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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春去 我什么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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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山谷深处,一人踽踽独行,直到天光乍泄,方才长出一口气,瘫倒在地。
远处的杏花林浮起粉烟,风里有了暖意,春水解冻,道路一片泥泞,本该是人间好时节。春意渐浓,朱鹤闻却不禁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太安静了。往日这个时候,山上早就热闹起来了,做早饭的、练功的,都是年轻人,吵吵嚷嚷的。可是今天却一片寂静,只听到鸟啼婉转,不知离愁。
朱鹤闻一路走来,遇到了太多离开的人,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可没想到竟然凄凉至此。他正心下慌乱,却撞到一个小孩子,定睛一看后笑道:“团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朱叔!”白玉团伸手道,“朱叔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们都走了!”
朱鹤闻奇怪道:“什么意思?我也没有回来过啊?”
白玉团说:“今天一早,所有人都走了!我叫他们,也没人理我。”
朱鹤闻一惊,也来不及细问,连忙抽剑起飞,跌跌撞撞地朝山上飞去。等到他和慕微云的居处,只见大树下的水潭都半干了,青苔淤塞了池底。白雪儿坐在池边,支炉子煮药,安静地垂着头。
听见脚步声,她猛然抬头,看见朱鹤闻,倏然泪流,怔怔道:“朱兄,何来迟也?”
朱鹤闻问道:“怎么了?”
白雪儿一五一十地把钟长静丧母、众人流散的事对他说了,朱鹤闻心道不妙,赶紧上前几步,推开房门。只听房内慕微云说:“……你把孩子带走了,他母亲呢?”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说:“他母亲生他后就去了,临终前托给我的。她也是幼龄被卖,不记得姓氏了,我因叫他跟我姓柳,还没取正名。正好,借你的光取一个。”
朱鹤闻绕进去,只见慕微云倚床而坐,一个麻衣女子侧坐在被褥间为她把脉,行医的背篓放在门边。转过头来时,正是柳朝烟。
她远离风尘一两年,晒黑了些,瞧着却更沉静了,见朱鹤闻进来,起身要让。朱鹤闻忙推她坐下,自己捡了个小凳在旁,也不敢直直地问,只好笑道:“你们说什么呢?”
慕微云望着他,眼中礼貌的笑意淡了,眉间似有哀戚。仔仔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才摇头,笑道:“朝烟新收养了个男婴,是病人生的,问我们起名呢。”
柳朝烟说:“朱兄回来,我就不多留了,你记得按时吃药,千万不可乱动了。我走了,家里还忙呢。”
慕微云忙道:“你连夜赶来,一早就走,这可怎么好。好歹坐一坐,吃顿饭。”
柳朝烟本来也不着急,见她挽留,也顺势坐下。大夫总是唠叨的,她叹了口气,说:“还吃饭呢,你这里人都走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至于散尽众人吧?”
慕微云失笑道:“别提了。钟长静回去奔丧,其他人也离家很久,我想,与其让他们许诺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又做不到,不如干脆放他们走算了。”
“那那些后面来投奔你的修士呢?”柳朝烟问道,“这些人又是为什么?”
朱鹤闻不忍道:“柳姑娘,别问了吧,我想……”
“这些人本来也不该留在这儿。”慕微云淡然道,“他们该像是先祖一样,云游四海,散落各方。本来我们就不认得,愿意投奔我,就当交了个朋友,也没有终身依靠的说法。”
看了看两人,她轻笑道:“这座山上,从始至终就应该只有我们几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迟早的事。”
见其他两人都沉默了,慕微云强笑道:“好了好了!来说说那个小孩吧。我想了个字,你们听好不好?”
朱鹤闻神色沉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柳朝烟则勉力笑道:“你说。”
“单名一个‘寄’字,暗合他生母拳拳托付之意,又可字‘望之’,寄望寄望,寓意也正。”
朱鹤闻淡淡笑道:“柳寄,字望之?”
柳朝烟赞许道:“果然是云中慕氏,文采风流。这个名字好,简而不俗,直而不拙。”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尽管都知道气氛胶着,但谁也不愿主动开口。直到说到无话可说,柳朝烟起身告辞,慕微云说:“雪儿,你带团团去朝烟那里住一段时间吧。”
白雪儿在外面熬了药端进来,闻言奇怪道:“为什么?”
慕微云笑着说:“她那里多了几个孩子,你去帮忙照顾照顾,恰巧鹤闻回来了,山上也不缺人。”
说着话,她瞥了柳朝烟一眼。柳朝烟似有不忍,却领会意思,颔首道:“雪儿姑娘,劳烦你了。”
白雪儿依依不舍、拉拉扯扯地走了,这才只剩下慕微云、朱鹤闻两人。
门扉合上,朱鹤闻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慕微云。慕微云平静道:“要问什么就问吧。”
朱鹤闻动了动嘴唇,慕微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然后他问道:“柳姑娘怎么来了?”
慕微云的肩一下松了,她叹道:“她……听到些风言风语,怕雪儿一人支应不过来,便放下家里的事赶来帮衬,正巧我回来。”
朱鹤闻问道:“她都养孩子了吗?”
慕微云闻言笑道:“你不知道,她现已出师,别人不愿看的病人她都看,也有了积蓄,买了房子。现在收养了三个孩子呢。”
“也算是有家了。”朱鹤闻状似无意地说,“那你说,我们的事……?”
慕微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没想到,遭逢大变,他竟然还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她现在不敢了。
她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说:“我们不着急。”
朱鹤闻上来,揭开被子的一角,附身问道:“微云,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我觉得……”
“你还很年轻,不必遵守之前的诺言。”慕微云望着他,目光空远,似乎有些累了,推着他的肩下去,“你看我现在这样,自顾尚且不暇,和你又有什么结果呢?”
“我和你是一样的,你不好,我就能好了吗?”朱鹤闻急切道,“我此去特地得了令兄的许可,礼虽不全,也是正经拜过尊长的!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突然变卦?”
见慕微云不说话,他的心一寸一寸凉下去。忽然,一个扭曲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里,朱鹤闻轻声说:“你赶走了所有人,包括我,是吗?”
慕微云第一次在朱鹤闻脸上看到愤怒。她甚至有些抽离,觉得二十出头的青年这样才对。她微笑道:“是。”
朱鹤闻静静地站在原地,那种怒色顿时消失了,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洗掉了所有表情。他和慕微云对视着,慕微云仓皇地错开了眼,却被朱鹤闻再次追上,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抬起下巴,他望着她,是在质问,也在哀求。
慕微云躲避不得,被迫看着朱鹤闻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正的黑色,像是深井,透着凄艳的冷气。
她眨了下眼睛,忽然泪流。朱鹤闻再也无法保持疏离,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只听慕微云在他耳边喃喃道:“你该走了。你我本来就不该同路。”
朱鹤闻却哽咽着轻轻拍着她,说:“微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也不必说了,我是不会走的。
窗外,正午的阳光雪白灿烈,时间仿佛永远停滞了。
*
阳光正好,不惊霜烦躁地跺着马蹄,被慕尘温柔地拍了拍。他说:“好孩子,安静些。”
不惊霜和他一起长大,闻声便安静下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慕尘笑道:“傻东西。”
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手指不住摩挲着竹君剑柄。船队已经消失许久,报信的人该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小兵快速跑过来,训练有素地行礼,然后焦急道:“请侯爷速去救驾!楚王反了!”
慕尘佯装惊讶,怒道:“竟有此事?!——三军听令,进山救驾!许含深,带队去行宫,迎殿下速来句芒山!”
其实慕尘早已传信陈抱朴让他带太子来,这只不过是为了支开许含深而已。许含深对此毫不知情,面容严肃,迅速点兵启程。临行前,他很忧虑地问这位多年世交和主将:“君侯,倘若陛下遭遇不测,我们是不是要打仗了?”
慕尘拍了拍他的肩,说:“到不了那一天。你保护好太子殿下,速来句芒山,我自有安排。”
许含深领命而去,无暇回首。慕尘目送着他远去,一挥手,带着一支亲兵登船向山内去了。
句芒山祭坛上,宝殿巍峨,虹日刺目,琉璃瓦上泛着令人焦躁的白光。楚王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只剩几个内侍还挡着殿门,试图保护帝后。楚王示意士兵封住山道,亲自上前,在殿前跪下,朗声道:“陛下,儿臣在此护驾,请陛下勿忧,速速出来下旨。”
随驾的老臣骂道:“你这逆贼!你怎么敢这么对陛下说话?”
楚王不理他,自有庆亭胡氏的臣子说:“老大人这话说得难听,楚王殿下这是在清君侧。奸臣当道,自当除之。大人是奸臣吗?”
那老人是个小官,忝列伴驾祭祀之侧,此刻梗着脖子说:“若你们是忠臣,那我自然是奸臣了!我绝不与你们为伍!”
容安乾使了个颜色,只听阶下一声惨叫,尸首便被拖下去了,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殿门忽然被打开,只见陈皇后空手出来。楚王也不愿落下弑君杀父母的罪名,于是喊道:“母后。”
陈皇后面上波澜不惊,说:“大王这是怎么了,闹得像是本宫和陛下委屈了你。”
楚王只是坚持说:“陛下身边有逆臣,儿臣要面见陛下。”
陈皇后冷笑道:“儿子要见父亲,却要父亲出来相见,这是谁家的礼数?还不跟我进去!”
楚王还犹犹豫豫不敢上前,陈皇后提高声音喝道:“怎么,不敢进来吗?”
容安乾这才咬了咬牙,跟着陈皇后进了大殿。殿门没有关上,殿内都是后妃幼子,四帏也不像是藏了人,容安乾这才安心下来。只见正中的龙榻前,几个年轻妃嫔带着小公主们在放声大哭,大约是容常不行了。容安乾得了意,跪在帐外高声道:“陛下,臣容安乾来拜见请旨!”
谁知下一刻,一人摔帘而出。楚王定睛一看,这位猛士正是胡贵妃——她持剑挡在榻前,喝道:“逆子,你要做什么?”
楚王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逼宫的气势一下弱了一半,三两步上前,低声问道:“母亲这是来做什么?”
胡贵妃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恨恨道:“我当你在搞什么鬼,原来是逼宫!还不快滚,现在认罪,娘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你懂什么?”楚王也怒了,一把推开她。胡贵妃骂道:“我庆亭胡氏从襄助太祖开始,数百年来,无一罪臣!你要还认母亲,你就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