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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贝齿咬了下唇,留下道深深印子。云芷忖度片刻,顶着谢怀瑾阴晴不定的面色,果断摇响了铜铃。

      “喂,是账房程先生么?奴是云芷,有桩事烦请您相助,实在对不住,劳驾劳驾……”

      轻轻柔柔的嗓音飘进谢怀瑾耳中,反令他愈發烦躁。

      实在受不得她用这种撒娇腔调与人通话,显见对方还是个男子,需得这般低声下气?不过个账房罢了。

      他冷着脸坐在圈椅上,看她一边对着铜铃说话,一边凑到账册前,微微屈身,按着那位程先生的指示,远程为他开通权限。

      长睫在烛火映照下似黑鸦翎羽,神秘幽深。

      无瑕的面容上,朱唇紧抿,秀眉微蹙,极专注地盯着账册页脚,看着程先生描述的条目游移。

      约莫三刻钟后,她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谢怀瑾浅笑。

      “妥了,您来瞧瞧。”

      她蹙着的蛾眉终于舒展开来。

      却见谢怀瑾阴晴不定地凝着她,一直看着,看得她脊背发凉。

      她唇畔笑影渐渐凝固。

      难道他想起什么了?

      心口猛地擂起鼓来。

      “你的伎俩?”他轻启薄唇,骤然说道。

      云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张着嘴“啊?”了一声。

      谢怀瑾的眸中掠过一丝嫌恶,微微前倾的身躯,修长指节笃笃叩着案面,犹如夜巡的更夫,声声敲打着云芷的心。

      “故意作这身打扮,摆出副天真模样,引诱男子么?”

      云芷发誓,她从未见过这般恶劣的男子。她气急起身,连退三步,与他隔开安全距离。

      “谢先生,只怕您想得太多。”

      “哼,某见过太多你这般女子。”

      谢怀瑾唇角笑意渐染轻浮,墨玉似的眸子戏谑地凝着她。

      但云芷从中读出了鄙夷。这样的眼神,出现在谢怀瑾脸上,恰似两柄利刃,直插心口。

      “终日周旋于贵人间,与各院主子打交道,莫说你别无他想。自认是离权贵最近之人,实则呢?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婢子。”

      “谢郎君,若您要继续出言辱人,奴只得告退。”

      云芷抓起案上荷包向门前行去。她实在气极,未料阔别十二载的谢怀瑾竟成了这般偏狭之人,毫无风度涵养,字字句句皆在刺痛她心。

      “请您记着,非人人都如您所想。自然,想来您这般稚拙是不会懂的。”

      临去时,她又转身冷冰冰掷下一句。

      “稚拙?”

      谢怀瑾被这词刺得几乎失笑。他猛地推开圈椅,如阵风掠至近前,迅疾攥住云芷细腕。

      “自幼至今,还未有人说过某稚拙。你的胆量倒是不小。”

      他讶于掌中细腻触感。这般近的距离,令他嗅到她发间清香。

      这女子竟似棉絮般柔软。明明被怒意染红的眼眸燃着火焰,在他掌中却温顺至极。

      云芷挣了挣,奈何他臂力惊人,竟将她腕子攥得生疼。

      她蹙起眉尖,面上浮起细微痛楚。

      落在他眼里,反添了想要摧折的冲动。

      恰似枝头娇嫩花苞,令他只想狠狠掐下,在掌心揉碎。

      这是怎么了?

      谢怀瑾漆黑的眸中掠过一丝愕然。

      这是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受。

      这个原以为只需耗费半炷香心神的女子,如今竟占去他大半注意。

      云芷怔怔望向他。褪去攻击性神情、面露迷惘的谢怀瑾,使她依稀窥见十二年前那个疏朗少年。

      恍若被蛊惑般,她伸出手,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抚上他宽阔的额,瘦削的颊。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云芷眼里几乎要坠下泪来。

      但谢怀瑾的神情倏然恢复冷厉。

      他攥住云芷的手腕,嫌恶地将她挥开。

      “这便是你的与众不同?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与别个女子不同,云姑娘!”

      他蓦地俯身逼近,危险眸光锁住她,大掌压住云芷脊背。

      随着一阵剧烈颤栗,云芷听见他的吐息拂过耳畔,那声音恍若来自幽冥。

      “还是,你想与某试试?”

      “你!”

      云芷涨红脸,全然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人根本不是谢怀瑾,这人只是个披着谢怀瑾皮囊的魔障!

      她眼眶泛红,背过身不教他看见落泪的模样。

      拼命从他掌中挣脱,提裙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混账,混账,混账!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那一盏盏亮起的灯笼又逐次熄灭。谢怀瑾的视线方缓缓收回。

      方才自己所作所为所言所语,皆似梦魇般模糊。

      一贯冷静自持的他,竟难得在这女子手上失了方寸。

      实在蹊跷得很。

      一阵《牡丹亭》的笛声忽响了起来。他剑眉蹙起,瞥见地上那只绣囊。

      方才拉扯间,她的荷包落下了。而这曲调……

      谢怀瑾拾起绣囊,从那小巧得不可思议的锦袋中摸出个绣着布老虎的铜铃,瞪着铃上刻着的两字:“东家”。

      定是那个陆先生传来的。

      他不豫地将铜铃掷到榻上。

      《牡丹亭》的笛声反复响个不停,谢怀瑾觉得自己此生都不想再听这出昆曲。

      良久,铃声终于歇止,许是那位陆先生放弃了。

      他又踱回榻前拾起铜铃,见铃身竟系着个兔形绣囊。这是什么玩意儿?这女子心智究竟几岁?

      他随意拨弄了下铃舌,却发现需对口令方能响应。

      谢怀瑾瞪着那六字口令愣了许久。

      自觉未免多事。她丢了铜铃便丢了,何需自作主张替她传讯。

      但这铜铃似有种无形吸力,诱他去解开。

      不过是个口令罢了,寻常人的口令不会太复杂。他随手试了几个皆未能成。

      罢了。正欲将铜铃掷回榻上时,他鬼使神差地报出一串数字。

      铜铃"咔"地轻响,显出一幅寺观图景——正是铃中暗藏的绣样。各色信符依次现出。

      而谢怀瑾却愕然怔住。

      怎会?

      方才的口令,怎可能是他的生辰?

      谢怀瑾盯着铃上那只欢脱的玉兔,不信邪地再度锁铃,又以自己生辰试了一遍。

      咔,又开了。

      他失神地望着那幅寺观绣样,只觉檐角风铃都在嘲弄自己。

      此时有个陌生信使叩门,他下意识应了声。

      “可是郎君拾到了奴的铜铃?实在感激!恕奴冒昧,能否告知所在之处,奴这便来取——”

      娇柔嗓音教人闻之生怜,声线里透着焦灼。

      “不知你的铜铃落在值房了?愚钝!”

      他对着门外吼出声,换来那边长久的静默。

      为何,为何总有种甩不脱的缠缚感?

      如附骨之疽。

      谢怀瑾将铜铃掷进榻间,再不瞧第二眼。

      清晨,云芷已为自己做好心绪整顿,决意将昨夜种种忘净。

      可她踏入谢怀瑾值房时,对上的是一张冰封三尺的面容。

      那人正漠然伏案理账,见她来了连眼皮都未抬,全然置若罔闻。

      云芷默默将昨夜落下的绣囊收好,又在榻间见着自己的铜铃。

      “为何你的口令是某生辰?”

      一道嗓音倏然响起,将正欲悄声退出的云芷拽回。

      “你有换一个东家就换铜□□令的习性?”

      云芷竭力忽略他话中讥诮,僵声应道:“竟这般巧,奴这便改了口令。”

      十二年前,自谢怀瑾失踪后,她便一直以此方式念着他。

      云芷唇边浮起抹自嘲。而从谢怀瑾的角度,只见她纤薄的背脊。

      “谢先生,若您无他事,奴先告退。今日您并无特设行程。”

      谢怀瑾知她言下之意是今日要去伺候那位西席先生。

      这认知令他愈发不快。

      “这便是靖安侯府的待客之道?因某非府中要员,便区别相待?”他懒洋洋道。

      云芷转过身来,只觉此人纯属无理取闹。

      半桩事务都没有,难道要她十二时辰贴身伺候不成?

      但她告诫自己不可动怒,需表现得专业,宛若对待正经主子般。

      “谢先生,此刻是辰时初刻,尚未到应卯时辰。不知您可用过朝食?若有需,奴可为您安排。”

      说起安排朝食,正是云芷掌事丫鬟扬名的差事。

      当初她伺候陆明远整整七日后,才惊觉这位先生每日清晨来值房,竟是空着腹的。

      而作为主子的他,竟浑不在意此事。

      “尔等需知,尔等侍奉的是侯府最紧要之人,他们的思虑决定着府邸兴衰,故莫要教他们为差事外的事分心。”

      掌事丫鬟集训时,靖安侯府大管事秦嬷嬷的训诫犹在云芷耳畔回响。

      对于东家不用朝食这件事,如芒刺在她心头,连扎了三宿。

      “某无此习惯。”

      至第四日,陆明远见案头摆着杏仁茶与胡饼,立时将云芷唤入。

      “郎君可有偏好的口味?奴可为您备办。”

      云芷浅笑盈盈。入府以来经三月磨砺,而今总算磕绊着摸出些当差门道。她并不在意安排遭拒,只尽责分内之事。

      “实则某不用朝食。”

      陆明远望着这位年轻娇俏的侍婢,心下暗叹。他对她并非无印象,只盼她莫要因此生出妄念。

      都说红颜多是非,望莫成麻烦才好。

      “侍婢有责看顾主子安康,您不用可弃之,但奴不能不为您备办。”云芷维持着恭顺笑影。

      陆明远有些窘迫。原以为这生涩丫头会被自己冷拒吓退,未料她竟坚持己见。

      “你随意便好。”

      他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此后七日,云芷每日清晨为陆明远送文书时,总会捎带份朝食。

      无论中原糕饼、西域馕饵还是岭南茶点,皆被无情弃入潲桶。直至某日她备了盏黑茶并一碟火腿煎蛋,竟被用了大半,她才明悟这位东家最合意的原是简单茶点。

      循此摸索,她联络了家专做北地膳食的食肆,每日定点送膳。陆明远不用朝食的习惯在她的坚持下竟改了大半。

      此事常作为掌事房训导的范例,云芷在侯府侍女中的地位便是自这朝食一事确立的。

      她非空有容貌的绣花枕头,对待差事,她有热忱有恒心,亦有专精之能,断不会教眼前这男子轻易挫败。

      因着今晨赶得急,谢怀瑾确未用朝食。

      他睨着云芷,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恰巧云芷每日都要为陆明远安排朝食,今日是由食肆送来的,此刻传个话去,应还来得及添一份。

      谢怀瑾冷眼看她摇铃吩咐人送两份北地茶点来。

      “照例办事?不同某口味便自作主张?某可不像你那位相好东家那般好应付。”

      他恶劣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云芷腾地涨红了脸,几乎气昏头,连握着铜铃的手都发起颤来。

      他在说谁是她相好?她真正的良人本是他,可他却没心没肺地将她忘干净了!

      忍住,定要忍住,莫与这幼稚恶劣之人一般见识。横竖只剩七日,熬过去便好。

      “奴得的消息说,您不排斥北地茶点。”她僵着身子维持恭顺笑影。

      “消息来源?”谢怀瑾的俊眉高高挑起,“说说看,你这不靠谱的消息从何得来?”

      “安仁啊,他同奴说往日在南洋都是他照料您三餐,您朝食连胡饼都肯用,全然不挑。但午膳晚膳必得中原菜式,无特别偏好的口味,相对略喜海鲜些。”

      云芷一口气说罢瞪着他,不信这般他还能挑出刺来。

      “那是在南洋,没得选。现今某有正经侍婢了不是?某要换中原朝食。”

      “啊……那敢问您要怎样的?奴为您安排。”

      “就那日初見你时,你用的那些。”

      “芝麻胡饼、杏仁茶、素菜包子?”她复述一遍。

      “有何不妥?”

      “您稍候。”

      她疾步奔了出去,不消片刻便端着一碟刚说的吃食回来,前后未过三刻。

      “恰巧奴今晨买了一份尚未动用,既然谢先生要便赠您了。方才为您叫的那份北地茶点给奴便好,这般不至糟践粮食。”

      谢怀瑾瞪着那尚冒热气的包子,心下阵阵别扭,却不知这别扭该如何排解。

      只得眼睁睁瞧她含笑躬身,转身离去。

      明明想刁难她,反教她轻巧化解了。

      实在憋闷。

      云芷整个早晨都在为陆明远整理近日的拜帖名录,正当她忙得不可开交时,接到了谢怀瑾的传唤。

      果不其然,他又要生出事端。

      云芷微不可闻地轻叹。她原只想与他相安无事。

      “放衙前你协理安仁将侯府现今的产业分布整理成册报某。”

      谢怀瑾懒散地靠在圈椅中,冷冰冰抛出一道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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