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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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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季思白坐在画板前。他微驼着背,眼窝深沉,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窝鸟巢。
他几次握起笔,又几次垂下去,最后丢开画笔,望着天花板,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当美术生。”季思白偏过眼睛,见阮西颜坐在窗边,对着个手机傻乐,就叫他,“阮西颜,你在干嘛?”
阮西颜像魂都钉在手机上了,视线半点不挪:“聊天。”
季思白:“……大冬天的笑得跟怀春了一样。”
阮西颜不理睬他。季思白低下头,看到裤腿上一团又一团泥泞的色渍,于是又眼见心不烦地把头仰回去了:“大家都在生无可恋,你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季思白、陈想、阮西颜这帮人都是初中认识的,只有他和阮西颜,在这帮人里是美术生。季思白高中去了七中读书,几个月前来这集训,跟阮西颜再次凑成一块。
封闭式高强度集训,给季思白整得每天都跟被发配边疆了似的,叹气不断。不止他,整个画室的人都是这样,灰头土脸,嘴唇发乌,有个人进门了,还误以为是进了丐帮。
阮西颜却在一众流浪汉里格格不入。他时不时就挂着张笑脸,画画也比谁都显出一副有干劲的模样。
季思白瞅他:“考央美国美清美的,精神状态都没一个像你。”
“……人要向前看。”阮西颜站起来,在他肩上假装拍了几下,去了画室外。
“你去哪啊?”
季思白使劲探脖子,只见阮西颜一溜烟没影了。他嘀咕:“什么毛病。”
路洱下了公交,向路口张望,低头打字:“我到了,你在哪。”
阮西颜所在集训的学校在隔壁绥市,路洱周天早上从怀安乘高铁,花了一个多小时,再转乘地铁,过了快半个钟,才抵达目的地。
阮西颜张口闭口说想她,但她真要来,又不愿意了。来回一趟,舟车劳顿太辛苦。
路洱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超过两回。之前和阮西颜当朋友是一回,现在她不能再出尔反尔。路洱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在微信给阮西颜发了个定位。
阮西颜秒回:“在打印准考证,我马上出来。”
绥市四处是常青树。冬日的暖阳拂下来,一半的枝桠都闪着金色。
路洱望着那些常青树,一只手敲敲她的右肩,她转头,右边没人,她再转头,对上阮西颜含有调侃的眼睛。
“你好幼稚。”
阮西颜“哦”了两声,顺着她的话说:“对,我幼稚。”路洱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轻轻扣了一下,她抬睫毛,红色的帽檐撑在眼前,“今天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都不要摘了。”
路洱试图拿下,被察觉到意图的阮西颜,立刻摁了下去。
反复几下,路洱气笑了:“阮西颜,你个幼稚鬼。”
“好好好,我是小幼稚鬼,中幼稚鬼,大幼稚鬼。”阮西颜微曲下膝盖,同她对视,嘴角弯着说,“小路老师,戴着吧。这里好多认识我的同学,他们看见我们了,你戴帽子,他们就看不清你的脸了。”
“……哦。”
那语气干嘛跟哄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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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市车来车往,阮西颜带着她,在人山人海里走。去哪里,路洱没问阮西颜。
走了一会儿,似乎还没到要去的地方,路洱忍不住仰脸说:“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阮西颜把话说得神秘兮兮。
路洱不太信:“我一定会喜欢吗?”
“嗯,一定会。”
他语气信誓旦旦,勾起了路洱的好奇心。她把帽檐举高一点,不住地去看路边的店,猜想哪个是阮西颜想带她去的地方。
路洱用三分怀疑的眼神望他:“不会是图书馆吧?”
“啊,猜对了啊。”阮西颜故意张大眼,在笑时,眼眶里像装着两颗玻璃珠,又亮又光,“小路老师不喜欢吗?”
“……”路洱知道他在戏弄她,摆开半边脸。她大老远来一趟,阮西颜是不可能会让她来学习的。
在一家店前,阮西颜停了下来:“好了,不逗你啦。是这里,你应该喜欢的。”
这里是猫咖。透过旁边光溜溜的橱窗,能看见一个类似孩子玩的那种小游乐园的场地,十几只猫咪散落在其中。被客人逗的,安静趴着的……从角落里一会儿又钻出一只,像是这片地种着猫一样。
“这里是绥市最大的猫咖,我们那边的同学几乎都来过。”
路洱问:“你来过很多次了吗?”
“一次都没有。”阮西颜看着她,笑了,“因为,想等着你来了一起去。”
两个人交了钱,依据店里工作人员的指示,穿了防尘的鞋套。
一踏入,便有几只猫拥上她们脚边。路洱摸着一只金渐层,它浑身的毛都软得奇妙,不像在摸猫,反而像在摸一团云朵。
路洱好像身上有猫薄荷一般,不停地吸引猫咪往她这里靠近。一只大布偶趴在她脚边,一只暹罗攀着她的膝盖,她怀里还占着只三花。背后泛起痒意,路洱回头,原来是一只稚嫩的银渐层在挠肉垫。
“它们……好热情。”路洱有些招架不住。
她没见过这么粘人的猫,小区里放养的那头奶牛猫,虽然基本认路洱当主,但大都在外溜达,没个三两天不回来。
“因为最喜欢你。”阮西颜打开手里的圆球,冻干的香气钓得小猫们纷纷跑了过来,但路洱身上长满的猫,却没掉落一只。
“小路老师,你吸引的猫也太粘人了。”阮西颜笑,拿一块冻干,放到三花眼前,它才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应该说,被你吸引的,都是粘人精。”
路洱跟着浅浅地勾了勾唇角:“那也包括你。”不同的是,他是只粘人的小狗。
阮西颜看懂她的想法,抱着边上那只银渐层,眨眨眼,对她说:“那你觉得谁比较可爱?”非要跟猫争宠。
“有可比性吗?”路洱掀高了眉毛。
“有。”
路洱顿了半晌:“你过来,让我看清楚一点儿。”
阮西颜听话,离她更近了一点儿。等了半天,不见路洱回答。小银渐层被他抱得不耐烦了,一肉爪子推住阮西颜的脸蛋。
路洱终于动了,她举着手机,闪光灯忽亮。她照了一张阮西颜的照片。
“?!”阮西颜张开嘴,不可置信。他探头去看她相册的那张照片,镜头过近,眼睛、鼻梁、嘴唇的线条都照得清楚。但小猫的爪子按在他脸上,跟盖章似的滑稽。
路洱忍不住低头笑。
“不公平。”阮西颜说,“我也要拍。”
路洱顺势抱了只布偶:“拍吧。”
阮西颜抗议:“那先拍我们两个!”看来他真要和这群猫争个高低。
真是个笨蛋。路洱想,心却翘出一个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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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西颜和路洱在猫咖纠缠了快两个小时。眼看太阳西斜,俩人去找一家烤肉店吃饭。
路洱低头翻看在猫咖拍的照片,阮西颜在她对头坐下,幽幽地说:“我看见了。”
路洱奇怪:“看见什么?”
“你给我的备注。”
路洱“啊”了一声,歪头看他:“说错了吗?”
“……”阮西颜试图比划自己的想法,“就不能更亲密一点……”
“怎么亲密法?”路洱想了想,问,“那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阮西颜不说话了,脖子红得像吃了番茄。路洱察觉出不对,盯着他的眼,说:“让我看看。”
阮西颜支支吾吾。路洱更想逗他了,把手摊开,做出一个把手机交上来的动作。
他红着脖子红着脸,拒绝了:“不行。”又快速说道,“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行?”
“等我能名正言顺喊你的时候。”阮西颜眨巴眼睛,死活不肯说。
回不了家,萎靡的季思白便和一个萎靡的朋友,去网吧打了一下午的三角洲。狠狠发泄一通完,肚子饿了,在周边转了圈,进了家烤肉店。
季思白仰天长叹:“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朋友没什么安慰性地安慰他:“统考快来了,再忍忍吧。”
季思白又叹一声气:“统考完还校考呢,校考了还要高考。”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季思白还想叹气,脑袋后仰,目光却盯住一个角落不动了。阮西颜正坐在那里,和对面的一个女生聊天,模样甚至快活。
如果只是这样,不足以让季思白好奇,但那女生戴着阮西颜的鸭舌帽,让季思白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给阮西颜发消息,那头没搭理他。于是季思白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一切。
“快三点了,我得回去了。”两个小时左右的路程,路洱从绥市奔回怀安三中,不提前动身没有办法。
阮西颜下意识跟着起身:“我送你。”
路洱不愿,推阻一番,她只让他送到门口。接近半天的光阴,快得一眨眼就没了。阮西颜恋恋不舍:“小路老师,我们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以后。”一个月后,就是新年了。
阮西颜听了更依依不舍了:“好久啊。”
他的眼神让路洱都不敢多看,多看几眼也怕自己存了流连的心思。路洱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他手里:“阮西颜,统考加油。我们一起在清华见。”路洱已经决定了,她要考清华大学。
阮西颜弯起唇角:“好。”
告别路洱,阮西颜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他回原来的位置,挎上自己的书包,要离开。
季思白逮着空,把他拉在旁边:“刚才那个是谁?”
阮西颜装傻:“我妹妹。”
“骗鬼呢。”阮西颜对他那顶红色鸭舌帽多重视,那是他妈妈送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周边朋友,没见他给谁碰过,“你几个妹妹啊?你堂妹都没见给戴过那顶帽子。”
阮西颜瞒不住他:“喜欢的人。”
“……”季思白沉默,想到什么,“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什么?”
季思白没细问,抓狂地叫:“你们一个个的,你,闻非,盛皎……现在也没到春天吧?”
阮西颜迷惑地看他:“闻非和盛皎怎么了?”
“……算了。”季思白放弃,“跟你说不通。”
阮西颜耸耸肩,走出了烤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