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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困惑未解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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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练习?”伏黑惠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但只有他自己捕捉到了内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犹疑。无数想法被压缩成了在大脑里乍现的片段,伏黑惠在要不要将它们展开看看的问题前停住了脚步。
“嗯哼,交换练习,”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机会难得,多少表现得期待一点啊!
忧忧术式的本质是对象的空间移动,因此他可以带着另一个人瞬间移动到被他标记的地点或人物所在地。如果将术式对象设置为肉|体与灵魂,忧忧就能够让被标记的两个人互换灵魂。
“这样的话,和一个能够展开领域的术师交换,惠你也能彻底领悟完全展开领域的方法......你有在听吗?”
“......我在听。”
“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之前跟你讲过的事,惠。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松懈过头了?”
五条悟很少和自己的学生说这样的话。往常教导的时候他一般会直接指出他们的问题,比如咒力操作太过粗糙、总是习惯性地把咒力聚集在出拳的那只手上之类的,少有这样直接指出学生们最近有点“不思进取”的时候。
总的来说,他是个合格的教师。
对伏黑惠他们来说是个超级好的教师了。
没人会觉得跟着五条悟学习咒术是件坏事吧?如果真的有人那么认为,被钉崎野蔷薇知道的话她肯定会说“没品的家伙,那可是五条悟诶!”然后狠狠啧舌。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学生们的“成绩”。普通学校的教师们都有一种极强的责任感——至少大部分都有,他们在乎学生们的考试成绩,除去它们和自己的绩效与教学能力挂钩之外,还有一种身为教师的责任感在推动着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督促着学生们去变得更好。
五条悟就像守着一片果园的果农,每天乐呵呵地给每颗树苗浇水施肥,然后站在高处眺望着,想象着它们长成参天大树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仅此而已。他大概只会为收成不佳而失落一两分钟,因为他不需要靠耕耘这片果园来维持生计。
听起来就像是哪个闲的没事干的富翁突发奇想下乡体验生活似的。
五条悟要是知道这种比喻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反驳的吧?这话说得就像是他没心没肺,只是为了玩玩而已。
“我可是对你们抱有很大的期待啊!哪怕没办法超过我也没关系,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后你们都能够成长为和我不一样的、强大的人,”今天五条悟没戴眼罩,不透光的墨镜也随着动作从鼻梁上滑了下去,莫名让伏黑惠想起小时候听他回答虎杖悠仁问题的模样,“我会很高兴的。”
那时虎杖悠仁问他:你为什么知道自己就是最强的呢?
现在想想当时的五条悟也就只比他们现在大上几岁而已。
伏黑惠实话实说:“就当我在说梦话好了。和虎杖通过电话之后我总觉得事情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嗯,我有的时候也会觉得不甘心啊。”五条悟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会觉得不甘心是因为还觉得自己只要努努力就可以改变什么,最终却没能做到。
伏黑惠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在大厅里遇到了七海建人。
咒术界中活跃着的成熟咒术师们对未来的那场战斗持有其他想法的人很少,应该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曾和乙骨忧太有过短暂交集的人可能还会为他的选择感到惋惜,至于只出现在乙骨忧太口中的虎杖悠仁......老实说,“一个走上歧路的孩子”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诅咒师”这两种评价都没太大差别。
“作为咒术师来说,我认为目前的计划并不是最优解,”天台上的视野还算开阔,但东西两侧一边一个结界很难让人忽视,七海建人将眼镜取了下来,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你们有其他的想法,我觉得可以理解。”
作为监护者和乙骨忧太同行的时候,少年对待任务的态度总会让成年人想起自己逃离咒术界之后那段全心全意围绕着钱打转的时间。那时七海建人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赚钱填满了,为了那片碧蓝色海岸是一方面,另外的原因是只有这样才能逃避从未停止刺痛心脏的伤。
伏黑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成年之后总会习惯性地用超脱过去视野的角度来评判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这也是为什么会有很多人怀念以前的意气风发。当时不知不觉,等到终于能明白那份青涩的冲动带来了什么、带走了什么的时候,也只能站在时间的上游目送它们渐行渐远,徒增怀恋或者感伤。
新年的烟花升起后,七海建人才骤然意识到乙骨忧太和逃离咒术界时的自己是不同的。那双眼睛里还能装下空中闪过的火花,绚烂的光焰在如夜幕般漆黑的眼眸中留下了痕迹。
没了什么大人或者孩子的分别,七海建人少见地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看到一个还有余力挽回,并且尽心竭力地去做的人......自己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吧。”
激进冒险还是更适合年轻人。
“但是以咒术师的身份来看,我个人对失去天元大人的咒术界不抱什么期望,所以会尽我所能地去阻止这件事发生。”
伏黑惠当然明白七海建人的意思。每个人都有各自要面对的现实,想想他最初决定成为咒术师的原因也是想要让不幸远离津美纪的生活,就算自己的力量有限,他也想尽最大的努力去维持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似乎从最开始就没有想过不存在诅咒与咒灵的世界,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这样期待着。
七海建人接到了猪野琢真的电话,和伏黑惠告别之后就匆忙地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天台的长椅上。
脚边放着不知道是谁喝完没有带走的空酒瓶,更角落的地方堆着很多坏掉的桌椅一类的杂物,显然没什么人有多余的心思来清理这片空间。
杂乱的环境反而让伏黑惠能够沉下心来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五条悟说他最近太松懈了......其实五条悟一直有试图和他说过在对待【十种影法术】——不,准确来说是魔虚罗——的时候有点太过放纵自己信任它了。
是个老毛病,而且是顽疾。
但是六眼术师偏偏又在松懈这个词的前面加上了“最近”,这说明伏黑惠在潜移默化中的改变已经被他收入眼底,并且为之感到欣慰。
式神的调伏越往后越难,在円鹿之后的贯牛和虎葬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但结果也很喜人。现在就剩下魔虚罗了。
可就算伏黑惠再怎么催动大脑也想象不出自己调伏魔虚罗的未来,于是不知不觉间曾经在他身上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驱动力又一次消失了,仿佛“调伏式神”这条路已经被他走到了尽头,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向前。
自觉还算是个务实派,习惯性地总是先去处理能够立刻解决的问题,将需要穷尽一切手段才能达成的目标向后一放再放,伏黑惠有时真的很难理解旁人寄托在他身上的那些期待究竟因何而生。
最浅显易懂的解释当然是因为他的术式。禅院家的相传术式、曾在某个时代终结了五条家的六眼术师,甚至很难说是不是里梅和两面宿傩也看上了这个术式才选择留他一命。
伏黑惠脚边的影子扩大了一些,他将两只玉犬叫了出来,细细感受着咒力从腹部淌出、游走全身又融入影子的过程。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值得期待的方面吗?
“啊!果然我刚才没看错,”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铁门锈蚀的地方发出刺耳的金属剐蹭声,伏黑惠抬头看见了探头探脑的钉崎野蔷薇和吉野顺平,“伏黑,你自己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白色的玉犬已经熟稔地扑到了两人的身边打着转。
“没什么。”伏黑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询问他们找过来的原因。
钉崎野蔷薇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过身想和吉野顺平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小白攻陷了,于是有些气恼地说道:“是日下部老师啊!他在楼下统计交换练习的人员名单,五条老师后面已经排了一页纸了啊!”
......为什么气鼓鼓的样子啊。
“怎么感觉在排什么握手会......”伏黑惠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东堂葵的身影。
钉崎野蔷薇只是在遗憾。如果来栖华也在的话就能和她一起在伏黑惠说“没什么”的时候吐槽他其实是在嘴硬,脸上写满了“我在沉思”。
但既然伏黑惠不想说就算了,她一向非常善解人意。
结果最终两个男生还是被钉崎野蔷薇拉着去长长的名单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看日下部笃也的模样应该是已经看开了,在大战在即的严肃状况下还能出现这样“有趣”的事情应该也是个好现象吧?
“算啦,日下部,”熊猫拍了拍日下部笃也的肩膀,“别灰心哦。”
日下部笃也的名字后面也排了很多人,当然没有五条悟那么夸张,但算是第二多的了。
熊猫不着调的安慰这次却没有等来“啊?要比吗?我跟五条比吗?”的反驳。
日下部笃也叹了口气。熊猫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说些丧气话,但这位最强一级咒术师似是将千言万语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来了似的,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话。
他倒是想催着五条悟直接把羂索干掉,就算对着两个未成年心慈手软一点,大不了像是去年百鬼夜行的时候一样打个半死然后带回来也行,这样就能万事大吉,之后再想办法结束死灭回游,世界也可以回归正轨。
哪怕这样速通了眼前的危机,未来也能预见不得不面对的诸多问题,比如咒术界完全暴露在了普通人面前之类的。
“啊......真是想想就觉得累人。”日下部笃也恢复了原本的懒散模样。
熊猫抖抖耳朵:“毕竟大家都知道日下部你很厉害啊。”
它怎么也学不会从人类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毕竟它只是熊猫嘛,所以听到日下部笃也的抱怨还觉得这个人又开始想着怎么逃避工作去摸鱼了。
“呃、倒不是在说这个......不,算了,这个也挺累人的。”日下部笃也摆了摆手。
真是搞不懂他们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不好吗?五条悟就不说了,他也管不了,最强咒术师多少也有点能够由着自己胡闹的资本,但跑到对面去的乙骨忧太和完全没什么印象的虎杖悠仁又是在干什么啊?
脑子活泛的年轻人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被念叨的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先后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胀相疑惑地问。
虎杖悠仁摁了摁自己的鼻子,不太确定地说:“不会吧?”
他只有一次早上起来发现昨晚踢了被子,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鼻子也不太通气。还没等发展成感冒之类的就被乙骨忧太治好了。
反转术式真是太好用了!
像是体表或者体内的伤更容易治疗,风寒、中毒一类难以找到源头的要难一些,但乙骨忧太小时候有两次发烧烧到失去意识,里香有用反转术式替他治疗的经验,所以连带着他本人也“无师自通”了。
虎杖悠仁看向乙骨忧太。
“大概有什么人在念叨我们?”离开村子之后乙骨忧太就没再生过病。
“也是。”粉发少年认同了这个解释。
他回头,望着通天的漆黑结界,沉默在一呼一吸间慢慢蔓延了出来。他们现在站在御所湖结界之外,这里的咒力已经差不多收集完成了。
胀相主动承担起了寻找交通工具的工作,下一个目的地是青森附近的结界。乙骨忧太活动着肩膀舒展身体,落向前方的脚步停了下来。
“悠仁?”
粉发少年的背影动了动,发尖颤动着在干冷的风中翘了起来,随着主人的心意画出轻盈的弧度。
虎杖悠仁没有回应乙骨忧太的呼唤,只是让目光从结界光滑的外壁上落下,来到了地面与结界交汇的地方。
手指被人轻轻碰了碰,随后另一只冰凉的手缠了上来,很快皮肤相贴的地方就都变得暖呼呼的。
他们将小岩井农场作为离开岩手前的最后一站,虎杖悠仁有些惊讶地发现农场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领域中的景象只是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具现化产物,看起来比眼前的农场老旧一些。
这里还有人勉强维持着农场的运作。死灭回游将大部分人驱离了城市,但马匹、山羊、牛和羊驼等等动物们却无处可去。经过草场的时候虎杖悠仁在那些马儿之中找了很久,没有看见熟悉的纹路。
“虽然很艰难,但我们应该还是会继续坚持下去的,”在确认突然到访的少年们并没有恶意之后,留在农场的人这样说道,“现在能离开结界运回饲料,加工出来的奶制品也能送出去,状况比最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
只是农场的收入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如果不尽快想办法的话很快就会入不敷出了。
没准是放弃这里及时止损,又或者将动物们分批带走,留在农场的人也只能等待消息。
虎杖悠仁和工作人员说起小时候来这边玩的事。现在的农场比起他小时候更加开放,除了投喂动物和骑马、挤奶之类的还多了很多其他适合家庭出游体验的项目,可以乘坐特制的小火车在农场里参观,等到了冬天农场的一部分也会变成滑雪场,夏秋时节偶尔会有观测夜空的活动。
他们吃到了一顿由农场自产自销的咖喱蛋包饭,品尝了虎杖悠仁小时候曾经吃到吐的纯奶冰激凌,的确如他所说和便利店里售卖的普通雪糕味道很不一样。
这处御所湖结界里算是比较和平的类型,这几天除了他们四处找人打架之外没再爆发什么像样的战斗。滞留结界内的泳者们更喜欢去商圈附近搜集物资,小岩井农场安于一隅,幸运地极少被打扰。
“怎么说呢,”虎杖悠仁晃了晃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主动拉着乙骨忧太转过了身,“没亲眼见到之前还会想象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当然知道它肯定和记忆里的模样不同了,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想法,但是用这双眼睛看清之后还是会产生‘啊,原来变成了这样啊’的感觉。”
藏得更好的是“还是改变了啊”的想法,但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所以不会将它拿到明面上来说,这份莫名其妙的遗憾很快就会消失的吧。
虎杖悠仁没有用手机留下任何关于小岩井农场的全新影像,在乙骨忧太提出可以帮他拍照的时候也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乙骨忧太当时这么问道。
“因为想要往前看了。”虎杖悠仁回答。
乙骨忧太觉得这并不冲突,但虎杖悠仁决定了,他尊重他的想法。
期待明天和怀念昨天也许并非水火不容,但对于一直以来都被困在名为过去的房间里的人来说,主动转身打开门、将长满霉斑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炙烤已经是莫大的勇敢,是值得赞扬和肯定、值得夸奖和鼓励的事。
虎杖悠仁不会丢掉打开那间房子的钥匙。
时间走过,房间会变得越来越小,可能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变成一个小盒子,到那时拥有它的人才算真正看清它,有能力决定是否还要打开它。
那是同时承载着快乐与痛苦的魔盒,至于是将之弃置于记忆的角落,亦或者打开它拿走什么、放回什么......且看未来吧。
快结束喽,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