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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本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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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忧太紧盯着那几个字,半晌,又将视线挪到了那串陌生的手机号上。
该怎么回复呢?或者遵从自己的心意,直接拨电话回去?换了新号码......他应该不会再有心情用新的号码开一个LINE的账号了。
“......忧太。”
寂静房间里,呼吸声落地可闻。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梦中一样,浑身轻飘飘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有多么迫切,身体违背了大脑的意志,在双眼见到那串陌生的号码时,手指就已经摁下了拨号键。
手机那头的人在拨通的瞬间就接听了电话。
虎杖悠仁坐在一处矮墙上,一路跟着他跑过来的猫咪蹲在对面的路灯下舔毛。思念和泪水一样,当每个人心中的罐子被灌满到再也装不下之后,无处可去的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有的时候人很能忍受痛苦,不管那来自肉|体还是灵魂,仿佛只要抱持某种执念,意志就能一直无视身体发出的警告,强迫自己忽略从未停止的阵痛已经足以彻底击垮他这个事实。
呼唤名字的声音穿透耳膜的瞬间,仿佛连带着胀满的心房也被一同戳破。
故作波澜不惊地粉饰太平,结果伪装却是那样拙劣,轻轻的一口气就能将它彻底揭开。
乙骨忧太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样陌生:“悠仁......猫?”
依据主人的心意高昂起来的语气缓缓回落,乙骨忧太留意到了从他心心念念的人那里抢夺注意力的另一个小生灵的存在。
“啊,我偶尔会喂它,结果就被这孩子缠上了,”虎杖悠仁似乎将手机夹在了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了双手,“现在、这家伙......赖在我身上不下去了——”
语言化作了温柔的手,抚平了乙骨忧太心中的褶皱。他放松了眉头,语调轻盈地说:“它们好像都更喜欢你一些。冷吗?”
“不冷啦,”虎杖悠仁赶不走突然跑到他腿上蹲着的猫,它似乎打定主意要在粉发少年身上汲取温度,所以他只能无奈地保持原样,让它缩在怀里舒坦地取暖,“你......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吗?”
乙骨忧太前倾身体,觉得喉咙有些发痒:“你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再也无法伪装平静,言语间带上了明显的歉疚:“对不起......对不起,忧太。”
虽然是流浪猫,但毛发却被打理得很干净。虎杖悠仁顺着猫咪的背拂过它的脊柱,他确定自己没有因为难以自控的情绪而影响到手下的力道,然而这只猫却直接扬起头,一刻也不停地冲着他叫嚷起来。
它显然没有什么控制音量的意思,虎杖悠仁有意安抚,可顺着背梳动毛发的行为并没能让它安静下来,反而抬起前肢扒拉他,在不那么厚实的帽衫外套上留下了沾着尘土的灰色脚印。
不能继续再让它这样叫下去了。虎杖悠仁有点害怕它的吵闹会影响到附近独栋公寓里的居民,于是起身准备穿越小巷,去不远处的小公园里待着。猫咪果然一路跟着他走到了无人的公园,不过这下它反而不再那样高声叫嚷着,在虎杖悠仁坐到轮胎和铁链组成的秋千上时再一次跳到了他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坐了下来。
在虎杖悠仁看不见的地方,乙骨忧太听着电话那边不断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将手指插入发根,好像略长的头发怎样梳理都不能令他满意,以至于最后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垂头死死盯着脚边的地板。
似乎是他过于长久的沉默让对面的人有些惴惴不安。虎杖悠仁的体型对于这个专门建设给孩子们游乐的秋千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大只了,他抬头望向发出咯吱声的锁链连接处,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忧太?”
“我在呢,”乙骨忧太小声应道,他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抱怨了起来,“我只是......因为悠仁把我丢下所以非常不安,担心到很难入睡,被你看到的时候把你吓了一跳吧?但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抱歉,我擅自把你的手机里的东西拷贝到自己的手机里来了......”
明明虎杖悠仁没有问这些问题,可乙骨忧太还是兀自说了下去,而通话中的另一个人也安静地听着,心中酸甜苦涩全部过了个遍,像是打碎了所有的调味瓶又闭着眼睛将厨房搅得一团糟。
乙骨忧太的确偶尔也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不够优秀才没有被选择吗?
哪怕他再清楚不过——虎杖悠仁绝对不是这样认为的,可内心的自负与自卑还是化作执念的怪物,在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阴影处伺机而动。
他喘息着,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平安夜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虎杖悠仁稀碎的叙述中,乙骨忧太逐渐拼凑出了当晚发生的事。就像两片破碎的拼图终于合二为一,这本是会令人因为“圆满”而感到满意的事,可偏偏从细节中抽身、远远地看清拼图的全貌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真相究竟有多么残酷。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不过全心全意留心着他反应的虎杖悠仁没有错过某一瞬间骤然加重的呼吸,这一发现让虎杖悠仁下意识地跟随着呼吸声抿唇,嘴角向下扯去。
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所以那天你被用冰的术师带去了高专,那个人逼迫你......”乙骨忧太的声音忽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开始习惯总是充满遗憾与苦闷的命运围绕着自己和他在意的人,比起责备自己,他现在更在乎虎杖悠仁的感受。
几息之后,他终于挣扎着开口:“......两面宿傩在你身体里吗?”
“不,”虎杖悠仁的话让他如释重负,尽管巨石仍停留在他头顶的山崖摇摇欲坠,可现在多少能留出让他继续苟延残喘的空间,“虽然不知道宿傩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并没有成为他的容器。”
虎杖悠仁在心里感谢乙骨忧太让他不至于重新沉溺在痛苦的海岸边。海水咸腥的味道像极了泪水,他们都聪慧得过分,也敏锐得过分,凭借着对对方的理解就能通过三言两语,甚至是呼吸节奏的变化洞察自己的故事中缺失的部分真相,将情绪化作填补空缺的事实,并为从中感受到的痛楚而难过。
“悠仁,”乙骨忧太觉得自己正走在孤岛灯塔内的螺旋楼梯上,向上望不见灯光,向下望不见尽头,“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对吧?”
“当然了!”
虎杖悠仁目光凝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与决绝:“那是当然的了!”
先说正事,先和悠仁把正事说清楚才行。乙骨忧太听不出自己的语气中被强压着的急切,可听他说话的人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它们:“解除束缚的方法我会继续找的,不管是咒术还是咒具,一定能找到的!薨星宫的天元大人说不定知道一些方法,但是我现在还见不到祂......别担心,悠仁。”
如果可以的话,乙骨忧太希望自己可以亲手杀死羂索。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他们又说了些别的事,不涉及到被束缚禁止的部分,他们最大程度地和对方分享了相互缺席的这段时间。
分离从不曾增加他们内心间的距离,因为无限增加的思念早已填满了那片空缺。
乙骨忧太终于下定决心满足自己有点自私的愿望,捧着手机说道:“悠仁......悠仁。”
从没被乙骨忧太这样连声叫过名字的虎杖悠仁听得手一抖,蹲在他怀里的猫终于决定离开这个温暖的角落,让冷空气重新钻入那片仍残留着热量的地方。
太过分了吧?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啊......他揪着沾到身上的猫毛,轻轻晃悠起秋千。
“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觉得喉咙黏腻,犹如吞下了热气腾腾的蜜糖,浓稠、甜津津的,涌入喉管、烫穿了心脏。
虎杖悠仁明知故问:“......说什么?”
“生日祝福,”乙骨忧太把自己塞回床铺上的角落,曲腿背靠着墙,任由手机屏幕上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次。”
万籁俱寂的夜晚似乎忽然变得喧闹起来,为了躲避被吸引而来的蚊虫,虎杖悠仁加大了摇晃秋千的幅度,没怎么犹豫就满足了乙骨忧太的执念:“生日快乐,忧太。”
乙骨忧太将头埋入膝盖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现在就想见你。”他没有闭眼,漆黑的眸子瞪得浑圆,侧头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道。
很久都没有听见回音,乙骨忧太重新将手机贴到了耳边,只有熟悉的呼吸声隐隐传来。
“......那之后要把这段时间补回来。”
这次终于得到了对面人略带着无奈的回应:“说什么傻话,时间要怎么补回来啊......难道死的时候和地狱的神明说‘不好意思我还欠着时间没有还,能让我再多活一段时间可以吗’这种话?”
“就是因为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所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乙骨忧太没有因为虎杖悠仁缓解气氛的玩笑话而放松下来,任凭自己逐渐失控的情绪爆发了出来,毫不掩饰地倾洒向听他说话的那个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一旦遇到和虎杖悠仁有关的事,他就很难理清自己的头绪。说出口的爱意酸涩到让人只尝一口就会拧眉皱鼻,和从前村子里的巨木果实似的,总有人会被它饱满的表皮和健康的颜色欺骗,吃过一口后没有决意直接扔掉,也不愿意违背意愿继续吃下去,左右为难。
不过,若是爱意能被列出一二三四来搞清楚究竟自己是怎么想的,将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逐一梳理清晰、排列整齐的话,反而叫人失了兴致。
也许混沌又复杂的才是爱之本色吧。
虎杖悠仁心如擂鼓:“……都说了让你不要这么幼稚,结果现在我也、超级相见你的啊——”
但是不可以。
偏偏他们两个都明白理由。他们正走在各自的路上,只是看起来渐行渐远,而命运强迫他们踏上的并非绝对平行的两条道路。
除开咒术与诅咒,他们的人生也早就纠缠在了一起,脚下所行之路意味着或早或晚,他们终将再次重逢。
“——这种心情,我们是一样的啊,”虎杖悠仁感受着秋千晃悠时轻微的失重感,郑重地说道,“而且,那个约定,绝对、绝对不会改变。”
“......你是这么想的吗?一定要一个人去做吗?”
“是。”
虎杖悠仁调整呼吸,更加坚定地说道:“和忧太一样,这是‘我希望去做的事’。”
乙骨忧太沉默着。如今双方情境调转,他也终于能够切身理解虎杖悠仁在包容他的任性时究竟作何感想。
“那我们扯平了,”他侧身倒在床上,望向天花板,“下一次见面之后,我们就让一切都变回原样吧。”
虎杖悠仁终于笑了出来:“好啊!”
“说好了?”
“说定了!”
入夜之后,公园里的空气慢慢变得潮湿了起来,虎杖悠仁倒是不觉得冷,他从秋千上下来,迈了两步跳上滑梯的顶部。这个滑梯的构造和仙台小公园里的那个像极了,滑梯底部有一个空洞结构,成为了附近孩子们最喜爱的秘密空间。
小时候他不需要弯腰就能钻进这种空洞,但是现在他只能跪在地上才能勉强将上半身探进去了。
他坐在滑梯的顶部,开始思考要如何将夏油杰的尸体被人利用这件事告诉乙骨忧太。虎杖悠仁不知道羂索是如何做到的,他在占据了夏油杰的身体后,连他的身份也一同夺走了,体现在束缚上的表现就是虎杖悠仁没办法将“羂索现在就是夏油杰”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要冷静、完整地思考。他逼迫着自己欺骗大脑,梦想着让那该死的诅咒暂时失效。羂索分明才是鸠占鹊巢的恶魔,可是他利用咒术让夏油杰也在虎杖悠仁的心中变成了不可触碰的存在。
他拼命将脑海中属于夏油杰的宝贵回忆托起,带着它们远离泥泞、纠缠不休的泥潭,将属于羂索的表皮剥离,竭尽全力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奇迹。他只能做到这么多,在鲜红的血液从鼻腔里流下的同时,将所有的期望与信任一同交付给了乙骨忧太。
“忧太,”他说道,感受着血的温度迅速被初春的夜晚带走,只留下液体滑过皮肤时的湿痒,“替我去看看他吧。求你。”
铁锈味很快填满了喉咙,他呜咽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乙骨忧太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似乎是在仔细分辨着什么。虎杖悠仁没有带任何可以清理血液的纸巾,所以只能低着头用衣袖挡住流个不停的鲜红液体,避免它们掉在滑梯周围吓到明早来到这里玩耍的孩子。
“......好,”乙骨忧太给出了答复,“我会的。我明白的。”
濡湿的感觉从衣袖处开始蔓延,不过虎杖悠仁却无声笑得很开心。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乙骨忧太直接闭上了眼睛。他沉闷地呼吸着,一边为能够重新听见虎杖悠仁的声音而感到雀跃,在通话结束的瞬间爆发出了强烈的不舍,不过同时另一边也在为粉发少年最后的请求感到不安。
除了想要让自己同意某些“过分”的请求时才会用这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样的夸张语气说话,乙骨忧太明白此时他颤抖的尾音并非一如往常来自那种玩笑一般的话。
乙骨忧太没有亲眼见过夏油杰的死亡现场,他在来到高专之后通过五条悟之口才大致得知发生了什么。联想到他和五条悟曾推测出的可能性,乙骨忧太不免升起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也难以继续在宿舍里待下去,于是决定出门看看送去家入硝子那边的尸体有没有新的发现,如果能碰到五条悟的话......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和五条悟说明自己的猜测。
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现在有点狼狈,好在这片街区的夜晚寂静得可怕,从公园到住所之间的这段距离他没有碰到一个行人。
“啊!悠仁!欢迎回来!”血涂跟着坏相看家庭伦理电视剧,开始胡乱学习剧里角色的各种行为,和回来的虎杖悠仁打了招呼。
粉发少年愣了一下,有点别扭地说:“......我回来了。”
戴着围裙的胀相从厨房里走出来,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他看见了虎杖悠仁脸上的血迹,问道:“悠仁,你去打架了?”
“没有啦,”房间里开着灯,这个习惯也是最近才养成的,虎杖悠仁侧过身和胀相擦肩而过走进了浴室,脱掉衣服先把脸洗干净,“不用在意。”
他的话让九相图兄弟们对视了一眼,随后如他所愿,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独处。
勾玉项链垂在眼前,被血痂染红的水打着旋流入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