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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妈妈 其实真的很 ...


  •   这小孩不屑的语气令她有些不舒服,她挪了两步,想离得远一些。

      “我没说错啊,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这孩子见了她的反应,哼笑一声,抱着双臂,活像街边整日挑事儿的二流子,一副小大人模样:
      “行了,呆在这里做什么。来都来了,你不想去见她吗?”

      “她?”她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是啊。快来,跟我走!”

      说罢,她用自己那只瘦小但粗糙的小手钳住了程衍的手腕。这小手上满是疤痕与伤口愈合后的血痂,这跟本不该是一个孩子的手,

      她跟在那孩子身后,二人穿梭在奔命的难民之中逆流而上。
      所有人都像是没见到他们一样步履慌乱地只顾向前跑,那些手持枪戟的骑兵脸上挂着残忍而狂乱的笑。
      他们杀人,简直比用鱼叉捕鱼还有简单。

      程衍在无涯苦海时曾在一本风物志里读到过,有一种鱼,每年都会成群结队地逆着河流而上,在上游产卵后就这样死掉了。有人会拿着鱼叉守在它们迁徙的河边,一天下来,能捕到平时七八天的量还多的鱼。

      她在书中看到的时候,心情无端有些沉闷。也许它们不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死亡的旅程,也许知道,但仍要义无反顾地上路。为什么呢?

      此刻逆着人流前行的分明是自己,可她却觉得这些人就像是那群鱼一样注定无路可退,却仍因为本能在一条通向死亡的路上奔逃。

      她们穿过这座城的大道,拐上了一条小路。这里已经没有人了。那小孩脚步快得离奇,程衍都要紧紧跟着才不会被她甩开。

      绕过一间塌了一般的破土屋,她看见了,那小院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女人,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一样,坐在在午后柔软可亲的阳光里,手上正在缝补一件破了洞的旧衣。

      在这座兵荒马乱的城中,她简直像是个假人岿然不动。

      她闭着眼睛,手上穿针引线却如风一样利索。这是穷人家常做的伙计,补上十几件也赚不来几个铜板,但她们别无选择。

      这分明是程衍第一次见到的脸。

      可她知道那是谁。

      她呆愣愣地在原地望着这小院许久,而后慢慢走了进去,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发黄的脸,看着她眼下掩不住的细纹。

      她伸出了手,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那小女孩的模样,一样破旧但整洁的衣衫,一样没有鞋,在泥土地上踩得脏兮兮的小脚。

      这一刻,那些奔命的平民停下了,溃逃的守军停下了,持枪戟的士兵也停下了,好像就天上的烈日也停下了。

      她趴进女人怀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

      她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事。但那不重要。只要能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女人手上的动作停滞了。片刻后,她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来,紧紧将程衍搂进怀中。

      ————————————

      烈日如利剑刺下,像是永远也不会消散,时间在此刻定格。

      “好了。你已经留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她亲了一下程衍的额头:
      “其实我是多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啊,因为你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但这世上总是这样,并非每件事都能顺心如意的,不是么。”

      “回去?我不要,我陪你永远留在这里不好吗?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知道这个女人在怀里,没有人可以伤到自己。这世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迷茫,和流言蜚语,都不能靠近她分毫。

      那个女人的手动了。她轻轻抚摸着程衍的长发,微微笑着:
      “孩子长大了都要离开家的呀,父母不能陪你一辈子。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下去,可惜我和你爹没办法亲眼见到。”

      女人在笑。却不回答。那笑容里带着温暖的味道。

      程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想不通女人为什么拒绝。母亲与女儿,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她们的命运是这天地诞生之初便不可撼动的奇迹。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比母亲与女儿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更不可分割的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一起走好吗?好不好,我带你走!”
      她立刻抓住承影剑:
      “这一次我们不用怕那些人了,我一个人就能带你走,我们再也不用怕那些家伙,我们一起离开不好吗!”

      那些几人一队的持戟士兵已经发现了这里,神情凶恶,直直地冲进这座小院。

      但是她不怕。

      这一次她有了举世无双的神剑,她是修道之人手握法力,还学会了天下第一的剑术,如今就连蜀山派的掌门也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那家伙甚至接不住她三招!
      区区几个凡人士兵,不过是弹指一挥的小事。

      可不对。有什么不对劲。
      她急得想哭,忙去牵女人的手,却惊恐地发现,那只手竟突然间变得冰冷如霜。

      “真是傻丫头。你再好好看看,”
      她睁开眼 眼中流下血泪。眼眶中却是黑漆漆的两处无底的黑洞:
      “我已经死了啊。一个死人,怎么能和你在一起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仍是死死抓着女人手不愿放开。一旦离开,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捏着她的脸颊,说她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

      再也见不到阳光下那个人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再见不到她眼下的细纹,也再不会有谁能像这样抱着自己,就好像彼此就是对方的全世界。

      有些东西,当自己想抓住时,其实已经永远失去。

      她觉得心快要碎掉了。那疼是从内向外全无任何逃避的机会,痛得人想要呕吐,想紧紧蜷缩起来,好再也不与这世间有半分瓜葛。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手里有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有些事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自己依旧无能为力。

      承影剑剧烈地震颤着,像是其中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束缚咆哮着冲出。

      她发觉自己的手已不再是孩子那样柔软又无力,竟忽地变成了一双大人的手,能握剑的手。

      剑在抖,人也在抖,她死死咬着牙关想抑制住正在抖动的手,与充斥心中的愤怒,这愤怒像火,要烧尽这世间所有的不甘。

      那些兵士已冲了进来。

      她起身,挥剑,剑刃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士兵的铠甲与他的胸膛。

      血顺着剑刃汩汩而下。

      烈日在顷刻间爆裂开来,无间之境碎裂时一样,都在崩塌。

      程衍猛地睁开眼,只觉浑身痛得像是被数人狠狠揍过,打得筋骨尽断一样。
      但她还能撑着胳膊起身,至少骨头还是完好无损的。

      “醒了?出什么事了,感觉怎么样?”

      她才醒来,身侧立刻有一个人焦急地凑近却被她一把推开。那双纯黑色的双眸,让她不可控制地想到那个女人黑漆漆的,没有眼球的眼眶。

      程衍发觉自己在流泪,像是要被那无处排遣的悲伤压垮。

      方才那些是什么,是梦么?还是又一场真实的幻象?可如果只是幻象,她此刻又为何会如此悲伤?

      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抹去泪痕,又被她推开。
      “不用了。”

      被这样无礼对待,沈渊也并不恼火,反而更担心了,柔声道:
      “是哪里难受么,现在感觉怎么样,让我看看。”

      “我没事。只是刚刚,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程衍只是忽然觉得很无趣。她环顾四周,自己此刻正在一间陌生的民居之中,家具虽然简朴,但很干净整齐。

      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吧,尽管那梦境之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

      她还记得自己挡住那女孩与那柄巨大的镰刀时,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与承影剑尖啸着爆裂出的白光,再醒来便到了这里。

      谁带自己走的显而易见。她看向身边的人,白皙的肤色让他眼下的淡淡的乌青更明显了。

      “什么梦?”他问。

      “我见到我妈妈了。”

      沈渊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又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我不记得她的脸,但是我知道那就是她。我问她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她说她已经死了。”

      程衍说罢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转脸就看他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脸色,随即察觉到方才自己被梦中情绪缠住时,对他的态度,不由得一阵愧疚涌上。

      只因为自己情绪低落就向身边人发脾气,这种事真是太不应该了。

      像是知道他根本不会对自己生气,所以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粗暴对待似的。人好像总是对亲近的人更不讲道理。

      “抱歉。方才我……”

      “没什么,你现在感觉如何了。”他摇摇头,还是问她。

      “浑身难受。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她苦笑了一下。

      “庐州界首。你的伤,我不放心也不敢走太远。”他眼睫微动,好像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程衍掀开衣袖,小臂上果然有并排五个微小的针孔,已经青紫到发黑。

      “这究竟是何毒药我也不明究竟,只知其性发寒,应是寒毒的一种。我只能暂时封住令其不再扩散。至于如何解毒,我…”

      她还记得那毒针是如何顷刻间就令一整片草木枯死。以这等剧毒作为武器,那女孩下手果真黑到了极点。
      但她眼下,居然半点也提不起兴致为自己担心。反正现在还有命在,没死就不必瞎着急。

      “是么,那麻烦你了。天下人这么多,找一个精通毒药的还不容易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就别担心了,肯定会有办法的。”
      见他脸色难看的活像中毒那人是自己,程衍拍拍他的手,觉得有点好笑,怎么自己这个伤号还要反过来去安慰人:
      “要真没救了,那也是命该如此吧。”

      “不行!那怎么行?!”沈渊一听这个,立刻失声呵道。

      “先不说这个,既然我现在还活着呢,就还不用着急。对了,其他人去哪里了,曲姑娘呢,还有那个余掌门他们,现在过去多久了?”
      还有余守初,以及此刻回想,她才意识到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宋无咎。

      “过去三天了。”沈渊犹豫了片刻,看向她:“还有,余守初已经死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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