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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人与人无有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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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帝寝殿终日里熏着暖香,烤着暖炉,外头天寒地冻,在殿中只着一层薄纱已极是舒适。
云昭帝帐前一列排开守着十位只着薄纱的年轻侍女,个个手上端着盘。有的盘中拖着痰盂,有的端着温水、锦帕,有的是铜镜,再有便是各种时下坊间最畅销的供孩童游戏的小玩意。
陆文儒:“尔等下去,本官与陛下有要事相谈。”
众侍者你看我我看你,视线一齐落在一着藏青官袍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看一眼林谢之,秋水般的眼瞳漾起一丝波澜,默不作身朝陆文儒、林谢之行个礼将一行人带了下去。
藏青官袍女子轻声道:“陛下俗日雷打不动要睡两个时辰,眼下不过半刻。大人若有要紧事——我们守在殿外。”
言外之意,有急事立刻将皇帝叫醒,有可能阻碍他们的人这女子都会拦在殿外。
“认识?”陆文儒问林谢之。
林谢之微微摇头,“不记得。”
陆文儒:“这便怪了,这位大人从不曾给过谁半分面子。”
藏青官袍女子守在内殿大门处。柔暖阳光从碧蓝透亮的窗棂照来,撒在人身上柔暖和煦。藏青官袍女子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的场景。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皇太子殿下生辰礼。
宫中各宫娘娘、皇帝陛下,宫外朝臣百官、世族百家、商贾巨富,域外各国王族皇亲,稀世珍宝流水一般塞入东宫。
穆扬刚入东宫,出生微寒,年岁又小,本在柴火间烧火。当日里实在忙不过来,掌管礼册的崔礼官借她帮个忙,去库房安置礼品。鸡蛋般大的夜明珠像米桶里的米粒一样堆放一隅,琉璃般华光溢彩的锦缎压在箱子最底下做软垫。
穆扬腾挪一盏紫金琉璃缠枝华盏时,堆放不当的置物台偶有风吹草动“噼里啪啦”塌了。
不知是金、是银、是宝珠、是宝玉,连带着穆扬手里端的紫金琉璃缠枝华盏通通摔碎了!
崔礼官立即吼道,“下贱东西!御赐之物叫你一脚全坏了!你有几百个脑袋够赔!来人!拉下去杖死!”
侍者鱼贯而入像刨尸般在一堆金银玉石的碎片里拖拽伤痕累累的穆扬。
巨大的恐惧来临,穆扬一时间不知哭出声人已经被捆缚在老虎凳上。两根一臂粗的黑木棍冷冷插在自己眼前。
“给我打!”
木棍赫然离地飞起,穆扬猛然喊道,“疼!”
崔礼官横眉竖眼道,“棍子还没打到肉竟还敢瞎叫唤!先将这贱骨头嘴撕了!”
“住手!”那是一道稚嫩高调的娃娃声。
在宫里出现这样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正视他们的话。毕竟,能出现在宫里的娃娃必定不是皇族便是显赫世族。
穆扬仰头,花团锦簇的粉白团子奔向她,圆圆的眼瞳睁得大大的比夜明珠还要明亮,弯弯的眉毛蹙成一团好似不太高兴。
团子圆润软和的手掌拖着她的脸,糯糯问道,“姐姐,你怎么流血了?”
穆扬一时诧异,满心酸楚轰然溃堤,泪流不止。
林静蕴冲持圆木棍的侍卫高声道,“将人放开!”
崔礼官原是皇后身边近侍,后得了举荐才来东宫做了礼官。她自是认得眼前的娃娃是皇后如珍似宝的外甥,是海涯府宰辅林玄安林大人的独女,是世族之首林氏长房独子。这样的人崔礼官是万万不敢怠慢,万万得罪不起的!
“林小姐,正殿宴席将开,您可是迷路了。下官这便引小姐过去!”崔礼官一路小跑半蹲下身,浓脂厚粉的脸上堆着谄媚至极的假笑。
林静蕴两道眉弯的更深,“这位姐姐是什么罪过,怎的身上都是伤!你还要杖杀她?《云昭律》第二卷《民律》第一条论定,死刑需经地方县令、州史判定,再呈刑部裁量核准,天子过目来年秋后方可行刑!你张口闭口杖杀人命是什么道理?”
这半人高的小娃娃板起脸说的认真如厮,倒真是唬住崔礼官片刻。
崔礼官回过神道,“小姐所说是良人平民之法。奴仆婢子自来是卑贱如昔,不足挂齿。这贱人打碎了——”
“砰——”
一拳头砸在崔礼官鼻翼之上,疼地她叫苦不迭。
林静蕴举着拳,脆生生道,“人便是人哪那么多分别!我问你话你敢狡辩!我问你——《云昭律》十二卷三千七百二十条,有哪一条规定人可滥杀!我再问你——谁给你的胆子太子诞辰见血!”
崔礼官听前者心中仍是忿忿不平,但听这后半句,惊地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她本是怕照管不利损坏皇家珍宝,想即刻打死这丫头将事一杆子推在死人身上。她最多是识人不明的罪责,使些银子说些话,再多滴几滴泪,至多降降职位,这祸患也能过去了。
谁成想半路杀个林小姐坏了事,现下甭管她是谁,崔礼官只想掐死。
“啪——”
又是毫不客气的一拳。
林静蕴再逼近两步,“你还要瞪我!不服再辩!”
崔礼官直其身,胸中烈火灼灼。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小娃娃如此羞辱践踏,纵是要死,也要拉上她垫背。眸中凶光乍现!
“阿云——”
着红甲配鎏金弯刀的军士鱼贯而入,簇拥着一着青花白袍,戴紫玉冠的十一二少年。
少年便是观星阁掌镜史的首徒——林谢之。
“你怎么又乱跑,伯父正找你?”林谢之环顾周遭,老虎凳上伤痕累累的小侍女,面面相觑心虚不已的侍者,鼻血不止半蹲在妹妹面前的礼官,还有,那双凶光乍现的眼睛。
林谢之微微皱起眉,揉揉林静蕴的小脑袋,将人圈在自己身边,“你伤着没有?”
林静蕴仰起头:“这姐姐伤了。这人急着灭口,其中必有蹊跷。”
林谢之点头,掐了掐她的小脸,躬身一把抱起。空出一手从袖中掏出官谍交给随行而来的昭御军士。
“你们几个将这姑娘抬回住所,拿我的官谍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看诊。”
“诊金挂哥哥名上!”林静蕴急道,“姐姐如此小,他们还欺负她,肯定没钱看诊的!”
林谢之可有可无点头,“随你。”
林静蕴又朝穆扬道,“今日之事我瞧着罪过都在这礼官身上,她一味要害你。我自会向姨母说明缘由,你不必害怕。你日后若是有难可来林府找我。”林静蕴又戳了戳林谢之道,“去观星阁找哥哥也行的,他虽面冷心却热的。或是找爹爹。但爹爹太忙了,我许久也见他不上呢。”
数不清多少次了,林谢之的回答一如往昔简洁,“可以。”
“小人穆扬……叩谢恩人。”
林静蕴拧着小脸,不大高兴,“与姐姐比我才是小人罢!姐姐莫要妄自菲薄,人与人无有不同的。”
“人与人无有不同。”借着这烈火浇油的话一腔热血至今,穆扬已不是当年任人欺凌的烧火婢女了。内宫五品女官,照管皇帝饮食起居,所有人见了都要道一声,“穆大人。”
“穆大人。”
宫门下处奔来一年轻侍女,贴耳急道,“殿外燕大人又唤来三百军士,现下莫说是雀鸟,便是蚊虫也莫想绕过昭御眼线出去。似乎是冲着陆大人和他身边那位公子来的。”
穆扬挥手,淡淡道,“知道了,你与众姐妹仔细观察,有何异动来报我就是。”
“穆大人,按说青儿不应当说的。”青儿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霜白,“大人一人独自走至今日实属不异,莫要为一时不慎错失锦绣前程。”
穆扬:“我走至今日原也不是奔着锦绣前程。有一人告诉我——人与人并无不同。所求的是心灵同等,尊严同等。我今日想加一句——人与人不同,在其所求不同。我所求,从未变。”
青儿:“大人所求?”
穆扬:“穆扬所求——但求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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