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驰》认准这只狐

73、第 73 章

　　庄永不明白宇飞为什么要整容。

　　“这件事情很奇怪，”Eric在电话里说，“就连Dr. Kim自己也搞不明白，只能告诉我他的猜测。”

　　据Eric转述，Dr. Kim最初和宇飞在俱乐部认识，是一个关于男士饮食与皮肤老化关系的讲座。
　　大部分俱乐部会员都关心如何控制饮食来减缓皮肤老化，而宇飞却反常地与他细致讨论哪些高油高糖的食物能够加剧皮肤老化。
　　仿佛他希望自己的外表能够快速变老似的。

　　这样的讲座和工作坊进行几次之后，宇飞也知道了Dr. Kim私下给会员做医美的事情，然后不出意外，他也找了上来。

　　S国不算医美大国，但作为亚洲与世界的枢纽之一，也有很多世界各地的新医美项目，甚至是位于法律与道德边缘地带的项目。Dr. Kim给会员们做的，大部分是正规整形医院没有开展的项目。
　　有钱人为了看上去年轻，也为了身体能变年轻，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血浆置换、口服违禁药、脂肪移植……这些富翁对所谓偏方的追捧，很多时候甚至超出了Dr. Kim的心理承受范围。
　　但宇飞并没有这样极端。

　　他向Dr. Kim坦诚了自己想找他做的项目。
　　只是单纯的整容。不过，是整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哪个人？有没有照片？”庄永越听越困惑。

　　很遗憾，Dr. Kim在离开S国之后，并没有带上宇飞给他的照片。
　　他答应了Eric，会在自己的电脑和云端找找，看是否有电子版照片的备份，但总之——
　　“那照片上并不是所谓英俊的明星，反而是张年纪很大的、长相没有任何亮点的脸，硬要说的话，就是反向整容。”

　　“反向整容？”庄永不明白。
　　“你想，大部分人整容是普通人想变美变帅对吧。偏偏宇飞要做的事情正好相反，他本来的脸去做演员都没有问题吧，偏偏要整成普通人的样子。所以这个人，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Eric的话在庄永心里投下一枚炸弹。

　　所以宇飞在S国的最后几个月，会被拍到戴口罩，而且面色明显憔悴。
　　不是因为人生经历，而是在有意地改变自己面貌，朝更老更憔悴的脸变化。

　　据Dr. Kim讲，这一系列手术持续了一年。
　　宇飞的面貌是一点点改变的，不至于让人警觉。
　　更重要的是，人们对整容的感触，往往是人变得更漂亮的情况下。当一个人朝相反的方向变化，很少有人会想到整容，只会想着会不会是遭受了生活的折磨。

　　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宇飞的脸才几乎和以前有大变样。
　　那次之后，宇飞给了他一大笔钱，足够他和男友一起飞到北美定居。

　　挂掉电话，庄永只觉得后背阵阵寒意。
　　所以宇飞的失踪，果然是精心策划。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换一张脸，是为了能换一个身份，重新回国？
　　甚至……能借此靠近安悟离？
　　可到底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怎样极致的目的，才会让他甚至放弃自己原本的那张脸，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问题的关键转到了那张脸。知道了那张脸，就离宇飞的阴谋更近一步。
　　但这只能寄希望于Dr. Kim能找到电子版照片。
　　很不乐观。

　　得知钟肆来到了基地，庄永单独和她见面，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暂时不想告诉安悟离，是担心他影响他的工作。

　　钟肆和他有同样的困惑。
　　“所以宇飞是照着一个比他老、长相没什么亮点的人整容？是为了能替代那个人？这种事情听上去像电影里的情节，生活中可能吗？”

　　庄永回答：“我也怀疑，但我不敢赌。”

　　是的，他们都不敢赌。他们必须把事情设想到最坏最危险，才有可能保护安悟离，保护这次发射。

　　“庄兄，我会和陈晖总了解一下环沙基地有多少名中年以上男性员工，然后在此基础上缩小范围。”钟肆行动力惊人，立刻就决定这件事不能拖。
　　“这件事我来做，可以再缩小范围，比如不可能是比宇飞明显低、明显年轻的人，体型的话……体型可以伪造，也可以短时间内改变。这样，等我拿到更小范围的名单，我会和你一起一一排除。”
　　庄永曾经调查过宇晶，虽然是三年前，但这种人力调查的工作他经验并不少。

　　“还有件事，”他补充，“你能拿到发射期间访客名单吗？应该有不少记者、自媒体、贵宾来观礼……
　　“不对，我们还漏掉了一大块。”他突然意识到。
　　“漏掉了什么？”
　　“宇晶的员工。”

　　基地员工、宇晶员工、访客。三边的名单加起来，恐怕不是小数目。
　　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离正式发射，还剩六天，一百三十五小时。

　　安悟离看着发射大厅的倒数计时牌，嘴唇紧闭。
　　不知为何，他有些心神不宁。

　　以前的发射也会紧张，不到最后结束的一秒钟就无法放下心来，但那都是正常的反应，就像重要考试之前，哪怕复习的万无一失，也会担心自己的考场变现。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紧张的，不单是某个数据曲线会不会误差过大，也不只是气象条件会否突然变脸。
　　他在为某种未知担心，某种难以明说的、近乎本能的担心。

　　安悟离揉了揉鼻根，心想自己应该是过去半年压力过大，今晚应该早点入睡。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看不到沙滩与海的分界线，也看不到大海与天空的边界。
　　但只要把视线从北向的窗户转到东向的窗户，就可以看到光。
　　那是星驰九号所在的发射工位，601号迷你岛，巨大的探照灯照亮了整个火箭。

　　庄永走向站在窗边的安悟离，将手上的毛巾盖到他头上。
　　“虽然是低纬度海岛，但洗完澡最好还是把头发擦干。”庄永的大手隔着毛巾在他头顶摩擦，毛巾下的人任他揉搓。

　　头发很快就不湿了，庄永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两手抓住毛巾两端，沿着安悟离脸两侧把人拽向自己。
　　“很累，对不对。”他轻声问，同时用柔软的唇触碰安悟离的眉眼。
　　安悟离点头，额头在庄永唇间上下摩挲。
　　片刻，他将头埋进庄永肩膀。

　　“不光是累，我有点说不清楚的紧张。”闷闷的声音响起。
　　庄永不动声色：“是因为项目的意义太重大吗？”

　　这绝对是划时代的项目。从这次发射开始，人类对太空的探索将从“单点探索”时代迈入“大航海时代”，在此之后，人类将能够大规模、高频次、高强度的展开太空探索。
　　所以安悟离的紧张，或者说每一位参与者的紧张，都在意料之中。

　　但安悟离却摇头。
　　“不是。是一种感觉到危险将临、却不知道危险在哪儿、是什么危险的紧张。”
　　一秒钟后他又补充：“就像大草原上的斑马，能察觉到狮子就在附近，但看不清具体在哪里。”

　　庄永一时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宇飞整容的事情。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告诉他，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万一宇飞并没有潜入环沙，那不是白白增添他的压力？

　　庄永很快做了决定，至少在他和钟肆有更多信息之前，先尽量避免让安悟离担心。
　　将怀里的人捧到眼前，他开口道：“如果真有狮子，那我就是猎人。狮子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我都会直接开枪。”
　　说着他将右肘架在安悟离的左肩，双手在他脑后做了个举猎枪射击的动作。安悟离胸腔抖动，喉间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咳。

　　见他的情绪略有改变，庄永心下一软，轻声道：“别担心，你只是太累了而已。今天早点睡，乖。”
　　庄永打算像前几晚一样，陪安悟离睡前说会儿话，抱一抱，然后自己下楼回房间和狗睡。
　　但安悟离拽住了他的手腕。

　　“嗯？不想我走吗？”
　　庄永期待他点头。只要他点头，他立刻就会留下。

　　安悟离却只是重新将脸埋进庄永的颈间，并没有要求他留下。
　　他当然不想庄永走，但他这些天有更高的优先级，他必须专注在工作上。
　　再让他多抱几分钟就好。

　　庄永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会不懂他的依恋？
　　幸好，他有另外的方法来安慰恋人。

　　大手握住。他用那磨人的硬茧唤醒怀中人的颤栗。
　　安悟离的声音被困在布料与身躯的屏障中，最初的压抑过后，房间内响起近似哀求的呢喃。
　　那声音似哀泣，又似极致的欢愉。听在庄永耳中，如狂风吹过野火，燎过全身每一条神经，只差将理智燃烧殆尽。

　　但理智最终得以保留。他控制住了自己。
　　待怀中人的喘息平静，他为他清洁善后，吻去他颈后的汗滴，喂下一杯水，将他放入床中。
　　然后落下安眠的吻，起身，在恋人不舍又困倦的目光中为他关上门。

　　回到一楼房间，ET从垫子上抬眼看了看他，又重回梦乡。
　　整个宿舍，甚至整个基地，似乎都已入睡。
　　但他还不能睡。

　　打开陈晖半小时前发来的文件。所有基地员工的资料，一共137人，都在这里。
　　除去女性员工，除去明显年轻的男性员工，还剩66人。
　　这还仅仅是基地员工中需要排除的人数。
　　至于宇晶员工和访客，最早恐怕要到明天才能拿到。

　　庄永看了眼窗外，星驰九号远看像一个向上的箭头，只等发射。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