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驰》认准这只狐

34、第 34 章

　　航天3N7院，从创立之初就是整个航天系统的明星，因为它肩负着国家新一代运载火箭总体设计、技术协调、火箭总装和综合测试，是航天队伍里当之无愧的队长。
　　能进入3N7院的年轻人，个个都是翘楚中的翘楚。
　　安悟离就有过这样意气风发的日子，而且是和宋庄旌一起。

　　从大学同学、项目组同事到真正的同事，两人是队友也是对手，一路走来，你追我赶，并驾齐驱。有人称他们是“N院双璧”。
　　每次听到别人这样说他们，安悟离冷漠的脸部线条会柔软一分。
　　对宋庄旌，他一直怀着不可道出的肖想。

　　其实两人都是少有的精英，才华与容貌兼备。但安悟离总觉得自己像冬日的北极圈，极夜，没有阳光。而宋庄旌却像夏日的加州海岸，阳光和海浪同行，温暖与凉爽并存。
　　宋庄旌会和他就方案里一个小细节争论半天，也会在争论结束后带他去大吃一顿。
　　宋庄旌会给他带家里寄过来的牛肉，得意的看他吃进嘴里：“好吃吧？我舅妈做的，全世界无敌。你想买都买不到。”
　　他被宋庄旌的才华与性格吸引，单纯的仰望他，享受他的照耀。

　　但不知何时起，他开始介意其他人也得到照耀。
　　他开始变得贪心，希望宋庄旌只对他一个人温暖。
　　直到连续几个夜晚，他被自己的梦境震惊，才明白这份贪心因何而起。
　　而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原因。
　　他喜欢宋庄旌，希望能够独占他。
　　为了能独占，他开始改变自己，开始尝试打宋庄旌喜欢的羽毛球，让两人除了工作时在一起，工作之外也能在一起。他不知道宋庄旌是否也有同样的取向，是否对自己有不一般的感觉。但他知道，让自己占满对方的工作与生活，让对方习惯自己的陪伴，一定是正确的路。
　　当他终于攒够的告白勇气时，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
　　他被宇飞截胡了。

　　羽毛球决赛那晚，宋庄旌看向宇飞的目光中柔星点点，却也如野火烧痛了安悟离的心。
　　可当他一宿未睡，到早上听见宋庄旌从外面返回宿舍的声音时，心脏烧焦的外皮脱落，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他告诉自己，自己痴迷的，或许从来不是真实的宋庄旌，而是那个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形象。宋庄旌是阳光版安悟离，安悟离是冰山版宋庄旌。别人都这样说，他看着那太阳，有时也在幻想自己真的变得阳光，会不会就是宋庄旌这个样子。
　　他或许并不是真的爱宋庄旌，而是爱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如今，命运替他做了选择，他也不必承担表白后被拒的风险。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无意义的幻想自己若是个阳光之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继续做冰山一般的安悟离，不再勉强自己改变。
　　他也无需改变。

　　就这样，安悟离很快恢复了自己原本的状态，对宋庄旌的态度也没有明显改变，除了自己内心不再上演暗恋戏码。
　　但宋庄旌的状态开始变得不对。
　　和宇飞的恋情似乎波澜起伏，严重影响了宋庄旌。
　　最开始，他在工作时间也频繁看手机，甚至有几次封闭实验，他也会高频率的跑去手机存储室。
　　后来，他有了早退、有了迟到。
　　偶尔加班结束，安悟离叫他一起吃宵夜，他会拒绝。
　　他喜欢的羽毛球也不打了，球拍袋落上了灰。
　　他的黑眼圈变得明显，脸上不时有些小伤小疤，有时在大太阳的日子里也穿着高领上衣。

　　安悟离问过他是否遇到了问题，是否需要帮助。
　　他只是摇头，说自己能解决。
　　但他没有解决，相反，问题更加严重，已经体现到了工作上。

　　连续两次数据复合出错，安悟离发现，并且私下帮他改了过来。
　　但这只是开始，他的错误变得频繁且逐渐严重。把铝合金的模量输为钛合金的数据、装上了错误相应频率的作动器、安全联锁的旁路开关忘记复位。有些问题让安悟离或者同组组员发现，没有造成大影响。但也有一些没有来得及处理，导致实验出问题，被领导揪出来批评。
　　“双璧”之一的宋庄旌竟然要在月度安全生产大会上念检讨，这是安悟离完全没想到的。
　　公开检讨这种事情，除了欺负未成年人的学校之外，竟然真的有工作场所在用。
　　安悟离惊叹于自己所处系统的老旧，却也担心宋庄旌。
　　这场恋情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

　　公开检讨之后，安悟离带着宋庄旌来到自己房间，计划与他好好聊聊。
　　“我没有要窥探你隐私的意思，”他先声明，“但你最近的状态，我真的担心……”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宋庄旌打断他，“我会处理好。”
　　安悟离梗了一下，生怕他误会：“我不是要你处理什么，我是想问，有什么事情我能为你做吗？”
　　宋庄旌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愣了一秒，旋即抬眼看向安悟离。
　　这是他这些年最紧密的朋友和同事，但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下班后一起打球吃饭了？
　　从他和宇飞正式确认关系开始的吧。
　　宇飞这个有毒的人，是时候断干净了。

　　安悟离并不知道宋庄旌的心理活动，他只是蹙眉担忧。
　　但他内心有个小愿望，如果宋庄旌能趁这个机会和宇飞分手就好了，于是他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但如果他对你的影响已经到了今天这种程度，那你真的要考虑做个决定了。”
　　安悟离在冒险，在赌。
　　在赌他的话能进到宋庄旌心里。
　　他赌赢了，宋庄旌红着眼说：“你放心，我明白的。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宋庄旌请了两天假，似乎就是去做决断。
　　安悟离想象他终于和某人做了了断，然后神清气爽的回来，正好能以好状态开始他们两天后的一场阶段性测试。
　　安悟离低估了爱情的偏执。
　　宋庄旌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才回来，而且没有回宿舍，直接来到了测试台。
　　他步伐踉跄，走进来时右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应急灯的青光从他头顶泻下，勾勒出颧骨的突兀。
　　工装领口有个扣子应该是扣到一半，随着走路散开，露出颈部一段手指粗细的暗红色痕迹，触目惊心。

　　安悟离突然不知道该看什么说什么。那红痕太扎眼，他不敢问。可他作为这次测试的负责人，他有义务确认参与人员的专注。
　　“你状态不对，回去休息。”他生硬的说。
　　宋庄旌摇头：“别赶我走。不要在这时候把我赶走。”
　　他又加上一句：“求你了。”眼里似乎有无尽的屈辱与悲伤，又似乎生命只剩下工作这一个支点。

　　安悟离于心不忍，在大脑中快速评估这次测试的步骤，最终决定留下他。
　　今天只是发动机燃料涡轮泵的水力测试，用水来代替液态甲烷。应该没有什么大风险。
　　他多帮宋庄旌盯着便是。
　　于是他最终点头，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水力测试一共有十多个工程师参与，其中安悟离合宋庄旌是发动机的联合设计者，所以测试由他们俩主导。
　　两人离测试台的距离最近。
　　宋庄旌投入准备工作后，似乎隔绝了刚才几乎半死不活的状态，高效专注。安悟离觉得自己应该做了正确的决定。
　　在他回头与其他工程师对参数时，没有看到宋庄旌的一步操作。

　　宋庄旌在检查一个传感器的螺丝。
　　螺丝有点松，他知道身后的工具箱里有专用扳手，便拿来拧紧螺丝。
　　他忘了检查扳手是否彻底清洗、是否有油脂残留。
　　他用的扳手刚好有轻微的油脂残留，现在转移到了螺丝上。只是蚂蚁大小的油脂痕，正好在他视线盲区。
　　水力测试中，所有和流体接触的部件必须严格禁油，这是为了防止后续测试中微量油脂与液氧接触，发生化学反应导致燃烧或爆炸。

　　一个多小时的准备后，测试开始。
　　宋庄旌负责监控涡轮泵的读数。
　　他眼前的监控系统上，涡轮泵的转速和压力值在逐步升高。
　　宋庄旌眼睛盯着监控系统，看似专注，实际根本没有在看。
　　他在走神。
　　逐步升高的数值并没有被他看到、引起他的警觉。

　　不远处，安悟离分出一丝注意，问他数值是否正常。
　　他眨眨眼，正准备回答数值正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数字不对。
　　数值不断升高，意味着震动异常，说明转子系统可能出现了不平衡或者摩擦。这样大的震动异常会让高速旋转的部件极度危险，发生机械故障，轻则叶片断裂，重则轴承碎裂。
　　不管哪种，都足以让高压水管路破裂甚至解体。
　　但他尚未张口，事故就发生了。高压水管路突然爆裂，从破裂的管中崩出的高压水射流像科幻片里的水刀一样割向周围的设备和管线，宋庄旌眼前的涡轮泵监控系统也被割出火花。
　　火花之后，紧跟着就是爆炸。
　　涡轮泵爆炸了，就在宋庄旌面前。
　　爆炸并没有太多火焰，但巨大的冲击波，把宋庄旌直接拍到十几米外的防爆门上。
　　一口血从胸中喷出，染红了安悟离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