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岛之息》麦西

77、撕碎 在恶魔的翅

　　法事结束了。
　　九口的骨灰被恭子带走，高僧与众僧离去，寺庙里空寂下来。

　　具何意走出寺门，对面停着一辆黑车，叶沙倚在车门边。
　　看见她，叶沙拉开后座车门，手势平静却不容拒绝：“上车。”

　　梦初伸手阻拦：“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事，”具何意按下她的手臂，“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

　　梦初一步上前，把具何意挡在身后。

　　叶沙关上车门。

　　梦初走过去，示意她抬手。

　　她当过保镖，明白梦初的意思，可她张开双臂，那姿势反而更像是要让具何意走到她怀里来。

　　梦初将叶沙全身上下搜了一遍，连车内也不放过，又嘱咐具何意，“只能去公共场合。有事马上打电话。”

　　具何意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绕到副驾驶上车。

　　叶沙轻蔑地笑笑，“狗，养得不错。”

　　梦初拳头攥紧，却只能看着车子驶远。

　　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后视镜里，那辆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的狗还在跟。”叶沙语气听不出情绪。

　　具何意拿起手机：“别跟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兜风兜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尾随的车终于减速，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叶沙将车开到一片沙滩。
　　是她们曾经一起练习走路的海边。

　　具何意推门下车，海风扑面而来，卷起长发与衣角。
　　她望着白日下灰蓝的海，轻声说：“原来白天长这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放心，”叶沙走到她身侧，“你的保镖查过了，我没带窃听设备，也没有录音设备。”

　　海风猛烈，几乎吞没话音。

　　“知道你不是带我来闲聊的。”具何意盯着海面，“问吧。”

　　“九口怎么死的？”

　　“我给你报了仇，你怎么反而还当我是仇人？”

　　“别跟我兜圈子。我问，你答。”

　　“那也要你问对问题。”

　　“谁下的药？”

　　“在会所的每一个人。”

　　“具体是谁？”

　　“我。”

　　“药哪来的？”

　　“马场。兽用镇静剂。”

　　叶沙愣住，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兽用镇静剂。

　　“一匹千斤重的马，一剂能睡四个小时。用在不到140斤的人身上——你猜是什么效果？”

　　“塞拉也是这种药吗？”

　　“不是。”具何意看向她，眼里映着海的光，“塞拉服用的是GHB，本来不致死，只是会昏迷、神志不清。但是剂量太大了，引发了心脏衰竭。所以塞拉是OD。九口是大剂量镇静剂，肌肉松弛，引发心肺功能失常休克死亡。如果不尸检，看起来就像是心脏病猝死。”

　　叶沙说：“这是谁告诉你的？”

　　“影山医生。他长期给九口供药，九口拿去招待那些‘客人’。我的药是从马场偷的——可惜，两具尸体都火化了。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狡辩吧。”

　　叶沙沉默。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害死塞拉，我能得到什么？你跟我朝夕相处了快一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没有收益的事情。”

　　“有。”

　　“什么？”

　　“有收益。”

　　“是什么？”

　　“我。”

　　“哈，”具何意突然笑了，“我以为你是傻子，看不出我喜欢你。原来我才是傻子，帮了你还要在这里被你指责和怀疑！”

　　“你帮的是你自己。”

　　“我能走了吗？”

　　“你真的没有杀塞拉？”

　　具何意忽然转身，抓住叶沙的双手，按在自己脖颈上，“要不，你现在就杀了我。我去地狱帮你问问，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叶沙想抽回手，被她死死攥着。

　　“你见识过九口的手段，我就算逃到LA，也会被他用枪指着头带回来。九口怎么会让塞拉逃出牢笼呢？塞拉为什么死？因为她不肯再听话——因为她想跟你走。是你回来了，她才想逃。所以害死她的不是你，不是九口，是你自己！”

　　叶沙的手开始发抖。

　　具何意仰起脸逼近她，“我是恶魔，我陷害过所有得罪过我的佣人。我联系的黄嘉怡，告诉她顾维生出轨对象是明之，并且告诉她明之哪天回医院。我给记者提供消息爆料我父亲。我确保九口的遗嘱里一分钱都没留给我母亲。我偷药、下药，亲手送他上路——你还想知道什么？”

　　叶沙不说话。

　　“你在期待什么？在恶魔的翅膀下，会长出天使的羽翼？”

　　叶沙猛地抽回手。

　　“我对你做过什么？伤害过你什么？欺骗过你什么？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只要问我，我绝不欺骗和隐瞒。你呢？”

　　“我……我也没有骗过你。”

　　“是吗？你觉得隐瞒不算欺骗是不是。隐瞒做我保镖的真实目的。我掏出真心给你，你却当作踏板踩在脚下。”

　　“我没……”

　　“别说你没有。你找到李忬夕了吗？”

　　叶沙像是被迎面扇了一个耳光，脑袋嗡嗡作响。

　　“对，我都知道了。我看到视频了。但是你没去找李忬夕，没想过销毁视频，甚至都没想过要替我出口气——你早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提。”

　　具何意往海里走去，“看到视频那晚，我想走到海里一死了之。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骗你，不害你，拿真心对你，你应该会喜欢上我的。可是，那时我才明白，我们之间彻底没有可能了。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工具，我经历了什么，你根本不在乎。”

　　具何意摘了右手的手套，露出手背上的疤，“我被九口关起来那天，我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拼命挣脱，没人知道我有多疼，我有多害怕。”

　　叶沙喊：“别再往前走了。”

　　具何意扬手，手套被海浪卷走，“我在医院自杀不是因为我站不起来……是因为你真的没有闯进来救我。让九口相信你忠心于他，留在别墅区，查出塞拉死亡的真相，比我的命更重要。”

　　“不是，不是的……我以为我们说好的……”

　　“我一直想问你，如果那天被九口关起来的是塞拉，你是不是会不顾一切冲进去，哪怕杀几个人，你也要带她走？”

　　叶沙泪流不止，冲过来搂住小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

　　“也许我早就该死了。死在母亲肚子里，死在十岁的夏威夷海里，死在十三岁的暗巷，死在十六岁的房间……死在塞拉之前，死在你枪下。”

　　“但是。”具何意突然平静下来，“走到现在，我不会再寻死了。我拼命夺回来的自由，我要好好享受。”

　　叶沙慢慢地松开双臂，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们可不可以重新……”

　　“没有‘我们’，从来就没有过。你有你的塞拉，而我只有对全世界的失望。如果能选，我选择没有见过你，不认识你，没有希望的，独自走向海里。”

　　具何意转回身，“幸好，你撕碎的只是我的心，不是我的翅膀。”她仰起头，看着叶沙笑了，“真好，我终于都能说出来了。而你……”

　　小意低下头，顺着海风的方向，一步步离开海滩。

　　叶沙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

　　海风依旧呼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都已碎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