珩能有什么状况!
无非就是看他在江州待久了,怕他乐不思蜀所以制造了点状况,让叶秋闻赶紧回来。
果然!他猜得一点儿都没错,霍珩直接在机场门口等他。
天上正在下雨,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霍珩也不管,直接下车连人带行李拎上车。
叶秋闻在副驾驶拿毛巾擦头发,“要死了要死了!你不给我个正当的理由就等着被我打死吧!”
霍珩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掺杂着思念、埋怨、无语和一些别的什么,统称形容为破大防。
“你去了江州多少天?”他开始列举叶秋闻的罪状,“每天信息也不回,回了也是敷衍我,我帮你应付了多少次研发刁难?还有市场部那群人精想抢功甩锅!这些事你知道吗?你根本不知道!”
宝,你成熟了啊!
都会自己处理工作了!
叶秋闻疯狂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一句话我就回来了啊!”
霍珩幽幽地看着他:“我不是一句话,我是一句话发了几十遍,一共是几十句!”
“好了好了。”叶秋闻盯着眼前的雨幕,“专心开车,我今天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咱们赶紧回去吧。”
果然,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车正准备上高速,就被撞了一下。
霍珩惊得脏话连连,方向盘都快握不稳了,“我操!什么东西居然敢撞我?!”
叶秋闻也被撞得七荤八素,脑袋差点磕在车窗玻璃上。
他一边扶着自己脑袋,哄着让它别怕,一边透过后视镜去看。
雨水模糊了镜面,只能依稀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紧紧贴在他们车后停下。
神使鬼差的,叶秋闻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飙到顶峰。
他赶紧按住准备下车理论的霍珩,“等等!霍珩!要不算了吧,我们赶紧走吧。”
“走个屁啊!”霍珩回头瞪他,“你的脑袋那么矜贵,禁得起吓吗?刚刚撞那一下要是脑震荡了怎么办?万一把你PTSD给撞出来又晕倒了怎么办?!”
然而,没等霍珩推开车门,一个庞大的身影已经从后面的黑车上下来,顶着雨,快步走过来敲了敲他们车窗。
叶秋闻认出来了,是陈念川身边那个死胖子。
不止胖子,居然还有跟着他下来的一车面包人!
草了!怎么还有这种事啊?!
叶秋闻有些崩溃地看着霍珩,“我就说让你赶紧走吧!”
“别走别走!”胖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双手合十给他们道歉,“雨太大!我没算好车距,不小心磕着您二位了!要不跟我到车上,谈谈赔偿的事儿吧!”
霍珩听出来了话里有点威胁的意思。
他妈的最烦这套!
霍珩正想掏出手机摇人,却被叶秋闻按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霍珩,“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凭什么啊?”霍珩反应很大,“难不成你认识他?”
叶秋闻不说话,盯着准备打电话的胖子。
通话声断断续续地混在雨声里飘进来。
“……啊?两个都要吗?”
“他看起来不太好惹啊……不是江诗丹顿少爷,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保时捷阔少。”
“新的一男的,看着挺有钱……但我不认识他身上的牌子,我拍照查一下要不?”
霍珩听得清清楚楚,他缓缓地转过脸,看向叶秋闻,眼神迷茫又震惊,“我草,他在说我吗?当着我的面?”
叶秋闻深吸一口气,“呃......可能吧。”
终于,胖子挂断电话了,他再次双手合十,声音洪亮,“我刚跟老板对齐颗粒度了,两个都要!辛苦二位,跟我上车吧!”
说完,他实在没忍住,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霍珩,憋出了一句感叹,“牛逼啊弟弟……你这效率……又换了一个?”
叶秋闻有些崩溃,抱着脑袋,“啊大哥!你闭嘴吧!”
本来有碎碎念想说,但下一章再说吧,赶字数赶到发了狠忘了情[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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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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