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不见南枝

85、回马枪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蒋肆的眼睛，他抬手挡光。一万八正趴在他胸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下巴。

　　“小肆！起床了！”蒋随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传来，“不是说好今天带一万八出去吗？”

　　蒋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眯着眼睛看床头的闹钟，才早上八点半。他昨晚补课到十一点，回家后又折腾到凌晨才睡，现在脑子昏沉沉的。

　　“这才几点……”他嘟囔着，把一万八从身上扒拉下来。

　　一万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去挠门。蒋随推门进来，一万八用爪子扒拉着她的拖鞋。

　　“赶紧的，”蒋随打开衣柜，把一套干净衣服扔到蒋肆床上，“早餐在桌上，吃完就带一万八出去。”

　　蒋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这么急干嘛？外面热死了……”

　　“天气预报说下午就阴天了，趁早上凉快赶紧去。”蒋随弯腰抱起一万八，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对不对呀，小调皮？”

　　蒋肆眯起眼睛。蒋随今天太反常了，星期天不仅允许他出门，还催着他赶紧走。

　　“姐，”他试探性地问，“你今天有事？”

　　蒋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一万八梳毛：“嗯，我朋友今天要来家里玩。”

　　“你朋友来家里做客不耽误我在家吧？”

　　“我朋友比较害羞，看见两个大帅哥在家里她会羞得说不出话来。”

　　撒谎。蒋肆心想，蒋随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不过那句话说的倒挺对，他的确是个大帅哥。除了蒋裴之。

　　“哦。”蒋肆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穿衣服，“那我中午回来吃饭。”

　　“不用！”蒋随的声音突然提高，“那个……我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你中午在外面吃，顺便带一万八去宠物店洗个澡，你昨天晚上没给它洗干净，还有味儿。”

　　蒋肆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五百？蒋随平时最多给他两百零花钱，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行吧。”

　　上午九点，蒋肆牵着穿戴整齐的一万八在小区附近的公园溜达。一万八戴着蒋随新买的蓝色牵引绳，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国王。

　　“你说，她到底在瞒着我什么？”蒋肆蹲下来挠了挠一万八的耳朵。一万八眯起眼睛，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蒋肆蹲在公园的长椅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一万八的下巴。猫咪舒服得直打呼噜，尾巴尖轻轻卷着他的手腕。阳光越来越毒，树荫下的凉意正在迅速消退。

　　“太无聊了。”蒋肆掏出手机，翻到甄晴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甄晴朗迷迷糊糊的声音：“喂……谁啊……”

　　“你爹。”蒋肆用肩膀夹着手机，把一万八的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出来玩儿，我在中央公园。”

　　“我靠！肆哥，你竟然主动约我出来玩儿！”甄晴朗叫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甄晴朗痛苦的呻吟：“虽然你主动约我我很高兴，但今天太热了，最高温度有38度呢！”

　　“所以呢？”蒋肆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出来陪我溜猫。”

　　“你疯了吧？”甄晴朗的声音突然清醒了几分，“这天气出门会死人的！我房间开着空调，吃着冰镇西瓜，这才叫生活好吗？”

　　蒋肆撇撇嘴：“你这也太宅了。”

　　“这叫珍惜生命！”甄晴朗打了个哈欠，“我可不想出去一趟晒成非洲黑人！你干嘛非要在外面晒着？回家吹空调不香吗？”

　　蒋肆沉默了一下：“家里来客人了，我姐把我赶出来了。”

　　“哦～”甄晴朗的语调突然变得八卦起来，“该不会是你姐交男朋友了吧？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才故意把你赶出去。”

　　“放屁！”蒋肆下意识反驳，“我姐才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蒋随今年二十五岁，交男朋友也很正常。但她瞒着自己就不正常了，要说瞒应该是瞒着蒋成博和蒋裴之。

　　“嘿嘿，被我说中了吧？”甄晴朗贱兮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要不要兄弟教你几招怎么考察未来姐夫？”

　　“滚蛋。”蒋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姐眼光高着呢，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

　　“那可不一定~”甄晴朗拖长声调，“爱情来了挡都挡不住。”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蒋肆烦躁地说，“蒋随非要我出来，还给了我五百块钱。”

　　“五百？”甄晴朗音量突然提高，“那你去商场玩啊！看电影、打电动，干嘛非要在公园晒太阳？”

　　“一个人多无聊啊。”蒋肆说完，愣住了。

　　蒋肆以前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偶尔会和乐队的成员聚在一起聊聊天，吃个饭，他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一个人无聊”这句话。自从来了临江，他的身边好像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还多了一群傻里傻气的朋友。他自己也好像已经习惯了有人陪着自己了。

　　“那什么……要不你带一万八来我家？空调西瓜管够。”

　　蒋肆看了眼时间，才九点三十五。距离中午那位神秘客人来家里还有段时间。

　　“行吧。”他勉强答应，“你家冰箱里有可乐吗？”

　　“必须有啊！我还藏了很多辣条，咱俩偷偷吃，别让我奶奶发现了。”

　　挂断电话，蒋肆抱起热得直吐舌头的一万八：“走，去甄晴朗家蹭空调。”

　　甄晴朗家住在隔壁小区，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到。蒋肆刚按响门铃，门就猛地被拉开，甄晴朗顶着鸡窝头，穿着印有动漫篮球少年的T恤站在门口。

　　“肆哥！”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想死你了！”

　　蒋肆嫌弃地躲开他的拥抱：“少肉麻。空调开几度？”

　　“22度，爽翻天！”甄晴朗弯腰想去摸一万八，被猫咪一爪子拍开，“哎哟，小祖宗脾气还挺大。”

　　进了屋，凉意扑面而来。蒋肆长舒一口气，把一万八放在地上。猫咪好奇地打量着新地方，甄晴朗则屁颠屁颠地从冰箱里抱出半个西瓜。

　　“看！冰镇西瓜，中间最甜这块给你留着呢！”他献宝似的递过勺子。

　　蒋肆不客气地挖了一大勺：“算你有点良心。”

　　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吃西瓜，一万八趴在空调出风口下打盹。甄晴朗八卦地凑过来：“说真的，你觉得你姐男朋友长啥样？”

　　“我怎么知道。”蒋肆闷闷地说，“说不定根本没这回事。”

　　“那你姐干嘛神神秘秘的？”甄晴朗眨眨眼，“还给你五百块封口费，明显心里有鬼啊！”

　　蒋肆皱起眉头。确实，蒋随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从小到大，她有什么事都会跟自己说，从没像今天这样遮遮掩掩。

　　“要不……”甄晴朗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偷偷回去看看？”

　　蒋肆的手顿了一下：“现在？”

　　“对啊！趁他们不注意，说不定能抓到现行！”甄晴朗越说越兴奋，“我可以给你远程支援。”

　　蒋肆挑眉：“你不去？”

　　“哎哟！”甄晴朗哀嚎一声，“肆哥你可饶了我吧！我今天是真的一步也不想出门啊！”

　　蒋肆放下手里的勺子，眸光阴沉：“那你叫我来你家的意义是……”

　　甄晴朗心虚地嘿嘿两声，把蒋肆怀里的西瓜往上抬了抬：“请你吃西瓜。”

　　“操。”蒋肆无语地歪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西瓜，一把将甄晴朗圈在怀里揉头发：“我顶着大太阳大老远的来你家，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和我去？”

　　甄晴朗在蒋肆怀里嗷嗷直叫：“蒋肆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是怕你在外面晒成人干儿才叫你来我家的！如果你不想回去，你在我家待一天也没关系啊。”

　　“那我谢谢你啊。”他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如果现在回去，应该刚好能碰上那位“害羞的朋友”。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好奇那位神秘的客人到底长什么样了。我走了。”

　　“行吧勇士，祝你好运。”甄晴朗把西瓜递给蒋肆，“路上解渴，热死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没那么娇气。”蒋肆牵着一万八出门。一打开门，火辣的太阳照得蒋肆睁不开眼。

　　“你姐要是真交了男盆友，记得给我看照片啊！”

　　蒋肆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倒美。”

　　——

　　蒋肆牵着热蔫儿的一万八回到家门口，他擦了擦汗，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门。

　　他倒要看看蒋随到底有没有在家里藏人！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冷气和嘈杂的谈笑声让他僵在原地。

　　客厅里摆着两个大圆桌，围坐着十多张陌生的面孔——都是蒋家的亲戚。蒋成博坐在主位，旁边是一脸平静喝汤的蒋裴之。蒋随正在夹菜，看到他时脸色骤变，站起来嘴唇微抖：“……小肆，你怎么回来了？”

　　蒋肆没说话，只是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尴尬，无比的尴尬。除了尴尬，还有窒息。

　　“小肆？都长怎么高了！你也从北城回来啦？”叫他的是蒋成博的妹妹蒋丽华，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朝他招手。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啊？”

　　蒋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牵引绳勒得一万八不满地“喵”了一声。他硬着头皮往里走：“我带猫出去散步。”

　　“大热天儿的还出去？”蒋丽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们吧？”

　　蒋肆抿了抿嘴。他要早知道蒋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今天要来，他在外面呆一个月都愿意。

　　“快过来吃饭！”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假笑着招手，眼睛却在他和蒋成博之间来回瞟，“你爸今天生日，特意叫我们过来聚聚，你也是他儿子，怎么能缺席呢？”

　　蒋肆余光瞥见蒋随焦急的眼神，心里冷笑。原来这就是她拼命要支开自己的原因。他刚想找借口上楼，蒋成博突然开口：“坐下吃饭吧。”

　　蒋成博都给他台阶下了，要是不答应，岂不是有损他面子？蒋肆抿了抿唇，他就不应该好奇心重回来，现在走也走不了。

　　蒋随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在外面吃吗？”

　　“我回来给一万八拿点东西。”蒋肆同样小声回答，蒋丽华走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来来来，坐这儿！”

　　他把一万八的牵引绳系在楼梯扶手上，默默走到最边缘的空位坐下。

　　“这孩子，怎么见了长辈都不打招呼？”一个烫着金发大波浪的女人阴阳怪气地说，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给身边的小男孩夹菜，“浩浩，学学你裴之哥哥，多有礼貌。”

　　名叫浩浩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闻言立刻朝蒋裴之露出笑容：“裴之哥哥，你上次答应带我去游乐园的！”

　　蒋裴之温和地笑笑：“等放寒假就带你去。”

　　蒋肆低头扒饭，他现在只想赶紧吃完走人。餐桌上的话题很快从蒋成博生病住院转向蒋裴之的工作，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还有的说要给蒋裴之介绍女朋友。

　　“裴之啊，听说你爸爸住院，这一个月来都是你在公司打理？真是辛苦了！”大肚子男人是蒋裴之的大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啊，不像某些人，”大波浪｜女人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蒋肆，“花着蒋家的钱，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蒋随猛地放下筷子：“小姨，小肆这学期才高三。”

　　“高三怎么了？裴之高一到高三都是年级前十！”小姨接茬，“要我说啊，基因这东西就是——”

　　“咳咳！”蒋成博突然咳嗽两声打断她，脸色阴沉。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蒋肆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万八突然“喵呜”一声。

　　“哇！猫猫！”浩浩两眼放光，从餐桌前下来，伸手就要揪一万八的尾巴。

　　蒋肆迅速起身挡住：“别碰它，它会抓人。”

　　“让我摸摸嘛！”浩浩不依不饶，白胖胖的小手直接往猫脸上戳。一万八炸毛，“哈”地一声亮出爪子。

　　“啊！”浩浩夸张地大叫，“它要抓我！坏猫！”

　　小姨立刻冲过来护住儿子：“你怎么回事？一只畜生也当宝贝！浩浩想摸是看得起你！”

　　“它怕生。”蒋肆冷冷地说，把一万八护在怀里。

　　“没教养的东西！”小姨尖声骂道，“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德性！”

　　空气瞬间凝固。蒋肆猛地抬头，眼神锋利如刀。蒋随腾地站起来：“小姨！你太过分了！”

　　“我说错了吗？”小姨得意洋洋地环视众人，“谁不知道他是——”

　　“够了！”蒋成博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要吵都给我滚出去！”

　　小姨悻悻地闭了嘴，拉着儿子回到座位。蒋肆眼眶微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万八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爪子勾破了他的T恤。

　　“小肆，”大伯突然和颜悦色地开口，“听说你在搞什么乐队？年轻人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就是，”蒋丽华附和，“蒋家可不养闲人。”

　　蒋肆摸了摸怀里的一万八，声音很轻：“我先回房间了。”

　　一进房间，蒋肆就瘫坐在地上，一万八焦急地围着他打转。他掏出手机，甄晴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怎么样？见到未来姐夫了吗？】

　　【甄晴朗：人呢？被猫抓走了？】

　　【甄晴朗：靠，不会真出事了吧？】

　　蒋肆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慢慢打字回复：【我倒真希望见到的是未来姐夫。】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一万八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毛发里。窗外阳光灿烂，而他的房间，准确的说是他的心，却冷得像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