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电灯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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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哥，窗帘。”
吴宇皱着眉，眯着眼，朝我左手边撇了撇嘴。
我抓起窗帘顺势往前一甩，后排瞬间暗了下来，像被罩了一层薄暮。
他立刻转回身趴下，脑袋埋进臂弯里，一秒入睡。
是啊，大好的下课时光，我早该趴下去睡一觉的。
但今天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我靠在窗台上，半侧着身，静静看着旁边还在整理笔记的景姝。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偶尔停下来，用指腹蹭一下写错的地方。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发顶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今天是补课的最后一天。
那些吵吵闹闹的课间，那些她戳醒我让我听课的早晨，那些一起趴在桌上听同一首歌的午后——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溜走。
所以，我想再多看一会儿。
语文课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老师在讲台上写着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靠在墙上，侧着身子，目光落在右边。
她正抬头看着黑板，偶尔低头记两笔。
侧脸的线条还是那样柔和，阳光照在上面，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
她伸出左手，将鬓角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划过耳廓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就别认真听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还落在笔记本上。
“嗯。”
“你就继续偷偷看我。”
“嗯。”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可能是没料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也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理直气壮。
对视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又迅速转回去，低下头，盯着课本上不经意画了的多余的线。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你就别记笔记。”她小声嘟囔，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撑着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有你在。”
她往旁边缩了缩，像是要躲开我的视线：“我才不要呢。”
“往哪跑。”
我用脚背勾住她的凳腿，轻轻一带——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声响，她整个人连带凳子被拉近了大半尺。
“哼哼。”她嘴里哼了一声，又往外挪了挪，脚尖刚落地，又被我勾了回来。
她又挪。
我再勾。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手还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我们都没说话。
空气像是凝住了，连窗外偶尔的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她那件白色的针织开衫上。
袖口边缘有一根线头，微微翘起来。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她的衣角，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快要放假了。”我说。
“是啊。”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快放假了。”
我低着头，继续摇着她的衣角，像小孩攥着大人的衣摆不肯松手。
忽然，我的手指碰到她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隔着衣料硌了一下。
“什么东西啊？”我松开衣角，隔着口袋捏了捏。
像是唇膏，又像是铅笔。
“你猜。”她偏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我不猜。”我说着，手已经伸进了她口袋，摸出了里面的东西。
几个细细的管子，外壳是磨砂的，拿在手里有点分量。
我拧开其中一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是巧克力味的，”我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唇釉。”
“涂嘴上的？”
“嗯，和口红差不多。”
“哦——你还化妆啊。”我转了转那支小管子。
没有啦，”她伸手想拿回来，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才刚开始学。”
“你不化妆也好看。”
说完这句话，我拧开那支巧克力味的唇釉，在手背上轻轻涂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浅浅的红色，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润润的光。
她看着我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没说话，只是从我手里拿过那支唇釉，翻开自己的手背，也画了一个。
两个心，一个在我的左手背，一个在她的右手背，形状都不太规整，像两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
“下课了。”她说。
铃声还没响，但教室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整理桌面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唇釉还拧着，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你的唇釉......”我赶紧拧回去，递还给她。
“送你了。”
“嗯？”
“那个颜色不适合我，”她接过两支没开封的，把剩下那支涂过心的留在我手心，“你拿着吧。”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小小的、巧克力味道的唇釉，又看了看手背上那颗已经模糊了一点的爱心。
“我去接水了。”她起身，拿起两个杯子，转身出了后门。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手背上那颗心看了很久，又用指腹蹭了一下。
没蹭掉。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带我们去实验室。
物理实验室在实验楼二楼，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试剂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飘出来。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实验桌上已经摆好了器材——电池、导线、小灯泡、滑动变阻器，还有几块电表。
我和她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今天我们来探究一下伏安特性曲线。”向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解着实验步骤和注意事项。
景姝边听边低头摆弄桌上的导线，把一根根红色黑色的线在手里折来折去，像在编什么看不见的结。
我的视线从器材上移开，落在她侧脸上。
她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大家可以开始了。记得记录每次的实验数据。”
实验室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搭线声和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低下头，按照电路图，把导线一根一根接上去。
我看着她把导线接好，指尖轻轻拧紧接线柱的螺母，最后闭合开关。
“嗯？”她按下开关，小灯泡纹丝不动，疑惑地低头检视整条回路，“怎么不亮？”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条线应该连在这里。”我伸出手，把接错了的那根导线拆下来，换到旁边的接线柱上。
“啪”的一声轻响，小灯泡亮了。
暖黄色的光在灯泡里亮起来，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桌面上。
“亮了！”她眼睛也亮了。
“继续吧。”我收回手，看着她。
她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开始拨动滑动变阻器的滑片，一组一组地记录数据。
灯泡随着她的动作忽明忽暗，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一点一点地晃。
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后，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剩十来分钟。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
“想不想玩个好玩的？”我把笔放下，侧过身看她。
她停下收拾器材的动作，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迟疑和好奇，“什么好玩的？”
我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导线，撤走了桌上多余的器材——只留下电池、一根导线，还有那颗小灯泡。
简单串联。
我把正极的那头握在手里，然后把负极的另一头递给她。
“拿着这一端。”
她接过去，捏着导线末端的金属片，抬眼看了看我，又看看小灯泡，像在等下一步指令。
我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示意她碰我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小灯泡亮了。
“哇！”她惊奇地看着那团光，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做到的？”
她盯着那只发光的灯泡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光。
“想不想让它更亮一点？”
“想。”她点头，目光黏在灯泡上。
“来，把手给我。”我朝她摊开手掌。
她慢慢把手放上来，指尖落在我掌心的那一刻，我轻轻握住她半个手掌——动作很轻，像握住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灯泡一下子变得更亮了，像被注入了新的温度。
“这是为什么？”她好奇地抬头看我，眼里的光比灯泡还亮。
“人体也可以导电，”我依旧握着她的手，“现在咱俩接触面积变大了，电阻就变小了，电流大了，小灯泡自然就更亮了。”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那颗亮得发烫的小灯泡，忽然笑了。
“那是不是——”正说着，她的手忽然动了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扣住了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握。
我的心猛的一缩，但面上不动声色：“......理论上，是这样的。”
“奇怪，”她歪了歪头，“灯泡怎么还是这么亮。”
“笨蛋，”我低头看着她扣紧我的手，“干电池提供的电流大小是有限的，你扣的再紧，它也就这么亮了。”
“也是哦。”她恍然大悟，耳根更红了，但手没有松开。
“呦——咱顾少在这儿干嘛呢？”
一个欠揍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我回头，清子正站在我们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种我看过无数次的、贱兮兮的笑容。
“额......我这是在探究电阻和横截面积的关系。”我面不改色，握着她的手也没松开。
“哦~原来是在探究横截面积啊。”他把尾音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带着“我看透你了”的意味。
“......”我现在很想给他一拳。
“那我不打扰了。”他退后几步，又装模作样地去别处巡查了，临走还回头冲我挤眉弄眼的。
“别理他。”我说。
“嗯，”景姝低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她的手软软的，小小一只，刚好填满我的掌心。
手背上那两颗心挨在一起，浅红色和另一支不知名颜色，在实验台的白炽灯下微微反着光。
紧握的两颗心，像是此刻的我们。
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放手。
（原来握一个人的手，是这样的感觉。）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余晖穿过玻璃，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橘黄色的暖光。
电流表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把光线折射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我低头看着她。
看她的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色，看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她握着我的手时那副认真的样子。
那被一点点拉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每一秒都在变长，像无声的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我知道。
这是补课的最后一天，等夕阳彻底落下去，我就要和她分开好一段时间了。
我只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再多看她一眼。
再多看一眼。
“顾枫。”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的手......”她顿了顿，“有点凉。”
“......哦。”
“没关系，”她抬头看了看我，“我的手还很热。”
那团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我也看着它，又看了看她的手。
“嗯，我知道。”
此刻的我们，谁都不想先松开对方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电灯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