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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白虎预言再现      ...

  •   众人目不可及之处,林谢之定定看了许久西边的天,宫城极西之处,是长乐宫,太后居所。

      长乐宫上空,浮云霞白,暗星浮动紫光。白日里常人目不可视,林谢之却一览无余。

      “咣啷咣啷!”是铁器在石板地上拖拽的声音。

      “师兄!师兄!”

      林谢之回头,是一身穿观星阁宽大白袍,华发丛生的青年男子。男子足腕、手腕套着一掌宽的厚重铁链,手肘,足膝处衣裳破裂,一片血红浮肿。

      “鹤甫?”林谢之满是震惊,“你是鹤甫?”

      “是我!师兄!”落鹤甫扑在林谢身上嚎啕大哭,“师兄!我知道是你来了!”

      “你这是?”

      长街奔来数十个昭御军士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人林谢之有些印象,那人掌管观星阁升降梯。每次林谢之登阁,升降梯他都会亲自拉,比旁人拉的都要好。

      那人一见是他,慌乱中叫过众人又退了下去。

      林谢之怒道:“鹤甫,你的伤怎么回事?”

      “无碍无碍!”落鹤甫擦净眼泪,“师兄恰才望天是否也已察觉西方浮云暗星有变?”

      “嗯。”

      “是泽火革之象!紫气东来,白虎将临!大乱之象已显!师父预言不错的!”

      林谢之额间绛红一颤,面色肉眼可见浮白。是有大乱啊。皇帝病危!掌政太后携百官远在温泉宫。城中不知某处墨毒已悄无声息潜入寻常百姓家。这些林谢之早有预料,他真正震惊的是落鹤甫卜测出了此卦。窥天机者,视为逆天而行,须付代价。泽火革是大凶大吉之卦,卜算者要承担的因果更重。

      林谢之:“你的身体如何?”

      落鹤甫粲然一笑,“无碍的。去吧师兄,我只是想看看你。我要回去了。”

      林谢之拉住他,面上满是茫然。

      落鹤甫撇开他的手,笑道,“去吧,真想不到会是她。”

      林谢之清亮如水的瞳孔中不断的翻涌黑墨,无穷无尽的痛苦在那极美的瞳中释放。白虎之命——主凶煞、宰万物、屠无尽。怎么会是妹妹呢?她心善近懦弱,几乎见血会颤栗。要她杀人?那是要她命的是啊!老天怎会开这样的玩笑?林谢之感觉从未有过的无助从四肢百骸深处涌现,贯通他每一条脉搏筋骨。

      “莫要算了。对你不好,对她也不好。”林谢之无力道,声有些颤抖。

      落鹤甫望着他,泪眼婆娑,哑声道,“师兄,这也许是命吧。师父的预言迟了三十年,也许要应验了。”

      林谢之摇了摇头,“我不信命,也不信师父的预言。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是英雄的天下。责任不该让一人去背负。”

      “好,我信师兄!”落鹤甫擦去眼泪,道,“我会静待师兄回来。师兄会再来吗?”

      说是师兄,其实林谢之较落鹤甫年岁少上六岁。再加上落鹤甫卜算过甚,忧虑过甚,一头青丝成白发,脊背不觉也弯了。而林谢之仍是青丝少年,丰神俊朗,一如往昔。二人如此说话,倒像是父送子出远门,略些悲凉。

      “会的。”林谢之轻声道,仿佛怕语气重了,会吹散一场好梦。

      落鹤甫笑了下,露出孩童般的餍足,“我等师兄!”

      从春雨霏霏待夏波澹澹、秋水汪汪,至如今冬雪纷飞,近一年了。落鹤甫终是等到了安然无恙的林谢之。日后便是等上又一年,或是十年,二十年,只是多看几场雨,多见几场雪,想见的人终会再见,如此,便是甚好。

      落鹤甫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一步未停,一步也没有回头。既必相见,不必回头。

      ——

      “已经三天了,这鬼林子便是有地图也找不到路啊。更别说天一黑方位不明,根本找不到方向!”洛水踹开一块石头,舒解心中郁结。

      虽然她平日很看不上祁祐桢那小子,不是笑他一幅矫揉造作做派,便是笑他脾气怪异嬉笑怒骂翻脸不认人。可再怎么说,那小子是他们择定的君主,这么些年那小子的能力勉勉强强还算担得起君主的担子。此时生死不知,洛水心中焦躁无比。

      洛水脚踢着一棵擎天大树,仰头喃喃道,“死小子!呸呸呸!”

      “臭小子,你可不能有事啊!本将军大仇还未报,我们这些人要回家啊。”

      “洛将军这么晚不休息给树挠痒痒么?”阮逾甩了甩头发,轻步走来。在他身后百米的崖洞里,荧荧微光闪烁,一股子焦香味从那微光中散出来,越飘越近,越飘越浓。

      阮逾递上一只烤好的兔子,“吃吧!”

      洛水挠了挠头,咽下口水,接过烤兔子,就地坐在石堆上,大口大口啃起了美食。

      “不错…不错!这手艺不赖!”洛水咽下一口兔肉,竖起油锃锃的大拇指,“好吃…好吃!”

      阮逾扫开她身边那堆石块上的雪堆,脱下外袍垫着,慢条斯理坐下。

      “你…不愣(冷)么?”洛水边嚼边道。

      阮逾真就一愣,而后张开臂膀挥空拍了拍,两层单薄的白锦内衬熨帖的烙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阮逾眨巴好看的眼睛,笑嘻嘻道,“告诉你个秘密!我是半个仙人,仙人怎会怕冷呢!”

      洛水翻个小小的白眼,专注地继续啃咬烤兔肉。

      “唉!”阮逾用膝盖碰了碰洛水的膝头,“你是不是担心他们死了?”

      洛水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筋实的兔腱肉卡在喉中一时索然无味。

      阮逾抬头望天,星野平静,灿灿生辉。

      “你还是不了解阿云。”

      “那个爱哭的姑娘?”洛水放下了烤兔,捧起一捧雪,搓了搓手,学着阮逾的样子仰头望天。繁星点点,一望无垠,让她想起在沙楼荒漠里练兵的时光,烦躁的心绪莫名平静下来了。

      阮逾:“你觉得她为何会奋力一跃?”

      “不愿为贼人所擒受辱。”洛水皱眉,自古来文士——奉“守节”二字为金科玉律。后人慨叹他们气节的同时,亦为他们扼腕长叹。洛水此时便是这种心情,她既敬佩那姑娘宁死不低头纵崖一跃的勇气,而又怒其竟这般轻易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浴爱而生者,不折其善。阿云的父母亲是心善要命的仁人。教养出的女儿——她很聪明,也很认可和善与人是为第一要。自然,世家大族怎可能娇养出一个糯米团子。林氏酝酿出的是一款初偿甘甜柔和,再偿辛辣醇厚的烈酒。阿云有自己的底线,一旦有人越出底线,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会让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他哥哥林谢之说是最了解她。其实不然,林谢之总以为妹妹是妹妹,是永远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哭包。可其实一直以来都是阿云在默默保护林谢之,也包括我。阿云的底线最低处是亲人朋友。燕尘绝是杀她父亲的刽子手,阿云是绝不可能在未杀燕尘绝为父报仇前自寻死路的。她当时一跃而下,是燕尘绝逼急了她,她想骗燕尘绝坠崖。她想试试……杀人。”

      凌冽寒冷峭楞楞晃过树叶,吹落一地残雪。

      洛水:“她不是害怕杀人么?我耳力好,听到了,只是来不及阻止。”

      阮逾默了许久,久到掌间凝了一层薄霜。而后阮逾一掌震落了薄霜,面上再荡起一层薄笑,

      “林静蕴第一次拿刀是八岁。一个犯了罪的东宫女官绑了她,将她带到永州卖给一个妈妈。妈妈见她脾性倔强罚她吃狗饭、挨板子。她不肯跪、不肯食,也不肯挨板子。谁打她一掌,她便回两掌,尽管疼的还是自己,尽管那样会挨更重的责罚,她还是反抗了。”

      “那时有个小伶人比她大不了多少。小伶人有一副好嗓子,捧场客人多,打赏也多。小伶人可怜阿云,常分一半饭食给她。两人渐渐热络。阿云唤她做玉姐姐。有一天楼里来了位贵客,贵客一眼瞧上了小伶人。小伶人哪肯,偏那妈妈是个见钱眼开的,拿了银子,在小伶人喝茶的茶壶里下了一记迷药。阿云去找小伶人,在门外听到隐隐喘息声只道她生了病。叫人不应,求人无果,瘦鸟般的孩子从楼上檐台翻进去。闻到糜香阵阵,看到倾倒的香茶,凌乱交错的衣裳,一团白花花的横肉在小伶人身上蠕动。小伶人呕出一口乳白色的粘液,绝望的望着阿云,面上满是泪痕,死心的摇了摇头让她不要看。”

      洛水一双拳猛然砸进雪窝里,无尽的愤怒正从这个女子身上涌出!

      阮逾深深吸了口气,“八岁的孩子拿了把绣花剪子,插入那团横肉,血溅了她一身。她是不敢杀人,可若为了亲人朋友,她会学着杀人。知道么!这才是真正的林静蕴,为所爱者举刀,她从不迟疑。”

      洛水脸色变的极为难看,“这种事寻常人不会知道。”不单单是世家小姐流落风尘,还有杀人。人心险恶,这两件事传出去对林静蕴百害而无一利。所以——

      “你怎么知道?”

      “她杀的畜生是我父亲。”阮逾面上很平静,从未有过的平和。

      “他叫越丛,是永州越氏一族的旁系。此人不学无术,流连烟花流巷。他欺压了我母亲,生了我。我母亲与那玉姑娘一般遭遇,却未有她的好运遇到阿云。我不恨阿云,她救了玉姑娘便是救了曾经的母亲,救了我。那个畜生不死在她手里,也会死在我手里。”

      短短几句话,阮逾轻飘飘带过自己的出生。洛水并非不懂世事,出生在瓦子里的孩子想要活着有多难,凭借她微末的想象是想不到半分凄惨的。于是洛水沉默了,为阮逾的苦难,也为林静蕴的意气和担当。洛水似一尊白雪雕铸的雕像停在那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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