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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宿州之行 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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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在西北边,隔京城十万八千里,就说是插上翅膀飞,三两日也到不了,算算日子,他们离开京城已有十几日了。
“我回来啦!”
吼声震天,不一会儿,厚重城门缓缓打开,笼罩在整座城池上的金光罩子立时黯淡,文渊此时已是真身,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左眼下长着颗醒目的红痣,将本就邪气森森的脸衬得如同妖孽一般,他远远望上城楼,勾唇一笑,叹道:“哎呀!怎么办才好呢!我给搞砸了。”
……
“殿下,文先生回来了。”
萧谨本在埋首作画,听到手下人通报,暂搁下笔,抬头轻声道:“是吗?叫他进来吧。”
下首跪着的人头垂得更低了。
萧谨眸子一暗,语调未变,道:“怎么?”他绕过桌案,走到那人面前,“抬起头来,说,他去哪儿了。”
那人战战兢兢抬头道:“文先生……文先生他说……”
萧谨略微不耐,一半面庞隐没在黑暗中,更显阴鸷。
那人忙答:“文先生说……事儿办砸了,就先不来见您了。”
“他现在在哪儿?”萧谨耐着性子问,可愈加难看的表情说明了他处在暴怒的边缘。
“酒……酒楼。”
“滚!”他一脚踢翻答话的人,那人连滚带爬摸着墙根退下,偌大的书房只听得见萧慎的喘息声。
“殿下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萧谨看向身侧,黑暗中,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从黑暗中走出,臂弯搭着披风,走近细心给他披上。“殿下真龙之体,何故与那等上不得台面的猖狂小儿置气。”
“……咳咳……咳!刘叔,孤是不是错了。”萧谨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抓住刘叔的手才不至于倒地。
刘叔从小看着萧谨长大,又看着他从任人欺凌到无人敢犯,原以为后头再也没有苦日子过了,没成想,皇城里头哪里只有活下来这么简单。
萧谨虽为先皇后所出,却不受皇帝宠爱,迟迟不肯立下太子,在他后面还有七个弟弟,个个都对他虎视眈眈视作仇敌,每日不是刺杀便是诬陷下毒,千防万防到最后还是中了招。
“孤身中剧毒,本该早早下黄泉,可天意弄人,偏偏来了个文渊,偏偏他又能吊着我的命……刘叔,我想活下去有错吗?有错吗!他生来就是我大燕的子民,我生来就是皇子,难道他不应该为我效力吗?孤还得看着他的脸色过活!孤活得连大漠的牛羊都不如,父皇……这就是您想看见的?你害死了我母后如今又来害我!总有……总有!咳咳……一天,孤要将你这个畜牲碎尸万段,扔到京郊乱葬岗曝尸荒野!咳咳咳!咳咳……”
“殿下……殿下诶……您还有老奴呢——”刘叔忍不住泪,一下下替萧谨顺气,两人一齐席地而坐,毫无皇家仪态可言。
萧谨自嘲笑笑,靠在刘叔肩上,静了一会儿忽然道:“刘叔,你老了。”
刘叔也笑,用哄娃娃的语气道:“哎哟!我的殿下啊,是人都会老,殿下宽心,殿下大业未成之前,老奴闭不上眼,闭不上啊。”
萧谨盯着透过窗户撒到地上的阳光,忽而道:“以后咱们两个一起死。”
刘叔闻言立刻作证了,萧谨差点栽倒都没看见,又是呸呸呸,又是敲桌子,又是连串的求神佛保佑。
萧谨看着好笑,无奈道:“刘叔,神佛都是瞎子,聋子,看不见也听不见,孤还是得靠自己。”
刘叔嗔怪地看了眼萧谨,告诫道:“以后那样的话不许乱说,我先死,神佛不保佑殿下,我成了鬼我护着殿下。”
萧谨摇摇头没说话,兀自坐在地上,片刻后,长叹几口气,被刘叔生拉硬拽拽了起来,硬说地上凉,容易得风寒。
“这儿可不比京城,早早儿就冷下来了,殿下快些进里间吧,烧着地龙呢,我去小厨房端碗殿下爱吃的莲子羹,吃完了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啊。”
萧谨乖巧应声:“好。”
老刘笑眯眯去了小厨房,直到背影彻底看不见,萧谨才淡了笑意,坐回桌案边,冷声道:“出来。”
“殿下!”四名黑衣死士跪在地上听候发落,也是他们暗中跟着文渊一起去的京城。
“说说吧。”萧谨不信文渊那个疯子杀不了两个替鬼办事的。
死士面面相觑,顿了顿,一人道:“说起来那对男女是有些古怪,一个看着像人却又能在满京城先生布下的法阵中安然逃脱,一个不过一只魂魄,却能屡次避开文先生三番四次的攻击,我和影二影三也查过,除了那女子明面上的来历查不出其他,至于那个男人,更是奇怪,除了蝴蝶铺东家以外一点其他信息都查不到,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另外,几方交手之时,文先生……他原可以跟得上那对男女,可不知为何……竟没有去追,而是……杀光了前来的先生们。”
萧谨重新拿笔蘸墨,浓黑的墨汁啪啪滴在刚刚画好的大漠风光图上,刺眼至极。
“多派些人手,杀了他们,免得坏事,哦,对了……你们的妻儿还巴巴地望着你们呢,早些功成也好早日相见啊。”
“……是。”
“对了。”萧谨叫住他们,“盯紧文渊,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给孤。”
“是!”
……
快要入冬了,越往北走,天寒得就越厉害,江道真一只鬼竟也能察觉寒意,被冻得牙齿打颤。反观那两人,似乎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诶!你们不冷吗?”江道真侧头问。
柳冥望向远处,又看了眼她,最后脱下外裳塞到她手上,嫌弃道:“娇气。”
柳昭看向他们这边,欲言又止,“算了,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人家。”
进了焉州地界,风景就与京城内外大不相同。连片的荒地一眼看不到尽头,不时刮起的风能将沙子扬起三尺高,莫说人家,就是连只畜牲也找不着。
柳冥没管他,他哼了一声便快步往前走了。
江道真不跟他客气,两人如今也算是熟识了,知道柳冥不会逞强,便没多说,立刻用衣裳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脸来。
宿州远在西北,他们要先经过焉州,途径宁州,穿过无人戈壁,沙漠,然后才到得了,大燕虽无兵祸,但途中仍不免遇上些地头蛇并其他妖魔鬼怪之类,危险重重,更何况他们也不知文渊是否会追上来。保险起见,江道真提议几人乔装皇商,前往宿州做买卖,她当年还是闺阁女儿时,闲来无事便对此间杂事上了心,常拿些各色玩意儿胡乱刻画,久而久之,竟成了一门手艺。她想,手里拿着皇家纹章,至少能唬住大半拦路活人,至于那些死物妖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对了,大漠可不比京城的富贵窝,且不说这一路会遇到的各色妖魔,宿州那地界,若以你如今的实力,只怕进去了连尸骨估计也出不来。”柳冥忽而说道。
江道真紧了紧衣裳,眼里闪过一丝忧色,而后道:“我知道,但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讲。”
江道真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们为何要同我一起?是因为花灵吗?你放心,就算我死了,我也会把你的花灵好生护着。”
柳冥沉默着往前走,就在江道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又开口道:“因为你现在连只蚂蚁都撵不死,作为你的东家,我有必要承担起教导你提升法力之责,感动就别说话,反正声儿也难听。”
她没想到他半天就憋出这么个理由,心想还不如她给的呢。不过转念一想,管他为什么帮她呢,只要让她报了仇救下她的血亲便好,就是让她当牛做马,替他打一辈子工也愿意,毕竟……除了这两个愿望,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东西支撑她停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是很可悲吗?
荒草地一望无际,干枯的蓬草被野惯了的风毫不留情地追逐,不也同她一样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吗?
“你们磨蹭什么呢!快来,前面有人家!”柳昭尚且稚嫩的声音通过风传过来。他不喜欢穿鞋,赤脚踩在地上,一不留神便将枯草踩在脚底下。
“哎哟!我滴个天!你们怎么活到这个份上,比我还惨,也罢也罢,今儿个遇到我也算是有缘,且渡你们一回……柳冥!柳冥!”
柳冥不知在想何事,想得出神竟没听见,柳昭叫得气急败坏时,他才纡尊降贵掀起薄薄的眼皮。
“帮我,我要雨。”柳昭指指天上,又指指自己。
柳冥嘴角抽了抽,环顾四周,恍然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救世菩萨啊!失敬失敬。”
柳昭翻了个白眼,吼道:“你管我是菩萨还是玉帝,雨!”
“啧。”柳冥嫌弃收回视线,偏头道:“劳烦借借手?”
江道真神色恍惚,一时也没听清,“……什么?”
柳冥一脸莫名痛心,上下看看江道真,惊讶道:“冻傻啦!学那树桩子啊!别学,它脑子不好使,没脑子——接好了你的雨!”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忽然拔高,牵起江道真的手,脸上荡开一圈笑意,朝她挤了下眼,“嘘!别告诉他,我在说他坏话呢。”
她一下从伤春悲秋里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怔愣地望着柳冥纯粹的笑。雨点豆大,噼噼啪啪砸下来,泥土腥气,瞬间钻入鼻腔,最后一点失落也被驱赶出她不再透明的魂魄中。
不知是被感染,还是怎么,她试着拉起唇角,和柳冥一样。
“下雨了。”
“我的功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