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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三生 ...

  •   “这天气,适合跳楼。”
      学生会成员用长把扫帚扫掉一大叠蜘蛛网,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一片青蓝晴空,感叹道。

      另一个和他搭档成员戴着手套,扯出窗帘扔进桶里。

      学校礼堂边缘的杂物间狭窄逼仄,灰尘满天,天花板的粉刷了又刷,不管换什么材质,总是哗啦啦地往地上落,像一团团虫卵一样挤在一起,扫不起来,令人焦躁。

      学生会成员忙里偷闲着聊天,隐隐从门板外听到热烈的鼓掌声,震耳欲聋。

      算算时间,正好是他们学生会在开学典礼发言的时候,既向老师学生问好,也选出新一届的学生会长。

      食指在角落抠挖出一团团粘稠的丝线,往地上一抹,再用扫帚一扫,和上面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呈现冰冷冷的质感。

      学生会成员熟练地捯饬着肮脏的一切。

      “今年的学生会会长是谁?”
      “不知道,我昨天没来投票。”

      “啧,你第一周第一天就把豁免券用了?”

      “那天有事。不过啊,不用参加也可以猜一猜吧?听说是压倒性的胜利。”

      随心所欲搅拌丝线的动作停下,崩断了好几根丝线。另一人抬起头,眼底的惊喜和愉悦溢出,几乎不假思索道:“是李明镜?”

      话题的主人公此时此刻站在礼堂的中心,一手放在讲座上,一手调整麦克,乌黑浓密的头发打理整洁,面带笑容。

      “亲爱的领导、老师,和我的同学们,大家好,衷心恭喜大家每一天假期的开心、美满。

      “我是高二(22)班的李明镜,很荣幸在各位同学的支持下,成为新一届的学生会会长,虽然我初次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但我相信,我们可以齐心协力,构筑更美好的天明高中。”

      “……”

      尽管李明镜的演讲词并不出众,但掌声如雷贯耳,尤其是坐在礼堂西边的高二级,手掌都拍红了,涨着脸依旧拍的响亮。

      东边的高三生反应平平,不少人窃窃私语,谈论李明镜的来路。

      这一届的高三生与以往现在都不一样,去年彼时,天明高中兼并了另外一所名叫兰美的学校,由于场地宽敞,便将高二生迁到那边上课。
      但兰美高中的设施稍有破旧,师资一般,待了一年,高三生就被重新安排回天明上课,兰美则将进行为期三年的「修院计划」。

      一年的兰美生活令他们对天明本校感到陌生,他们本身就是学校最大的那辈,传统使然,他们对待高一高二携带着蔑视和嗤之以鼻的态度。

      “他是谁?”
      “看样子不是很好欺负。”

      “没在社交网上见过他,不过能得到这么多人支持……”

      刚入学的高一的表现则有些懵然,好在都是兰都高级人才,懂得见风使舵,跟着高二生拍得起劲。

      掌声平息。

      李明镜环顾四周,视线蜻蜓点水,停留在高三区域,一张张陌生而充满忽视、敌意、奇怪的脸倒映在他的眼珠中,化为纯净柔和的语调。

      李明镜道:“欢迎高三生重新回归天明母校。或许高三生会感到不安、局促,难以融入现在的校园,这都是正常的问题。

      “请平复呼吸,跟着我一起观察四周——我们的母校,天明高中,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共同持之以恒栽培的新世界。”

      ……

      8点30分,李明镜下场。

      越过一层层阶梯,穿过曲折的走廊,炽热的灯光终于暗淡下来,李明镜打开门,褪去西装,松了口气。

      “明镜,你好帅!”
      “恭喜你当上学生会会长,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还有我的。”

      休息室内,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放松,或者准备接下来的演讲。见到李明镜,无一不展露笑颜,送上祝福或礼物。

      李明镜笑着道谢,收下他们的礼物,刚走到他的位置,一个同学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资料。
      以李明镜的记忆,他是负责「医药实验室整改以及维修演讲」的策划人,同时是第三个要为高一演讲的主持人。

      李明镜收回目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西装披在椅子上,取了一瓶水,喝了一口。

      喉结滑动,万物之源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冰冰凉凉,沁人心脾,缓解礼堂遗留的过度热气。

      瓶盖拧紧的下一秒,同学踟蹰道:“……会长,能不能帮,帮我看看这份稿?”

      “当然可以。”李明镜欣然答应,接过他的演讲稿,很快地浏览干净,说道,“写得很好,没有多大的错误。只要你的声音够洪亮、逻辑够自洽,还有保持自信,这一篇可以让高一明白实验室到底有多危险。”

      “真的吗?”同学眼前一亮,仍有点不敢相信。

      李明镜搭着扶手坐在椅子上,处于一个较低的位置,以便看清他的脸,和他对视。他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不由分说、勉励道:“相信我们的考察,我们不会让一个学术不精的人宣扬天明高中。”

      同学被大大激励到了,重重点头,抱着资料,在角落练习。

      秘书旁听到了他的鼓励,看了一眼李明镜脸颊上的薄汗,显然在礼堂长达半小时的演讲让他很累。

      于是她的目光放在匆匆离去的同学上,他的身影蒙上一层灰暗的阴影,在她的注视下,变成那群没资格在社交网上混迹、只能凭借下跪乞求才勉强加入的宠狗。

      演讲没有亮点,本人也没有足够的自信心,学生会看他尽心尽力,才让他第三个上场。临近上台,他竟然将完稿交给会长查看,这种人上台演讲,只不过浪费时间,会长没有明指出问题,是照顾他的面子看 。

      难道他是抱着临渴掘井,一飞冲天的念头?还是想吸引会长的注意力?来学生会的筛选标准还是不够严格,还有人能滥竽充数。
      秘书的思绪万千,已经想好了解决对策。等李明镜看过去时,整洁干净的牛皮袋送到他手上,她毫无瑕疵问道:“会长,要拿一些水果来填填肚子吗?”

      “不,不用了,谢谢你,庄梦,我差点忘了这份资料。”李明镜对她笑了笑。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在一秒内震动了一万次,砰砰,砰砰,逼得庄梦捂住脸,害羞到说不出话。
      啊,真想……

      时间飞逝,休息室里的人越来越多。那位同学下场后专门找到李明镜道谢,脸颊通红,十分兴奋。李明镜给了他一瓶水。

      即使有空调,随着人的增多,室内的温度就像李明镜收到的礼物一样,不可避免开始垒高。

      李明镜与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聊了几句话,本来剩了半瓶的水,最后只留瓶底,但他的眼底看不见明显的疲惫,唯有一如既往的开朗。

      直到9点,开学典礼落下帷幕,学生才开始散去,回到本教室。

      秘书说:“会长,我们需要先去政教处将换届的印章准备好。”

      处理好零碎的东西,他正式成为了学生会的正牌会长。

      李明镜在门口和秘书分别,他一个人走到楼梯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光,望着无垠的天空和白色理石的教学大楼,不可避免地揉了揉眉心。

      累。
      假如不是会长有十万元换届奖金,他是不会竞选这种耗神耗力的职位的。

      那位秘书,庄梦,是他高一时的同班同学,从高一期中开始,就跟踪了他半个学期,最后被他严厉制止才肯停息。好在高一下学期没再见过她。
      原本以为没有交集,谁知在昨天出票时,发现她成为了他的秘书。

      高一下学期,他的同桌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每天伏案读书,李明镜以为他爱好学习,却在背地里撞见他打骂欺辱其他同学。

      还有痴迷于追求老师的、致力于散布各色谣言的……无所不有,程度之深,令人发指。
      兰都的学校不乏有这样的情况,但天明是兰都所有学校中管得最松最纵容的。在这里,校园霸凌是最常见的手段和“交往”方式。

      它被各色人物美名其曰“暴力交友”。

      李明镜每天周旋于各种同学关系中,正是为了避免成为其中的一环。

      被太阳直晒的那铁栏杆的温热,通过皮肤,源源不断传入血液,白色反光很刺眼。手指划过栏杆,李明镜不徐不疾走下楼梯。

      一阵风呼啸而过。

      “砰——!”

      丝毫来不及反应,只能感受到胸背的挤压感和窒息,李明镜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撞到飞出,猛地砸在地面上。

      这时能反应过来的只有刚刚悬空时的茫然,痛感后知后觉沿着后背、手掌和膝盖攀爬到他的脑子,神经充斥着“痛”的信号。

      李明镜很快冷静下来,咬牙往后看去,寻找罪魁祸首。
      撞了他的人也不好受,他斜飞了出去,楼梯很难保持平衡,一个踉跄,头似乎隐隐被地板砸出了血。

      他穿了黑衬衫黑裤子,是兰美的校服,天明的高一高二生穿白衬衫,只有高三会穿黑衬衫,他是高三生。

      李明镜爬起身,虽然有淤青和擦伤,但好在他没有骨折,伸手想要把伤得更重的高三生拉起来。
      头部手创,高三生没有吭声,也没有去接他的手,自己爬起来。

      李明镜察觉到什么,仔细打量他——他十分瘦条,骨头突出,拍打自己衣服的手指指缝和手肘抠挖泥土的痕迹,有去冲洗,但不干净。裤脚是湿润的,还在滴水。脖子处有深红色的勒痕,闻得到痛苦的味道。

      擦伤的头部很快肿了起来,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跟他道歉,只是低头捡着自己的东西。刚刚撞了李明镜的东西是他的书包,装了四个方方正正的黑盒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高三暴力交友的对象?看样子已经深受其害了。

      李明镜说:“同学,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要我的帮助吗?”
      他从衬衣夹层拿出青红色的会长证明书晃了晃,没有错过他眼底的错愕,像是没想到这么荒唐,嘴唇张开,却只是沉默,背起书包离去。

      “我叫李明镜,高二(22)班。”

      他的背影已走远。

      李明镜熟练地叹了口气,这么一来,时间也耽误了。
      假如回到教室,先到场的班主任看到他这幅样子,一定不会对这名高三生善罢甘休,逞论他个个“重情重义”的同学。

      他现在的同桌倒是个和他有些类似的人,体现在他不参与欺凌别人的泥潭,整天的爱好是学习和打游戏,和他聊天并不会感受到压力和疲惫。

      可惜他请了一周的假期,直到下星期二,他都见不到向善的人类。

      李明镜抬手碰了碰自己脸颊的擦伤,一阵强烈的刺痛随之涌起。
      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逃课。

      校医为他开了药,冰冷的手套涂抹在伤口上。

      李明镜的目光透过白大褂,放在时钟上。

      9:30。
      天明十二点钟下课,他有三个小时半需要消磨。他不担心班主任会记他旷课,因为他时常因为社团事务请假,有时候忙过头了,忘了写请假条,他也不计较。

      他平时很少借助老师的信任,但这回是特殊情况,现在刚过完假期,能安慰他心情的正常同桌又不在,他不确定他能完美应付得了班级里的人。

      向校医征求养伤的证明后,李明镜躺在隔间的床上,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论坛。

      金色的logo加载完毕,为了接下来两年的安稳,他需要提前了解高一与高三的情况。但估计是刚开学的原因,里面虽然热闹,却没有多少重要消息。

      不过能在天明学习一年,接着一起去兰美那片管理较为生疏的地方再学习一年,多半也不是什么软茬子。

      没有浪费难得的休息时间,李明镜关掉屏幕,闭上眼睛,手放在身侧,硬邦邦的床板贴着他的后背,他睡了一觉。

      一点半,他睁开眼睛,昏沉的晕眩感袭击他的脑袋,这是每次午睡过久就会产生的征兆。李明镜揉了揉额头,掀开被子,弯腰穿上鞋。

      校医不见踪影,整个房间内寂静无比,雪白的墙壁像是人的眼白,泛着冷冷的光芒。李明镜不经意间往地板瞥了一眼。

      十五厘米开外,昏暗的光线下,一滩黑红色的水痕打破了纯白的平衡。

      李明镜动作一顿,很快自然地将鞋带系好,拿开手机,装作聊天,向内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放大、提亮,眼珠子盯着这道刀刃型的血迹。

      按平时来说,天明的校医室有血迹这件事,虽然难见但也不是没有。
      但昨天票选的时候,有一个同学犯了低血糖,他来取药,坐在床上等待,这块地方分明空空如也。

      刚开学就出现了见血事件?

      李明镜皱了皱眉,打算去调监控。他做事利落,加上疼痛已缓解不少,于是走到门口,伸手拉门。

      门一打开,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迅疾抓住李明镜的脖子,把他往里推!

      “你…!”

      李明镜就算再有准备,也猝不及防,他呼吸到一半,骤然的窒息让他抑制不住要咳嗽,那只手横过他的脖子,气流只能堵在咽喉进退不行。

      他的后背撞上墙壁,伤口复发,脸上浮起一抹痛色。李明镜急促喘息,努力睁开眼缝,辨认这人的身影,视角朦朦胧胧,只能看清他的打扮。

      ……白大褂,身材偏瘦,比他高,力气很大。
      是刚刚的校医?

      脸色近乎惨白的高二生呼吸逐渐微弱,眼前发黑,挣扎的手慢慢垂下。

      对方以为他已经没有威胁,放松力道,就在此刻,李明镜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往外一扯。

      被掩盖的黑衬衫暴露出来,金色校徽同样映入眼帘。

      有泥土的味道。

      原来是早上的那个高三生。

      高二的学生会会长昏沉地闭上了眼皮,身体无力地往下滑。

      纯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刚刚行凶完的高三生怔愣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慌乱地拽着他晃了两下,手中的身体彻底毫无反抗之力。
      他没有高兴和自豪的感觉,气喘吁吁的呼吸在他的耳朵、脑子打旋,身体几乎天旋地转。
      他杀了一个人?
      他真的杀了一个人?

      他不敢置信,他没想这样做的,只是想求他给他一点帮助……是,是帮助。
      他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掌,张开闭合的黑手套上染上了猩红色;视线下移,白大褂溅上了血液,向下一滴、两滴,渗漉地板和地板下的土壤。

      无意识后退两步,他看见面前闭上眼睛无力倒下的学生,似乎看见他的脸上露出决然的苦笑,手脚苍白,蜷缩在一起。
      他仿佛自己也窒息了,吞咽着口水,口渴得不行,但很快,高三生镇静下来,环顾四周,拖曳着尸体的腿,要把他塞到某个地方。

      中午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影子张牙舞爪地浮动着。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套折叠起学生的腿,另一只手套恰好碰到衬衫夹层的会长证。

      青红色浑浊地融合在他的眼睛里,高三生忽然感觉腿上有什么东西在瘙痒他,猛然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再回头盯着那张证件,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鼻息,再探了探自己的鼻息。裂开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

      声音浸满了癫狂和悲催,像黑夜里嚎叫的野鸟,断断续续,绵延不绝。

      “你在干什么?!”

      门“砰”地打开了,校医的声音如惊雷炸开。

      温暖的室内,校医浑身上下如坠冰窟。一个披着白大褂、衣着凌乱的高三生掐着另一个学生的脖子,脸上满是眼泪,嘴角却诡异地微笑着。

      李明镜倒在地板上,脸上已经呈现出濒临缺氧休克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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