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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辰宴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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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从眼前滑落的瞬间,沈琉言眨了眨眼。
夜灵宫主殿内悬着千百盏幽蓝的冥灯,将空旷的大殿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长桌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点心——晶莹剔透的冥界果冻泛着浅紫光晕,叠成小塔的暗红糕点散发着彼岸花的香气,还有一碟碟闪烁着星屑般光芒的糖果。
“生辰快乐,七彩。”
江止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笛身温润,在冥灯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他将笛子递到她手中时,指尖在笛尾轻轻一按,“咔”的一声轻响,一截三寸长的银色短剑从笛身中弹出,寒光凛凛。
“这是仿笛的暗器,”江止认真地说,“若遇危险,剑刃可防身。吹奏时——”他示范地按动另一个机关,短剑无声收回,“——便是寻常骨笛。”
沈琉言小心翼翼地接过,指腹抚过笛身上雕刻的细密凤凰纹路。她抬头看向江止,这个总是一身玄衣、神色淡漠的男孩,此刻眼中竟有淡淡笑意。
“谢谢江止哥哥。”
白川玄抱着一个硕大的锦盒凑过来,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摇晃——尽管已能化为人形,他兴奋时仍控制不住狐尾。他将盒子塞进沈琉言怀里:“打开看看!”
盒盖掀开,各色糕点堆叠成山。有做成小狐狸形状的蜜糖饼,有捏成彼岸花样的水晶糕,还有用冥界特有的“忘川薄荷”制成的翠绿软糖。每一块都精致可爱,显然不是冥界膳房能做出的样式。
“这些是我去人间界买的!”白川玄挺起胸膛,十千岁的小帝君努力摆出大人模样,“跑了好几个城池呢。叔父说凡人过生辰都要吃甜食,吃了就会一直甜甜的。”
沈琉言捡起一块小狐狸蜜糖饼,轻轻咬下。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和蜂蜜的香气。她想起母后还在时,每年生辰也会亲手为她做一块糖糕。母后总说:“我们小凤凰的日子,就该是甜的。”
眼眶有些发烫,她连忙低头,假装专注地研究糕点。
“喜欢吗?”白川玄期待地问。
“嗯。”她用力点头,将蜜糖饼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好甜。”
殿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冥王踏入殿中,一袭墨色长袍上银线绣着冥界的轮回纹。他在沈琉言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七彩,”冥王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今日是你的生辰宴。五岁了,在冥界也住了一年有余。”
沈琉言放下糕点,端正站好。冥王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你可想拜我为师?”
殿内忽然安静。白川玄的狐尾停止了摇晃,江止抬眸看向冥王,又看向呆立当场的小凤凰。
沈琉言的呼吸滞住了。
拜师。学艺。变强。
那些被她努力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天界刑台上刺目的金光,母后染血的七彩羽衣,天君冰冷威严的脸,还有那根一次次挥落的、缠绕着雷霆的刑杖。母后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消散时,眼睛还望着她被侍女强行抱走的方向。
‘言儿,快逃……’
‘逃到冥界去……活下去……’
她逃了。在忠心老仆的护送下,穿越阴阳边界,昏倒在冥灵殿外。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那只小白九尾狐,和这片永远笼罩在幽蓝光芒中的陌生世界。
一年来,冥王从未问过她的来历,白川玄和江止也从不打听。他们只是带着她看彼岸花海,教她辨认冥界的奇花异草,在她做噩梦的深夜,白川玄会抱着枕头溜进她的寝殿,九条尾巴像暖和的毛毯般裹住她颤抖的身子。
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永远逃避。
‘天君打死了母后。’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要报仇。’
不是现在,不是冲动。母后用命换她活下去,不是让她去送死。她要等,要学,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站在天君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讨回公道。
沈琉言抬起头,看向冥王深邃如夜的眼睛。那双眼仿佛能看透一切,看穿她稚嫩皮囊下燃烧的恨与痛。
“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坚定,没有一丝颤抖,“我想拜您为师。”
冥王静默地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他走到主位坐下,白川玄连忙端来早已备好的茶盏。冥王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雾气袅袅升起,茶汤色泽深褐,散发着奇异的苦香。
“这杯‘醒魂茶’,饮下后神魂与肉身的联结会更紧密,修行时事半功倍。”冥王将茶盏递到她面前,“但滋味极苦,许多孩子喝一口便要哭闹。你若能一饮而尽,便是我冥王的弟子。”
沈琉言双手接过茶盏。杯壁温热,苦气扑鼻。她看向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五岁女童的脸,圆眼,翘鼻,与母后有七分相似。
‘母后,言儿要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她举起茶盏,仰头,将整杯茶灌入喉中。
苦。难以形容的苦。像把万千种草药熬煮浓缩,又像吞下整条忘川的河水。那苦味从舌尖炸开,窜上鼻腔,冲进眼眶,激得她浑身一颤。胃里翻江倒海,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吞咽,一滴不剩。
茶杯见底时,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好……好苦……”她憋出这句话,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下来——纯粹是被苦出来的。
冥王笑了。低沉的笑声在殿中回荡,那张总是肃穆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白川玄“噗嗤”笑出声,随即觉得不妥,赶紧捂住嘴,但弯弯的眼睛出卖了他。江止别过脸,肩头微微耸动。
“哭什么,”冥王招手示意她上前,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从今日起,你便是冥界的人了。过去种种,暂且放下。未来漫漫,为师教你一步一步走。”
沈琉言用力点头,苦味还在喉间回荡,心里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稍稍松动了一角。
白川玄凑过来,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飞快塞进她嘴里。清甜的果香瞬间冲淡了苦涩。
“呐,甜的盖过苦的!”他眨眨眼,九条尾巴又欢快地摇晃起来。
江止默默递来一杯清水。
冥王看着三个孩子,目光在沈琉言紧握的玉骨笛上停留一瞬,随即起身。
“三日后辰时,到轮回殿寻我,开始第一课。”
他迈步离去,墨色袍角扫过地面。走到殿门时,又停下,未曾回头。
“七彩。”
“嗯?”
“生辰快乐。”
沈琉言怔了怔,嘴里的糖化开,甜得发暖。
“谢谢师父。”
冥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中。白川玄欢呼一声,拉着沈琉言跑到长桌边,开始给她介绍每一种点心的来历。江止靠在柱边,看着小凤凰一边听一边偷偷去摸第二块蜜糖饼,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夜灵宫的冥灯静静闪烁,将三个孩子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交织成一幅温暖的画。
殿外,忘川河水无声流淌,彼岸花在暗风中摇曳。更远处,阴阳交界之外,天界巍峨的宫殿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沈琉言咬下一口糕点,甜味满溢。她将玉骨笛小心地系在腰间,指尖拂过冰凉的笛身。
路还很长。但此刻,有甜食,有朋友,有新拜的师父。
还有一整片需要她去学会、去征服的天地。
她抬起头,望向殿顶幽蓝的“星空”,眼中火光微燃。
慢慢来。不着急。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