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60、画室

　　日子进入了一种平稳的节奏，像是钟表上指针，一格一格，稳定且跳动着。

　　周一到周五，程钰都在特殊学校，当助教或陪课。十一月中开始，每周末下午就到章云杰画室，教些基础油画知识，帮小孩看看画。

　　程钰属于有点溺爱型的老师。在特殊学校，小孩儿发了脾气，跑出教室，他去把人追回来，抱在怀里任人挣扎，但小孩儿不想上课，他就不回去，除非老师找出来。上实践或感统课，有些小孩偷懒不想练习，在程钰身边磨着要帮忙，磨得久了，他也会趁主课老师不注意，偷偷帮人完成。画室里，给学生提了修改意见，学生不想自己改的，让他直接改，多说几边他也同意。

　　在小孩儿身上，他似乎有很多的耐心，怎么样都可以，大部分时候情绪也很稳定。小孩儿怎么哭怎么闹甚至打他，他脸上也没太多情绪，最多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但对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职业班的同学，他们的情绪张力、攻击力、爆发力都是更猛烈的，程钰有时也会被影响，烦躁，情绪到达边缘，这时许尤攸看到了，就会带他去情绪室缓一缓。

　　那是一个单人房间，只允许一个人待着，基本是给大孩子用的。里面有大玩偶、软沙包，懒人沙发、按摩球等，给人疏导情绪。程钰每次在里面静一静，抱会大熊，或者砸砸沙包，也会缓和下来。

　　许尤攸有次跟他解释，那些发脾气的大孩子，他们也很痛苦，只是表达不出，于是那些痛苦被传递，你感受到了，所以你也难受。程钰似乎接受了这说法。后来再看到大孩子有情绪时，就稳定了许多。有时学生进情绪室了，他还能在外边门口坐着，默默陪一会，等人家发泄完了，再和他们一起回去。

　　暑假里程钰遇到的那个脑瘫孩子越越，每两周的课程钰会见到他一次，因为有过接触，程钰不免对他多些关注。小孩也能感受到这种照顾，几次之后，别的小孩哭闹的时候，他会走到程钰身边，含糊着冲那小孩喊，叫他别哭了，站在程钰身前，彷佛想要保护他一样。这种“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保护我，所以我也保护你”的情感，像是他们的自然本能，跟智力、年龄并无太大关系。纯粹，简单。

　　程钰能感受到这种好，每次都会摸摸他的头。

　　十二月底，学校和附近创意园举办了一次公益集市，职业班的学生可以带自己做的东西去卖，饮料点心、手工制品、绘画作品、闲置用具等等。想到国庆画展遇到的粉丝，程钰跟许尤攸提议，可以把绘画作品、大家唱的歌，做成文创产品，冰箱贴、书签、八音盒等，许尤攸觉得这主意挺好的，但他提的时间太晚了，这次来不及，许尤攸说下次可以试试。

　　一月初，学校就差不多进入考试周，考完1月中开始放寒假，其他小学也差不多时间开始放假。画室的学生变多，章云杰知道程钰也已经放假，便喊他多来几天，于是那段时间，程钰每天下午都过去。

　　连续去的第二天，程钰把家里自己最喜欢的那套油画棒带了过去，他以前已经带了一部分最喜欢的油画罐过去。何知白送他出门时看见，打趣道：“这是要搬家了？”

　　程钰笑起来去勾他的手，整个身体往他身上靠，说：“没有，这里才是程钰的家。”两人坐着电梯下楼，出来时他才想到什么，说：“带过去，是想和小朋友分享。”

　　画室里毕竟是练习，大家用的颜料都很随便，程钰有的时候觉得可惜，便带了自己的颜料过去，想和喜欢的小孩一起用。

　　但画室里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他的。兴趣班学基础的孩子大都在12岁以下，有些孩子是知道一些的，知道他是孤独症，觉得他怪，对他不冷不热，或是避着他，眼神不是特别友好。

　　程钰对此无所谓，他从小到大，面对这样的目光早就习惯了，还是按部就班去画室，其他老师安排他教什么他就教什么，小孩需要什么他就帮什么，到点就走，其他的完全不在乎。

　　这天下午，程钰在教一个小女孩上色，一边说一边示范，很是专注。旁边两个原本在画画的小男孩不知怎么起了矛盾，你揪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后面动作越来越大，推搡着骂了起来，小女孩被吓一跳，程钰也转头去看，两个人已经扭打着离开座位，站在过道上互相对打。

　　“你俩在干什么？”远处年纪大一点的女老师也看到了，喊了一嗓子，“打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程钰转头看那老师，又回来看了眼两男生，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发现今天没有男老师。他视线又落回两小孩身上，看了几秒，起身走过去，在两人身上都拉了一把，有些平淡的语气，道：“别打了。”

　　两小孩正打在兴头上，突然被拉开，谁也不愿意干，还在朝着胡乱舞着。左边大一点的小男孩反应灵敏，立马推开程钰，喊道：“走开！别碰我！”

　　附近离他们不远的一个年轻老师也反应过来，严厉地喊了两小孩名字——“李易航”“庄家韦”。年纪小一点的那男孩听到自己名字，动作顿了顿，势头瞬间减弱了几分，大点的叫做李易航那男生见他对方变缓，攻势起来，追着人怼得更凶了。程钰反应过来，在他后背衣服上扯了一把，把他强行拽退几分。

　　男生立马朝着他大声吼：“滚开！说了别碰我！你个神经病！”他今天穿着个卫衣，被勒了一下，又被强行打断了进攻，十分地不爽，拳头胡乱在程钰身上挥了两下。这中间的时间，之前喊名字的年轻女老师已经过来，将年纪小一点的男孩带退了几步，在两人间拉出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李易航再转头回去，失去了对手，眼看就要得胜的战争被终止，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全部转移到程钰身上，对着他拳打脚踢：“你个神经病，为什么拽我！你有病！神经病！”带着攻击的拳头和语言都砸在程钰身上。

　　离他们几步外的女老师担忧地看向程钰，又看看那小孩，欲言又止。

　　那小孩平时就不太喜欢程钰，私下说过他几次“精神病”“神经病”“有问题”之类的，平时离他能远则远，像是躲避什么病毒一样。今天打架正头被一拽，厌烦、嫌弃，随着无处可去的怒火一起招呼上来了。

　　程钰站在那，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不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小孩的怒火得不到回应，反而砸得更凶了。被捶了一会，大约有些吃痛，程钰在人衣服上又拽了拽，把人扯开了几分。李易航脖子被这么一卡，瞬间更烦燥了。但对方力气大过他，他被拽得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加上人家对他攻势的毫不在意，一时羞愤夹杂着怒火一起攻上心头，他猛地转身，抓起旁边桌上的丙烯颜料。

　　年纪大一些的女老师也走了过来，在他们附近，隔了一排桌椅，喊：“李易航，你够了没？！”

　　小孩此时哪还听得下这些，颜料和画笔一起往程钰身上招呼，程钰立马退开几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往旁边甩开，男生手中的颜料随着动作甩出一些，溅在他手上、地面上。程钰平时虽然大大咧咧，颜料偶尔也会弄到衣服，但那些都是能洗的，丙烯不好洗，尤其他今天穿的一件白T，新买的，和何知白是同款的，他不想弄脏。

　　男孩一招没中，还弄到自己，胜负欲瞬间被激起，大喊了一声，铆着劲开始往程钰身上冲。

　　程钰这会有一些些不耐烦了，眉头皱了皱，手抵在对方头上，身高和力量压制住了男孩所有的攻势。李易航不得法，手脚胡乱往前踢打，颜料又被溅出一些。

　　程钰不得不管了，换了只手，一手摁着他的头，一手要去夺他手中的东西，男孩强烈反抗。

　　到底是两只手都要兼顾，程钰忙着抢东西，左手稍稍卸了力，男孩就势往前扑了扑，颜料眼看就要弄到程钰衣服上，程钰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往旁边一把打开，另一只手在身前阻了阻，男生动作本就胡乱，没有一点章法，此时重心不稳，接连着往后退了几步，一下跌坐到地上。

　　他屁股后边，是之前跟他打架被拉开的小男生。李易航一抬头，对上熟悉的一张脸，对方还带着些茫然。对视几秒，坐在地上的李易航突然一下“哇”出来，猛地起身，撞开那男孩，大哭着跑了出去。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几秒后，年长一点的女老师开口，说：“程钰你和凡凡老师收拾一下，我出去找他。”被喊到两人分别应了一声，程钰抽了桌上纸巾，开始蹲下来清理。

　　安抚好另一个小孩，凡凡老师也过来帮忙整理。画室很快恢复如初，看热闹的其他人也都转了回去，该干嘛干嘛，程钰又继续回去教之前的小女孩。

　　过了大约半小时，年长的女老师回来，只有她自己一人，凡凡老师问起，她回答，李易航被他妈接走了。

　　傍晚何知白来接人，程钰一上车和他说了这事，何知白紧张得把人从上到下观察了一遍，问：“你有没有受伤？”副驾上的人摇摇头，低头扯起自己衣摆，有些低落：“但是衣服脏了。”

　　何知白看着被黄色颜料溅到的那一处，松了口气，说：“没事，回去帮你洗。”几秒后又说，“洗不干净的话，再买一件。”

　　男生这才放下衣摆，显得不那么纠结了。

　　第二天下午，程钰睡醒，收拾收拾准备出门，拿过手机看到前面章云杰打过来的两通语音电话，因为睡觉手机调了静音他没接到，后面章云杰又给他发了一条文字，两条语音条。大意是，让他今天下午先别来了，李易航妈妈要过来，听着语气不善，可能有点麻烦。他先看看对方怎么说。让程钰先在家缓缓，免得双方冲突。

　　于是程钰又从门边退了回来，说下午不去了，接着往阳台走，坐到画架前拿笔，开始想自己的画画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