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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父与子的抉择      ...

  •   祁皓荣白骨森然,白肉模糊散发恶臭的头颅摆在乾元殿上,夏日炎炎,不一会招来了蚊蝇。

      “陛下……大皇子说……城阳王所中墨毒过深,恐陛下染疾……来时,城阳王头颅已……过……汤水……毒物已除……请陛下宽心见城阳王最后一面。”

      烈楚王单手支颐倚靠在榻上,龙衮歪斜,珠旒垂落,苍白羸弱的面庞依旧可以看出几分威武霸气。烈楚王仰天闭目,凌厉的剑眉从眉心一直弯入两鬓。帝王的鬓角已斑白,风华正盛的年纪,他的衰老如此之快,疲态如此惹眼。

      “笃笃、笃笃、笃笃……”魏之礼坐在烈楚王御赐紫檀木座之上,两条腿抖如筛糠。

      “你看看——”烈楚王长出一口气,抖着手将祁祐桢送来的信扔给魏之礼看。

      ——得位不正者,虽治世,安太平,然其之后不免效仿前者,以致朝政混乱,国祚不永。所谓名正言顺。烈楚王御极以来,力除弊政,削武将,杀世家王族,举寒士识能臣。以制衡之道安定楚南。千古所载亦可谓之明君。必不忍国为他人所窃,必不忍同室操戈,子孙同戮,国无宁日。今祁皓荣已死,侧枝不再,主干即位名正言顺。

      魏之礼疑是自己看错了,擦了擦眼睛将那字字句句又看了一遍,心中读了一遍,如此三遍只觉一道惊雷降临于身,通体涩滞。

      魏之礼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这封信写了什么,而是字迹,那般凌厉飘逸的字刻画了一个人以及一种神气。

      “陛下……这字……这字体是……是泠锋体,是……是她……她回来了!”魏之礼啸叫着,躺靠在围椅上,瞪大混白的眼珠,仿佛他口中的那人便是厉鬼,是来锁他命的。

      “是她——她是来替姝儿索命的。”烈楚王喃喃自语,“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死。”

      “陛下,这些年我们一直畏惧的……只是一个燕悦泠?我们畏惧的是一股神气,一股要将这世道彻底颠覆的神气。这封信真正要说的——当年的人或已死去,或仍活着,但这股神气还未死……”

      烈楚王抬手止住魏之礼,并不想提及那个可怕的噩梦,“丞相,若你是朕,如何选?是打还是不打?”

      若打,父子二人落个骨肉相残,祁祐桢就是叛贼逆党,各地余下势力可借此其起事!祁祐桢赢了是乱臣贼子,所为必为后人所效,隐患无穷。祁祐桢输了,新王又将花落谁家?这些年烈楚王有意打压皇室宗亲,除祁皓荣之外,并无其他势力可略够皇位。偏祁皓荣死了。

      若不打——

      魏之礼仰天兴叹,起身长揖,“史学正统不可反。陛下!名正则言顺啊!躬行弑而欲子孙弑,躬行夺而其臣夺也。”

      “她还是赢了。”烈楚王疲惫至极,无力至极。

      写这信的手似乎长了眼睛。这眼睛看到了烈楚王身为帝王青史留名的渴求。看到了烈楚王身为皇族高高在上的光耀不许他人分夺;亦看到了他这些年为了制衡武力镇压世族皇族,独大皇权的弊端——烈楚王在世这道微妙的制衡还可勉强维持,一旦他死,没有更为年轻有力的君王霸气镇压,楚南必乱。

      一路杀到盛京城下的祁祐桢可以做到!可以做的比他更好!

      哪个帝王愿做亡国君?

      “来人,拟旨。”

      “朕惟帝王绍统,必建储以固国本……皇长子祁永胜。”

      魏之礼出声:“陛下,大皇子冠礼陆圣拟为——祐桢二字。”

      烈楚王略顿,竟不知说什么。

      “皇长子祁祐桢,天姿端粹,秉性仁明。夙娴礼度,夙著孝恭。自领使责,出使十载……镇抚边隅,恤民御寇,克慎克勤。载离寒暑,无怠初心。今宗社攸归,群心属望。特授册宝,立为皇太子。继明照于四方,永奉烝尝;敬承朕训,慎守礼法。毋骄毋肆,亲贤远佞,上安宗庙,下抚黎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洪亮如潮的欢呼声在响彻云霄!

      百官列道相迎,盛京皇城正德门城楼上,帝王龙衮在热浪中翻滚,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城下,六万(一路打来新收了三万,去除伤亡。)大军齐列阵,连天望去,旌旗猎猎,一片红山红海。

      红缨迎风招展,祁祐桢一身鲜亮红甲独立阵前,手持一杆墨黑长枪,目光灼灼直视前方。祁祐桢身骑一匹赤焰宝马,在场的人几乎没有见过这般高大威武的战马。它比平时盛京民众所见战马高两个头,马背也要宽一半,健壮武威,从马鬃至马尾,通体赤红,无一根杂毛,如同画本里描绘的天神坐骑,威震八方。

      祁祐桢的长腿踩在马镫上,仍留下一段不小弧度,鎏金的光一洒,马镫一蹬。

      赤焰宝马前掌离地,琉璃般的眼瞳仰天注视,发出一声威严长啸。

      而烈楚王也在战马高抬脚嘶鸣的这刻,真正看到了分离十年的儿子。

      长眉入鬓,眼瞳明净似海,面若莲花,美姿仪。少年手里的长枪,□□的骏马,扬眉眼底的桀骜无一不昭显着,那是岳长姝的儿子。

      烈楚王想起发妻,他曾用权力将凤凰束之高阁,致其光华消散黯淡无光,再不腾飞;机关算尽,也曾得卿半分垂怜,温香软语,夜夜衷肠;至后,也因权力蛊惑、私心猜忌永失卿。烈楚王想起妻子看自己的的眼神。她也曾和如今眼前的少年一般桀骜,怎么到后来芒刺退去,至死再未将本分余光留给自己?

      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突然很想妻子,很想妻子就站在他身边,玉髓般眉眼弯弯带笑,“看,我们的孩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数年固执地牢打破,风雨飘零久,不识父子情。烈楚王神魂四散逃窜,死亡、仇怨、恐惧四面八方打来,躲不了了!

      “麟儿,为父很想你。”烈楚王哽咽道。君王的齿间荡出一涧思念。名为悲哀的鱼遨游其间。

      祁祐桢眸光微讶,回望他,苍老枯瘦的人脸与记忆里威严无比的背影重叠。白发如同原上荒草,春一来,势如破竹,萋萋满原。

      “他老了。”祁祐桢心道。

      那一天,盛京城的百姓、百官都听到了以悍勇坚毅著称的烈楚王,作为一位父亲对儿子所说的家长软语。盛传多年烈楚王忌恨亲子的谣言一时烟消云散。市井街头转而津津乐道这对分离十年的父子之间,王位的继承究竟会有怎样的好戏。

      这些民众废寝忘食唾沫横飞之时也不会想到,祁祐桢活了二十年第一回听到生父和颜悦色的话。

      心中毫无触动是假的,但若真要说有几两重,秤杆一戥,轻比鸿毛。

      在祁祐桢还是孩子时,母亲早亡,身为生父,烈楚王漠视纵然所有人对自己的欺凌。如今祁祐桢已不是孩子了,烈楚王的又来忏悔,父爱如山?在祁祐桢看来这就是赤裸的挑衅!

      楚南大皇子需要烈楚王的认可,而祁祐桢不再需要生父。

      盛京城中一如来时预料,城中百姓多中墨毒,九街十二道人迹罕至。

      明黄的伞盖、帐幔树立街道两旁,随风漫动飞扬,火红的绒毛毯铺在脚下,指向皇城东向那座空闲了二十多年的宫殿——东宫。

      赤焰红马每迈步在绒毛毯上行一步,祁祐桢血液里奔腾莫名的欣悦愈来愈不可控,一种无可描述的孤寂悲凉紧随其后。

      祁祐桢突然很想、很想、很想——林静蕴。如果她在,就好了。一想到此,胸口滚烫,四肢酸麻,神魂不能自已。

      “林静蕴,这一路风雪载途,雷雨交加,战乱不断,无数次刀剑临身,鬼门闯过……我都听了你的话,也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呢?你回来,回到我身边,让我见到你——我很惶恐,很想你……”

      背离林静蕴走的每一步祁祐桢都痛苦。他无数次想转身,什么都不要。纵马千里,一跃而下,用自己的身体裹住打在她身上的风雪,紧紧护住她。回到那个潮冷的小屋,回到那张有她余温的床榻,静静守着,等她醒来——等她醒来,抱抱她。

      等待归人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祁祐桢默默忍受着血肉在烈阳里分离,在暗夜里搅碎,昼夜晨昏,是他的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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