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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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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肆虐,大风夹着雨水往四面八方胡乱地扑。
何知白站在瑁洲岛的码头,望着手机界面,有点茫然。
码头排队通道顶上有遮檐,但他还是被扑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不少,脚边的行李箱外侧也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十分钟前,他来到这里。
码头已空无一人,也空无一船。
告示板上贴着昨日的通知:台风即将来临。明日午后停航。最后一班返回琼岛的船为11:40。台风后复航时间待定。
——最后一班船一小时前已经开走,他被困在了这里。
自何知白离职后来到这里散心,因为不想看消息,他关了手机,在民宿里睡了三天,几乎没出过门。直到今早十点多,民宿老板拍了他好久的门,将人喊起,他才知道,要刮台风了。
瑁洲岛是琼岛周边附属的小岛,岛上设施不完备,为避险和生活方便,很多人回到了琼岛。
民宿老板和他匆匆交代了几句,也先行离开了。
当时何知白刚强行被唤醒,脑子还昏昏沉沉着,没想太多。他望了下窗外天气,有点阴,等他慢吞吞洗漱,收拾好东西,跟着手机导航来到码头时,已经是眼前这副情况。
短短十分钟里,狂风细雨骤然而至,瞬间把人盖了一身。
何知白的手机屏幕上也落了雨水,模糊了界面,那下面的酒店搜索页面,因为即将到来的台风,岛上民宿清一色的不可预订。
眼前被水珠挡了视线,何知白摘下眼镜,揉着眉角,有些自嘲:这就跟他的现下的人生一样。离不开,也回不去......
他有些自暴自弃,甚至想就呆在这,看看台风来了,会发生什么些什么。
细密的雨线配合着狂风将周边时间笼罩在水幕中,落在何知白眼里一片朦朦胧胧的灰,压得人透不过气。
“滴......滴......滴......”
一辆绿色的“老头乐”悠悠驶进码头,在岗亭处开始倒车,然后停了下来。
明绿色将满眼的灰破开一个小口。
何知白戴上眼镜,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全身黑的男生从“老头乐”上下来。
“你好!”何知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男生似乎被吓到,僵了一下,才转身望向何知白的方向,没有回应。
见他转身,何知白拖上行李箱,快步往那边走。
到了男生面前,何知白再次打招呼:“你好。”
眼前男生二十出头,外表硬朗,五官轮廓很深,理着最简单的寸头,手臂肌肉紧实,隐约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青筋都增加了他的阳刚,显得有些不好惹。站在明绿色“老头乐”旁边,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你好。”男生给了回应,语气像是宴会上负责迎宾的礼仪,礼貌,认真,还带着一点机械。
何知白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一时站在了原地。见他不说话,男生也没问,转身进了岗亭。
不一会他从里面出来,抱着一箱东西,放到“老头乐”后排。
“不好意思......”在这间歇里,何知白大概组织好了语言:“没船离岛了,我被困在这,岛上民宿都没法预订了。你,知道哪里还有地方住吗?.......让我,等台风过去。”
他简单快速地交待了自己的情况。
男生看他一眼,很快回答:“我家,来住。”
何知白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那男生直接伸出手,从何知白手下将行李直接拎了过去,打开车门,放上了老头乐后排,又把原先的箱子推到了座椅下方,给何知白空出了位置。
“我.......”何知白一时又不知要说什么。
车旁的男生也沉默着看他,一句话没说,却像是无声地询问:“你怎么还不上车?”
......于是何知白坐进了车里。
黑衣服男生也坐进了前排,绿色“老头乐”很快启动,在雨里慢悠悠摆起来。
“谢谢......”缓了几秒,何知白真诚道。如果不是遇到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客气。”男生用标准迎宾般的语调回应。
“怎么称呼你?”何知白在后排微微探头,看着前面的人。
“我叫程钰。方程的程,金字旁的钰,就是,宝物,的意思。”
男生声音带着低低的磁性,语气却有点像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程钰。” 何知白被他说话的语调带出了几分笑。
“我是何知白,你可以叫我......”他顿了一下,平时介绍时惯用的“何医生”三个字被卡在嘴边,他觉得不太合适。不管是在这情境,还是他未知的职业生涯。
见他停顿,前面的人转头看了一眼,没有等到他的下文,干脆自己接上,认真道:“何老师。”
何知白从失神中反应过来,笑了下:“可以这么叫,没事。”
小小的电动三轮车坐了两个大男人,加上密雨不得已紧闭的车窗,显得有点潮闷,让人有些难受。何知白开始试图说话转移注意力。
“你刚才,是来取东西吗?”
“是的。”还是学生回答问题似的语调。
何知白忍不住又笑了,突然想起些别的。
“程钰,我去你家,方便吗?”
前面的人没回应,不知是在看路,还是思考。
片刻后,才传来一声笃定的回答:“方便。”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没一会,“老头乐”就停在一个后院,院前是栋三层半的小楼。
前排的寸头男生先了下车,打开后座,拎上何知白的行李箱,一边开门,一边先将行李放进门,跟着他的步伐,何知白也进了门。
男生又返回去,取了后排的箱子,锁车进来。
从后门进来,是一个很大的厨房,中间有个岛台。
透过纵深的走廊,能看到前边大概是个大厅。
男生将东西放在岛台上,走到何知白面前,将自己手机递过去:“二百五,转账。”
看着上面的二维码,何知白睁大了眼睛。
他脑子里快速反应了几秒,这是什么新型诈骗?5分钟“老头乐”要收二百五?!
台风也不带这么诈的吧?
男生看着他的反应,许是想到了什么,把他拉到前厅,指着墙上的“望海民宿”几个字,重新说了一遍:“住宿费,一晚二百五十元。”
何知白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对方带他来的是自家民宿。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窜然生起。他以为对方是好意收留,结果人家本就是拉客。何知白有些不忿,既然是民宿,上车前就该明说!
“老板,你这事,不厚道。”何知白一边掏出手机,一边道。他扫了付款码,停在付款界面。
男生只静静地看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奇怪的是,何知白竟在这样眼神中渐渐平复了下来。
一开始他也没问清楚,听到“家”这个字自行解读了。这样的天气,有地方住就已经是万幸的,何况对方还是民宿,不说台风没涨价,就算是平时,250元一晚的民宿,在岛上也只是中等价格,论不上欺诈。
理智回笼后,何知白有些愧疚,语气缓和了几分,问:“台风不知道要留几天,我一天天付,可以吗?”
对方似乎没把他前面的话当回事,立马爽快道:“可以。”
何知白付完钱,程钰给他录了身份证,拿了房卡。房间在3楼。
折腾完这些,程钰就不再管何知白,又回到后边厨房,开始整理他拿回来的那箱东西。
何知白也返回厨房过道,去拿他的行李箱,看到在整理的男生,箱子里基本都是速食品,不禁想到了这几天的吃饭问题。
“老板,你们这里,提供餐饮吗?”何知白问。
这天气,外面估计不会有店营业,但他可不想吃速食品,还是决定问问眼前人。
男生正在将速食的方便面螺蛳粉一类类地往柜子里码,里面已经有同类的一些产品,他把他们一一对应着垒好。
闻言,他停下了手上动作,转过身来,直直看着何知白。
片刻后,他眼睛似乎亮了起来,走了过来,再次掏出手机:“我做。晚餐50。”
何知白掏着手机,问:“吃什么?”
眼前人沉默了,几秒后,他道:“菜。”
“......”何知白无言,但因为前面的事,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再问,扫码付了钱。
这价钱放岛上,属于便宜的。虽然可能是和对方一起吃,但何知白并不介意。
付完了钱,何知白又回去拿行李箱,准备上楼,和程钰招呼了声:“我先上去了,老板,吃饭喊我。”
那边道:“好。”
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何知白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干净,直接躺到在床上,想起最近几周发生的事情,他依旧觉得心疲。
他在家族医馆里工作了十余年,从大学开始就在那实习看诊。父亲去世前说将医馆给他,名下房产归大哥,父亲去世后母亲又变卦,想要把医馆给大儿子。
何知白的父母因年轻时工作忙碌,没能将大哥养在身边,为此他母亲一直心存愧疚,想弥补大儿子。但医馆也是何知白从小长大的地方,认字是从中药标签开始的,从能帮忙的时候打下手,到大学后正式坐诊。情感方面,何知白就割舍不掉的。
可他也并不是真的很在意医馆归谁。只是何知白母亲不知为何,觉得小儿子是出于利益为医馆工作,包括对两老的照顾也是为了把医馆骗到手,这让何知白觉得很不能接受,于是几次讨要无果后,母亲索性把何知白告上了法庭,舅舅又给他弄了个不大不小的“诊断失误”,劝何知白先停了工作。
何知白索性离职,出门散心,结果遇上台风天,困在了这里。哪儿都是困,处处困。
他有一段没一段地想,人也开始迷迷糊糊犯困,睡了过去。直到程钰来喊他。
男生在外面敲门,嗓音浑厚,声贝很大,生怕他听不到:“何老师,吃饭啦。”
何知白扯着刚醒的喉咙,不自觉也提高了分贝:“好。”
待他下楼,男生已经坐在岛台前,正在吃饭。面前摆了两菜一汤。看他下来,男生起身,给他盛了饭。
何知白在他身边坐下,客气道:“谢谢。”
“不客气。”依旧是礼仪般礼貌又略带机械的应答。
何知白拿起筷子,才看清眼前的菜:
海鱼炒菜心,没有蛋的番茄紫菜汤,还有一份看起来是现成的烤鸭。
何知白有点怀疑自己没睡醒,他缓了几秒,似乎有些明白当时程钰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男生面色如常,正在专心吃饭。
何知白不禁安慰自己,也许这是本地特色呢?
于是他各夹了一筷子,脸色复杂地开口:“老板,我想退钱......”
男生“噌”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不行!”
这次不是礼仪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