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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花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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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泱泱的衙役涌出大门,严度跌坐回椅子上,无意识地攥紧了官帽。他感觉这玩意可能马上就要和他分开了。
他出发前,大理寺已经根据匡山掌门的供词判了案,刑部只是到当地复核,所以他根本没想那么多,既然大家推三阻四,他就来了——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同侪们都不肯来了!
他之前还觉得姓韩的认命了,破罐子破摔——原来让他们畏手畏脚、思前想后,是在拖延时间,等这张调令!
粮草督办,这个职位一看就是糊弄人的。再晚点去,慕尘都快打赢回来了。可是偏偏这个理由还没法拒绝,前线确实在作战,这是急差。人家吏部早在私兵案发前一个月就签了调令,那会儿严度都没到泾州——你能说人家是官官相护吗?
只能说韩太守做好了万全准备,早就料到儿子难保不会有些案底,跟上头说好,讨要了这么一张调令来。
吏部尚书亲笔,严度是绝对不敢抗命的——但他决心抗。
他掐了几下虎口,冷静下来,想了想,吩咐师爷说:“写个奏章,说证人周贤有事禀报,事关重大,我不敢裁夺,已将周贤送去京城。盖我的官印,去请……朱颜剑主护送。”
师爷速记下内容,去旁边写信了。严度长长叹了口气,捡起几乎是摆设的佩剑,想往腰上戴,却不会,只能拿在手里。
他是钦差,杀了动静太大,但周贤就说不好了。必须赶紧送他走。
暮色四合时,衙役们回来,说韩中流上午散堂后,便去度尘宫观星楼静修礼神了,请严度拿主意。
严度一个头变两个大——观星楼是苏一念的命根子,位同玄青门本山,别说进去搜人,就是进去上香都要提前叩请,神前点了名才能去——擅闯罪同大不敬,别提严度一个小小郎中,就是他顶顶顶头上司刑部尚书,也不敢碰苏一念啊!
“彭阳守军呢?”
“守军只听太守和司兵参军调度。”
得,一个犯人他爹,一个死者。严度揉着太阳穴:“周贤人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一个差役便屁滚尿流地冲进来,大喊道:“严大人不好了!”
严度一听到这几个字就头疼,忙问道:“又怎么?”
“周贤他——他——他在花神像那儿被拦住了!”
*
周贤从大狱出来时,满街花灯火色落入眼底,穿过他单薄的身躯,消亡在身后黑沉的甬道里。
严度派来接他的人着刑部官服,周贤会意,上囚车时低声说:“大人辛苦了。”
那员外郎替他系上囚车门,犹豫片刻,还是没上枷锁。他关门的时候,扶着车栏说:“花朝节吉乐,周大人。”
天牢距离彭阳府衙不远,但要穿过集市中心。他望着街边买糖的小孩,想起周修齐小时候的趣事,不禁微笑起来。周修齐不像这几个孩子,又哭又闹地要糖吃,他懂事,从来不张口要东西,走在街上,只会盯着自己喜欢的看,直到走远了还一直回头。他是个大眼睛孩子,灯光落在湿漉漉的眼睛里,别提多可怜了,周贤每次都会忍不住折回去买。
一转眼,也是个大人了。
车忽然猛地停住,周贤倏然回神,只见姚迢张开双臂挡在车前,从下往上盯着他,大声道:“你们这是要放他走?”
负责押送的员外郎喝道:“什么人?不要挡道!卫士呢?拉走拉走……”
慕微云心道坏了,忙拨开人群挤过来,扬声道:“姚夫人,这是要押送他去审问,不是要带走,您别着急。”
员外郎看到慕微云,仿佛见了救星,忙说:“朱颜剑主,快跟我回去吧!严大人都快急死了。”
慕微云大概知道出事了,她应声上前,朱颜出鞘半寸,说:“开道,走吧——鹤闻,你送夫人回去。”
朱鹤闻早就悄悄接近了姚迢,出其不意制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扶住一样。他微带强硬地说:“夫人,请节哀。”
“你想干什么?!”姚迢忽然大喊起来,“怎么,上头来信要人走?周贤,你拿四条人命和楚王买富贵,好一笔生意啊!——没猜错的话,度尘宫里藏着的,是楚王爷的私兵吧?他要造反……”
她声音一哽,闭嘴了。朱鹤闻默默撤掉手心里扣住的禁言符,冷汗都下来了——这是可以在大街上说的吗?
然而有人耳朵尖,听到了这一句,大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周贤要跑!”
围观路人们立刻抓到了重点:“不能让周贤走了!”
“他这一走,三两下从轻判决,拿死人当什么了?”
此时慕微云已经迅速听员外郎说完了前因后果,紧张得胃袋直缩。她说:“周贤是无辜的,是刑部要审问犯人,因此才……”
话还没说完,又是那个大叫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和他上头的人有牵连啊?你哥哥不是长平侯吗?那你也……”
慕微云立刻捕捉到了那个人——那是个穿兜帽的人!她一剑飞向那人,却扑了个空。那人忽然消失了!
那不是个活人,不是个实体!
剑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个男人尖叫一声,慕微云赶紧召回朱颜。可其他人却不知道她出剑的原因,立刻有人冷笑道:“怎么,听不得实话?”
慕微云此刻也顾不上想那挑唆之人的事,扬声说:“我以朱颜起誓,绝不会徇私枉法、放跑真凶!真凶一定会在彭阳伏法!”
她身后便是花神像,此刻正是人望最盛时,就是不信的人,也忍不住犹豫几分。眼看着事情就要压下去,慕微云松了口气,低声道:“赶紧开路走,我们……”
“就算周贤不是真凶,也不能让他离开!”又有个声音说。
那刑部员外郎再也看不下去,出声道:“送他走,这是在保护他,有人要杀他灭口!”
那人理直气壮:“朱颜剑主守着他,能出什么事?你是不相信她吗?”
员外郎一时语塞,没接上话,人们就喊道:“是啊,真相未明之前,至少把周贤留下!”
“周贤不能走!”
“他不是真凶,也是帮凶吧?否则人家为啥要杀他灭口?”
慕微云深觉一个头变两个大——当然要送他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正是用人的时候,慕微云不可能十二时辰守在他身边,韩太守下手的机会多的是!
可还没等她再赌咒发誓,周贤却忽然站了起来。他朗声说:“诸位,我不是帮凶!”
慕微云心想也好,让他说两句,自然有认识他的人帮衬,便任由他说。周贤环顾四周,振袖道:“我和死者齐允,少年相识,此情深切,此心清白,是乡邻朋友所共见!我虽贫寒无依,却从未伤过旁人,这也是天地鬼神所共知!”
姚迢恨恨道:“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是韩太守之子,韩中流!”周贤大声道,“他私藏谋逆利器,为了遮掩罪行,下毒谋杀了知情的所有下属——现在他就躲在观星楼里,那是苏大掌门的地盘,没人敢去搜他!”
人群一阵哗然,如果说一开始只是隔岸观火,现在众人可都害怕起来——谋反?窝藏反贼?会不会株连到自己身边的人?
“你怎么证明?”有人问道,“你说是他主使不错,但你如何证明你无辜呢?”
周贤冷笑一声,说:“事到如今,只有一法。”
话音刚落,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插进了周贤的心脏!
朱鹤闻的黄符已经飞出残影,却还是没来得及拦住。
周贤自尽了!
鲜血顺着匕首涌出,打湿了周贤干瘦的手,滑腻腻地,他无力地松开。花灯映入周贤眼底,他想,这会儿该是烧化花神像的时候了。
那轰轰烈烈的火会点半个时辰,等火小一点儿,人们就会带着火把来借火,回家点灯点蜡烛的,说是沾生气。他有点后悔,刚才该叮嘱周修齐这件事的。
微末此生,本就只能带着微末遗憾而去。
*
白布盖着尸体停在堂中,灯火通明,严度调来了所有衙役,黑压压地站在堂下待命。
“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严度刚要砸杯子,想想还是换成了帕子,一把摔在地上。满堂静默,片刻后,慕微云冷声道:“你,再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一遍。”
那狱卒受贿放姚迢探监的事早就被检举出来,他抖着身子,出列说:“那位夫人和一个黑衣人进来,叫我们走开,三个人说了好久的话,然后就走了。他们走后,我们还特意搜了周贤的身,确实没有匕首……”
“然后呢?”
那人说:“那黑衣少年又来了一次,说周修齐想爹想得紧,进去送点吃的……我们想周道长是朱颜剑主带来的人,不放进去怎么交代?就放进去了。他们……他们倒是没说什么,过一会儿就走了。然后严大人就把他提走了。”
他这话说完,慕微云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腔绞痛,背后的伤一阵阵突着疼。朱鹤闻皱眉道:“调令下午才来,密递给严大人,就是大人身边走漏消息,也不至于今晚就出事。泄密的人是从京城得了消息。”
审问姚迢的主事出来说:“姚氏招认,这是她和周贤商量的,因为觉得揭露真凶无望,只好拼死闹大此事。凶器也是拦车时,她悄悄塞进去的。”
朱鹤闻问:“那少年是谁,查出来了吗?”
主事说:“姚迢说不知,只知道是某位死者的儿子,她没细问,周贤似乎知道。”
可他死了。
慕微云摁住胀痛的太阳穴,端起茶来,却几次都没喝下去。朱鹤闻见状,轻轻捉住她的手,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慕微云忽然用力,攥住了他,仿佛攥起了一盘散沙的心魂。
朱鹤闻安抚性地拍了拍,肃然说:“之前我担心那协助周贤的修士是周修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他抬起头望着严度,说:“大人,有人要设计你我,早在我们来前就埋棋了。但是这人并非韩中流同党,而是第三股势力。”
严度正千头万绪无处下手,闻言忙道:“怎么说?”
“您想,如果抛开‘去度尘宫上香会死’的传闻,韩中流杀死这几个人,真的很显眼吗?”
严度喃喃道:“并不……并不!除了齐家,其他三家都觉得是死者旧疾复发、操劳过度,或者意外身亡!”
这四家人并不联络,四五十岁的男人,也多多少少有些宿疾,旁人感叹两句薄命,再把亲属糊弄一下,所有知情者都会被无声无息抹去。
“可是,那背后之人知道这四个死者之间有关联,而且关联就是度尘宫中的私兵。早在我们来之前,他就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这个案子散开了,韩中流没能藏住。”
“第二步是我们到那天,在棺中唱那支诡异小调的阴魂。”慕微云沉声接话,“若不是当街作祟,这些案子根本不会接二连三炸开,恐怕还没来得及彻查,韩中流已经兀自抽身了。”
“那人在催化这件事,而且,他一直等到我们来了,才忽然收网。”朱鹤闻屏息合眼,说,“他为的就是逼韩中流死在此地,而且把杏花渡雪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