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57、说听双存 【你不是我

　　流水的灯光被撇在脑后，如洗夜空之下，沈簇跑得蹒跚。
　　他应该去拦一辆出租车，但他已经没有办法镇定安稳地站在路边等待，就算是站一秒也慢得揪心。

　　他一边狂奔，一边视线乱窜。
　　看远处拥堵的车道，看天际线向下的太阳，看有没有挂着空车灯的出租。
　　看这座他生活了这么久的城市，不一样了。
　　和2017年遇到秦沨孑的时候，不一样。怎么原来，变了那么多。

　　沈簇喘着粗气，短暂地停下了脚步。
　　他第一次，感觉来自于城市和土地的变化这么强烈，天摇地动。
　　周身的阳光，云朵的阴影，风吹拂过的搔痒，都裹着那场和秦沨孑初次相逢的雨，刺透了发肤，淋在了沈簇心上。
　　给沈簇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大汗淋漓。

　　他站在原地，大口呼吸着桑城浮热的空气，抹了把脸。
　　然后继续跑。
　　向秦沨孑跑，向家跑。

　　沈簇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样归心似箭的感觉。

　　“033，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呢？”沈簇一屁股坐在033旁边。
　　033将手里的杂志放在膝盖上，垂了半晌头“我不能擅自离开孤儿院。”

　　“哦！这样嘛！”沈簇鼓起来的脸一下子垮下。
　　他赶紧凑到033面前“为什么呢？”

　　“我还没有领养人。”033移开视线。
　　“哦~怕你被别人抢走！”沈簇郑重点头。
　　“那确实。我看可多新闻，家里没有孩子，就去抢。”

　　“你这么想？”033看他。
　　“哼哼。”沈簇挠下巴“我这么聪明，一下就想到了。”

　　“我错怪你了033。”沈簇握住033的手“我不要你找我了，我来找你。”
　　“你就在这等我，我知道你在这。”

　　那时候的沈簇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
　　从家里早早出发，到孤儿院见033，去学校。
　　中午偷偷出校，到孤儿院见033，去学校。
　　晚上放学，到孤儿院见033，回家。

　　“沈簇！你都多久没和我们一起玩了。”同学叫他。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沈簇嘴上抱歉，收拾书包的动作却不停。

　　“回去？可是你不是有爸爸妈妈吗？孤儿院不是你的家呀。”同学道。
　　沈簇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对？”同学看他。
　　沈簇扣了扣书包带“我先走了！”
　　033还在等他呢。

　　果不其然，刚过了路口，沈簇就看见孤儿院大铁门后面，033规规矩矩坐在石墩上面等着他。
　　一瞬间心头的烦闷都被扫散。
　　沈簇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跑过去“033我回来啦！”

　　“骗子。”
　　那年隆冬，新年的第一天，033开口的第一句话。
　　沈簇走了。沈簇不要他了。杳无音讯毫无征兆地抛弃他了。

　　沈簇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痛断了。
　　心想，他听了我的话，学会等待，最擅长等待。从小到大，从过去到未来，从033，到秦沨孑。

　　哗啦！
　　爬上五层楼，沈簇怼了几下指纹，一把拽开了大门。
　　“秦沨孑！”

　　他来不及脱鞋，闯进屋子里。
　　“秦沨孑！”
　　晃动的视线，沈簇莽撞地跌打一般摸过各个房间。

　　“秦沨孑！”
　　“秦沨孑！”

　　可视线所及，没有一点秦沨孑的身影。

　　“秦沨孑！”沈簇打开一个个门。

　　“秦沨孑。”
　　他站在空荡客厅的中央，攥着手，怔愣。
　　是他不对。
　　秦沨孑学会转弯，不再死守着他是一件好事。离开他也是件好事。他不是本来也是这样计划的么。这样也不用摊上刑事污点。

　　泪水局促地从他眼眶掉出来。又被他局促地擦掉。
　　越擦越多。

　　忽然，耳尖温热。熟悉的气息幽远又亲密飘来。
　　沈簇心一抖，转过头。

　　秦沨孑就在他身后。

　　双眼缠着红血丝，断裂的手铐下手腕皮肉分离，他不知道在沈簇身后跟了多久，看了多久，唤了沈簇多久。
　　他看着沈簇单薄茫然的身影不断推开一扇接一扇的门，听着沈簇嘴里生涩坎坷，不成音调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秦沨孑伸出双手，手掌盖住了沈簇的耳朵。
　　低头，轻轻贴上沈簇的鼻梁。

　　沈簇那张习惯冷然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委屈，犹怜。
　　他咬着下唇，攥紧了秦沨孑胸前的衣服。闭着眼和秦沨孑相贴。

　　然而温情不过两秒，沈簇便一巴掌打在秦沨孑肩膀上。
　　眼睛里的眼泪还没掉干净，眼睫毛粘在一起，愤然地瞪着秦沨孑。
　　见秦沨孑不反应，又是一巴掌下去。也拍掉了眼眶里的泪珠。

　　秦沨孑握着沈簇的手，放在脸边，乖乖讨打。
　　沈簇抿着嘴，抬起手，狠狠推了秦沨孑一把。

　　沈簇抓起秦沨孑的手腕，指着手铐和伤痕。
　　“我能解决。你疯了吗！”
　　秦沨孑摇头。
　　他掏出手机，单手打字，给沈簇看。

　　【杀了沈庭也赔进去你的人生，就是你的解决方式吗？】

　　“对！怎么了！”沈簇仰头“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秦沨孑低着头，继续打字。
　　【那你为什么回来？】

　　沈簇梗着脖子，看秦沨孑晦涩的双眼。
　　“我的人生我的决定，被你搅乱，我不想有一个拖累，不行吗？”

　　秦沨孑看着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落下。

　　【我知道你放不下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沈簇咬唇，一巴掌挥开手机。
　　“你以为你多了解我，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说着，他垂头，额头抵在秦沨孑肩上。
　　“为什么要掺和。”

　　沈簇抓着秦沨孑胸前的衣服。
　　“我都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你为什么要来。”
　　他皱着眉。
　　“本来好好的......”

　　秦沨孑抚着沈簇的侧脸，抬起他的头。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最新打下的字。

　　【没有你，我不好】

　　沈簇看着秦沨孑的嘴唇慢慢地动。
　　别、抛、下、我。

　　视线猛然模糊，沈簇呼出一口气。
　　颤抖开口。
　　“对不起。”

　　他看不清秦沨孑的眼睛，也幸好看不清，把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

　　沈簇像是道遗言那般，抓着秦沨孑的衣领。
　　“我当时。我当时不是抛弃你，我想你被好人家领养过好生活。我被沈庭关起来了。我不能带着你跑。”
　　泪珠铺满他和幼时一样却抽条消瘦的执拗脸庞。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那么多忆，你也瞒着我。我想认出你，我本来认得你。”

　　秦沨孑捧着沈簇的脸，吻掉沈簇脸上的眼泪，然而自己的又砸上去。
　　沈簇听不见，秦沨孑就不说话。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沈簇的脸颊后背，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沈簇的鼻梁眼角。
　　在当下，触碰的热量比文字和语言都更能告诉沈簇，他就在沈簇面前。

　　“秦沨孑。”沈簇止住了眼泪。
　　抬头看秦沨孑“你会蹲监狱吗。”

　　秦沨孑歪了歪脑袋，才又掏出了手机。
　　【沈庭被他赌场的赌友报复撞死】
　　【我不会蹲监狱，你也不会】

　　沈簇看着信息，上一口气还没咽下去，下一口气就凝在心口。
　　不是秦沨孑。
　　的确他当时只注意到秦沨孑是从车上驾驶位下来的，应该还有几辆车。
　　沈簇皱眉。

　　半秒。沈簇又一巴掌打向秦沨孑胸口。
　　“那个窃听器，是你放沈庭身上的。”
　　他不可置信道“是你剐了沈庭本来开的车。”

　　“你怎么知道的。”沈簇皱眉。
　　“我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他一凛“你监视我手机了。”

　　秦沨孑不说话，也不打字，就看着沈簇。眨了眨眼，抱住沈簇。
　　沈簇没反抗，但理性并不吃秦沨孑这一套，脑袋飞速运转。
　　又半秒过去。
　　沈簇忽然离开秦沨孑的怀抱，健步如飞地第一个冲进厕所，然后开始四下翻找翻看。

　　几下过后，沈簇气急败坏地转头，指使在门口当门神的秦沨孑。
　　“你自己拿出来。”

　　秦沨孑脸上镇定，神色无措又无辜。走过来伸手在墙角最上边儿放沐浴露的架子上，掏出个小不点针孔摄像头。
　　沈簇拿过来，攥在手里，气得直点头。
　　“还有呢！”
　　“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沈簇自小被监视惯了，反侦察能力养得非常不错，方圆一百米的跟踪拍摄都无所遁形，还有对于监控设施的感知能力。只要有监控或摄像头，他绝对能第一时间眼尖定位到。
　　他自认为内心做好了秦沨孑在他身边，明着安插保镖暗里跟踪，或者定位手机的准备。
　　但，显然，他所设想的这些，远不及秦沨孑所做的万分之一。

　　两间房子打通后，粗略估计130平方米。
　　而在这一百多平方米，装满了各种硬装软装家具的地界儿。
　　硬生生拔出了300多个监视和监听设备。

　　沈簇抓了一把，又摔回堆儿里去。
　　他荒谬地想笑。

　　然而还没完。
　　沈簇抽出秦沨孑的手机，又从卧室床头柜拿回自己的。
　　他一手拿着自己的手机。一手对着秦沨孑面容解锁秦沨孑的手机。
　　滑动桌面，点开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十分神秘的黑色软件。

　　刚一点开。果不其然，上面正是他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画面。
　　沈簇看了看自己根本没打开的手机。
　　啪地一下，把秦沨孑手机摔在地上。

　　然而这手机的质量十分良好，或许是振动磕到了屏幕。
　　界面十分贴心地转换成了他后置摄像头的画面。
　　沈簇看着地上那屏幕里自己的十个脚趾。

　　又啪地一下，自己手机也摔在一边儿。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面前堆成山的设备像成群的苍蝇蚊子吵在他心头。
　　秦沨孑从一边凑过来，沈簇喘着气死死闭上眼。

　　于是秦沨孑先是伸胳膊抱他，见沈簇没打他。便得寸进尺地低头蹭沈簇的肩头。
　　沈簇还是没打他。秦沨孑便侧头亲昵地亲亲沈簇的脸。
　　然后握起沈簇的手，啪啪地往自己脸上打。

　　沈簇被逼无奈睁开眼，按下秦沨孑的手。
　　然后摸到秦沨孑手腕上冰冷的手铐和伤痕。
　　气是真的。安一个两个就算了，三百多个是要干什么？连他鼻毛都要看吗？他还有隐私吗?
　　但心疼也是真的。

　　小时候孤儿院的大人和小孩总是孤立033，沈簇觉得不公平。
　　有一次，是院长的女儿，偷偷找到他。
　　说因为她爸爸看033和一般小孩不太一样，所以带清去医院检查。本来以为是自闭症，天才病的话还好说领养。
　　但检查完之后才知道，是什么高功能人格障碍。

　　说这个名都不知道，但要是说什么杀人狂精神病大部分都有这个障碍，那就简单易懂了。
　　033这个病，算是把这孩子彻底砸手里了。
　　院长又回来那么一说，大人小孩就都不敢接近033。

　　沈簇知道。沈簇没听。
　　反正他和033好。033跟他也好。那和周围所有的“普通人正常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但现在沈簇知道了。
　　秦沨孑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

　　沈簇手指碰到秦沨孑皮开肉绽的伤痕，感觉秦沨孑的肌肉紧绷一瞬。
　　他才无奈又酸楚地叹了口气。

　　气头过后。
　　沈簇又想，他究竟让秦沨孑害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这一堆设备，挨个安，又要安到什么时候？

　　如果鹿佑回在这里，一定会说他脑子有问题。
　　但沈簇又确确实实，感觉到了这些冷冰冰的摄像头下面。
　　是秦沨孑无助到极端的挽留与渴求。

　　说到底，是他不对。
　　他手把手教会秦沨孑等他，喜欢他。却又离开秦沨孑，不教会秦沨孑如何表达。
　　然而思及此，又带给沈簇隐秘而庞大的丝丝快感。

　　仿若命运在说，没有他，就没有秦沨孑这个人这颗心的变化与进步。
　　他和秦沨孑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可十年前秦沨孑因他才活下来存在，十年后秦沨孑又因他的离开而残缺。
　　好像他们的人生不约而同地在离开时暂停。如今再次重启。除了彼此再无他人。

　　见沈簇周身气焰渐散，秦沨孑才与沈簇对视，再亲亲沈簇。

　　沈簇被碰地闭了闭眼。
　　刚要去拿医药箱，忽然又浑身一寒。

　　“秦沨孑。”沈簇忘了双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
　　他只听着自己说话时声带的颤抖。
　　他明明刚刚把所有的房间都搜了个底朝天。

　　“另一半手铐拴在哪？”
　　“你被拴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