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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樽血痕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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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西街仿佛冻僵的血管,青石板路上覆着昨夜未清的残雪,被早行的车辙碾成污浊的泥泞。醉仙居的招幡在刺骨寒风里猎猎作响,金漆剥落的“醉”字晃动着,像一只嘲讽的眼。
二楼雅间“听松阁”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一室剑拔弩张的寒意。黑漆嵌螺钿的长桌翻倒在地,杯盘狼藉,琥珀色的酒液肆意横流,浸透了地毯,散发出浓烈又糜烂的香气。价值不菲的缠枝莲青花酒壶碎成齑粉,白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陆子渺立在废墟中央,棕色的高马尾有些散乱,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他那身张扬的绛红色云锦箭袖袍,袖口处金线绣的缠枝莲被泼洒的酒液染出大片深褐污渍,腰间缀着的羊脂玉佩也磕掉了一角。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红眸死死盯着对面被两个家丁护在身后的锦衣青年——户部尚书李崇的独子,李晟。
李晟的衣襟被扯开,露出里头的里衬,脸上挂着一道新鲜的抓痕,渗着血珠。他惊魂未定,却又强撑着世家子的傲慢,指着陆子渺的鼻子,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尖利:“陆子渺!你、你疯了不成?!为了个贱卖唱的,竟敢对本公子动手?!陆家就是这样教养你的?废物!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废物!”
“废物”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陆子渺的耳膜。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赫然几道被碎瓷划破的血痕,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染红了袖口精致的刺绣。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昂贵的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李晟!把你那张臭嘴给我闭上!再敢动她一下,信不信小爷今天让你爬着出这醉仙居!”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视线却焦急地扫向角落里。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棉袄的小姑娘瑟缩在墙角,约莫十三四岁,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磨损得厉害的旧琵琶。她半边脸颊红肿,嘴角破裂,显然是被人掌掴过,衣襟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单衣。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在脏污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掌柜的躲在楼梯口,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账册,页脚卷曲发黄:“陆二少息怒,李公子息怒啊…这、这账…真赊不得了…” 账册里夹着的一朵早已干枯褪色的红梅,随着他颤抖的手簌簌飘落下来——那是上月陆子渺酒醉兴起时随手插进去的。
“小爷缺你这点银子?”陆子渺看也不看掌柜,目光如刀剜向李晟,腕间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他激动的动作磕在翻倒的桌沿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叮当”声。他猛地抄起旁边唯一还算完好的红木算盘,劈头盖脸就朝李晟砸去!
“哗啦——!”
檀木算盘框应声碎裂,上百颗乌木算珠如同黑色的冰雹,噼里啪啦地迸溅开来!满堂食客和歌姬舞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鼠窜,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场面彻底失控。
混乱中,李晟被家丁死命护着后退,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声音混杂在喧嚣里,却清晰地钻入陆子渺耳中:“…陆家也就仗着祖上荫庇!看看你大哥,翰林院清贵!再看看你三弟,十三岁就中了秀才!你呢?除了喝酒赌钱,仗着太子的势欺男霸女,你还会什么?废物!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那早死的娘在地下都得臊得慌!”
“轰!”
陆子渺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早死的娘”和“废物”在颅内疯狂回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高高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双明亮的红眸里,暴怒被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取代,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绝望。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却只能呲牙的幼兽,徒劳地维持着攻击的姿态,内里却已摇摇欲坠。
东宫深处,暖阁内药香弥漫,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温暖得甚至有些闷窒。庄若纤一身素净的太医常服,白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更衬得侧脸线条清冷如画。他正凝神屏息,指间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邵烛左腕内侧三寸的“内关”穴。
邵烛仅着素白中衣,披散着墨黑长发,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暖榻上。他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身下华贵的锦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药童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个赤金打造的鎏金盆,盆中盛放的清水里,正缓缓漾开几缕诡异的靛蓝色——那是从邵烛腕间银针附近渗出的血丝晕染开的。
“是北狄秘制的‘雪里青’,”庄若纤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他手中的银针,稳定而精准。他捻动针尾,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毒性极阴寒,蛰伏于血脉,遇热则毒发攻心。”他抬起眼,那双罕见的青眸清澈见底,映着邵烛略显狼狈的倦容,“殿下昨日,可是接触过新到的火器?或是…靠近了温度极高的地方?”
邵烛薄唇微抿,刚想开口解释,紧闭的雕花轩窗突然被一股大力从外面猛地撞开!
“哐当——!”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温暖的暖阁,烛火疯狂摇曳。一个身着玄色轻甲的侍卫几乎是滚落进来,单膝跪地,气息粗重,脸上带着急切的惶恐:“殿下!庄太医!陆、陆二公子在醉仙居…和李尚书的公子李晟起了冲突!动了手…场面…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侍卫的话音未落,仿佛隔着重重宫墙,那醉仙居里算盘碎裂、杯盏倾覆、人群惊叫的嘈杂声浪,竟清晰地穿透空间,狠狠砸进了这方静谧的暖阁!
邵烛腕上那枚刺入穴位的银针,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刺激下,竟发出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嗡鸣!针尾剧烈颤抖,一滴混着靛蓝毒素的血珠被震得脱离针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妖异的弧线,“啪嗒”一声,正正滴落在庄若纤摊开在榻边小几上的《毒经要略》书页上。那摊开的书页上,墨迹未干的批注旁,瞬间绽开一朵诡谲的蓝黑色花。
庄若纤眼神一凝,出手如电,瞬间拔针。
几乎在他收针入囊的同一刹那,邵烛已霍然起身。玄色狐裘大氅被他随手抓起,裹住单薄的中衣。动作间带起的劲风扫过小几,那碗尚未凉透的褐色药汤被掀翻,褐色的药汁泼洒而出,瞬间淹没了书页上那滴蓝血和旁边邵烛亲手写下的、关于“雪里青”毒性推演的娟秀字迹。
“备马!”邵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封般的冷意,不容置疑。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玄色的大氅在身后翻涌,如同骤然降临的乌云。
庄若纤看着被药汁污损的书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合上书卷,对药童吩咐了一句“收拾干净”,便也起身,步履沉稳却迅速地跟了上去。风雪从破开的轩窗涌入,卷起他素白的衣袂。
当邵烛和庄若纤踏入醉仙居二楼时,眼前的景象只能用“劫后战场”来形容。
“听松阁”已不复雅致,如同被飓风蹂躏过。破碎的瓷器、撕裂的锦缎、倾翻的酒菜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仅存的几件完整家具也东倒西歪。陆子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死死揪着李晟的领口,将比他高半个头的李公子抵在一根朱漆剥落的廊柱上。李晟华贵的锦袍被扯得乱七八糟,腰间那枚象征着身份的和田羊脂玉佩磕在坚硬的柱子上,竟已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再说一遍?”陆子渺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那双红眸充血,死死盯着李晟因窒息而涨红的脸,里面翻涌着疯狂,“陆家废物?嗯?!”
李晟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白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出现的玄色身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变了调的尖嚎:“杀…杀人了!陆子渺要杀…呃!”
尾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一种看似轻柔、实则蕴含了可怕力量的方式,掐灭在了喉咙里。
“李公子,慎言。”
邵烛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惯有的温润平和,如同初春消融的溪水,轻轻淌过。然而这三个字,却像带着无形的魔力,瞬间冻结了整个二楼所有的喧嚣。死寂,如同厚重的幕布骤然落下。所有抱头躲避的、窃窃私语的、试图劝架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惊恐地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玄衣墨发的年轻储君。
邵烛踏着满地狼藉,步履从容。他的鹿皮软靴精准地踏过一颗滚落在地的乌木算盘珠,脚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他走到李晟面前,含笑伸出手,动作优雅地将几乎瘫软的李公子从陆子渺手中“解救”出来。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对方颈间被勒出的那道刺目的紫红色瘀痕。
“子渺年少气盛,性子是急了些,”邵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安抚,如同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孤代他向李公子赔个不是。” 说话间,一枚触手温润的青玉佩已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李晟还在剧烈颤抖的手心。玉佩上盘螭纹路精致流畅,螭首处赫然嵌着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东宫印记!
李晟的目光触及那印记的刹那,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殿…殿下…臣…臣不敢…”
“听闻李尚书前日递了丁忧的折子?”邵烛仿佛没看到他的恐惧,自顾自地、极其耐心地替李晟整理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襟,“陇西路远,关山阻隔。李公子孝心可嘉,想必归心似箭。明日启程,可好?” 他抬起眼,棕色的眸子含着温和的笑意,注视着李晟惊恐放大的瞳孔。
“明日…明日?”李晟腿一软,若非家丁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陇西苦寒,丁忧归乡?这分明是流放!他父亲何曾递过什么丁忧折子?这分明是…是…
“怎么?李公子觉得仓促了?”邵烛微微挑眉,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不…不仓促!谢…谢殿下/体恤!臣…臣明日…明日就走!”李晟几乎是哭喊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被家丁连拖带拽地架着,几乎是滚下了楼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庄若纤一直立在残破的楹柱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邵烛的背影,落在陆子渺鲜血淋漓的手背上。几片尖锐的碎瓷深深嵌在皮肉里,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腕间那只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往下淌,染红了碧绿的翠色,也染红了他绛红色的衣袖。
“庄兄别管!”陆子渺察觉到庄若纤的目光,猛地将手抽回藏在身后,像被烫到一样。腕骨上,一道陈旧的、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的疤痕在新鲜的撕裂伤下若隐若现。他梗着脖子,强撑着那副混不吝的姿态,声音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小爷…我没事!皮外伤!”
庄若纤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动作不容抗拒地抓住了陆子渺试图藏起的手腕。他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干净的素帕,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将散发着清苦气味的淡黄色药粉均匀地洒在陆子渺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冰凉的药粉接触伤口的刺痛让陆子渺下意识地抽了口气,但他没有挣扎。
“那…那混账,”陆子渺别过脸去,不再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他掀了那姑娘的裙子…还想…还想动手动脚…我看不过去…”
邵烛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玄狐裘蓬松柔软的毛锋轻轻扫过庄若纤执着药帕的手背。他唇角噙着那抹温润不变的笑意,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子渺倒是侠义心肠,路见不平。”
陆子渺倏然抬头,红眸里刚熄灭的野火似乎又要被点燃,他梗着脖子瞪向邵烛:“总比某些人…”
“陆二公子!陆二公子!”掌柜的捧着个紫檀木漆盒,连滚带爬地扑跪到陆子渺脚边,声音带着哭腔,“您…您消消气…您上回存的、存了整整十年的那坛极品梨花白…小的…小的给您取来了…”
漆盒的盖子被颤抖的手打开。里面确实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约莫尺高的青瓷酒坛,坛身古朴,泥封完好。然而,坛身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裂开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梨花的冷冽芬芳,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弥漫在血腥和狼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凄凉。
陆子渺的目光触及那裂缝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裂开的酒坛。坛口泥封上,一个歪歪扭扭、用指甲刻下的“贺”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他的眼底——那是他及冠那年,他那尚在总角之龄、懵懂天真的幼弟,偷偷刻上去的贺礼。这坛酒,是他母亲苏婉生前最爱的味道,是他埋下准备在母亲祭日时启封,与父亲、兄弟共饮的念想…如今,竟碎在了这腌臜之地!
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浓重的墨色从天边层层浸染过来,将积雪覆盖的长街染成一片压抑的灰蓝。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车厢内,陆子渺像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靠近车门的角落。庄若纤替他重新包扎过的手搁在膝盖上,素净的白帕依旧洇出斑驳的血迹。他低着头,棕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血腥味,还有从陆子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酒气与失魂落魄的气息。
“李崇是户部尚书李洵的独子,掌着京畿三仓的钥匙。”邵烛慵懒地靠在最里面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从地上捡起的那块裂成两半的和田玉佩,指尖捻着锋利的断口。玉屑如同细雪,簌簌落进车厢中央烧得正旺的紫铜暖炉里,腾起几缕转瞬即逝的青烟。“你该有点耐心,子渺。等他扯了那姑娘的腰带,甚至…更进一步,你再动手。那时,便是铁证如山,御史台参他一本‘当街凌辱民女、败坏官箴’,李洵也保不住他。你既出了气,又可替朝廷除了个蠹虫。”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分析着最精妙的棋局,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冰冷的算计和漠然。陆子渺蜷缩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一些。
庄若纤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灰墙黛瓦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就在马车即将驶入通往宫城的朱雀大街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停车。”
车夫闻声勒马。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积雪覆盖的长街中央。
前方路口,一辆极其奢华的鎏金八宝车驾静静拦在道中。车身镶嵌的螺钿在暮色中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华盖下垂落的赤金璎珞在寒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叮咚”脆响。车窗悬着一串用粗犷皮绳串起的、尖锐森白的北俾狼牙,随着寒风轻轻晃动,散发出蛮荒与血腥的气息。
一只染着鲜艳蔻丹的纤纤玉手,缓缓挑起了厚重的织金锦车帘。
“烛儿。”
慵懒又带着几分磁性的女声传来。邵月秋斜倚在铺满雪白狐裘的锦垫上,墨色长发如瀑,仅用一支赤金点翠嵌鸽血石的凤尾步摇松松绾住。步摇垂下的流苏轻晃,映着她那双烟粉色的眸子,美艳逼人,又深不可测。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邵烛,最终定格在庄若纤身上,在他罕见的白发青眸上停留了片刻,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位便是名满京华的庄太医?”她指尖优雅地一弹,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庄若纤抬手,稳稳接住。入手是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缝制的药囊,针脚粗犷。解开系绳,一股极其浓烈、霸道到近乎刺鼻的肉豆蔻混合着其他不知名辛香料的辛辣气味瞬间冲了出来,呛得人眉心发紧。
邵烛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加深了几分,如同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然而,他拢在玄色狐裘大袖中的左手,拇指已无声地顶开了藏在袖内匕首的吞口,锋刃出鞘三寸,寒光在袖内阴影中一闪而逝。
“姑姑何时回京的?”邵烛的声音依旧温润,如同与久别重逢的亲人寒暄,“孤竟未得消息,未曾远迎,是孤失礼了。”
“昨夜刚到。”邵月秋的蔻丹指尖轻轻点在冰凉的车窗沿上,烟粉色的眸子波光流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见了个老朋友,叙了叙旧。”她的目光忽然转向车厢角落里那个蜷缩的、显眼的红色身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和嘲弄,“哟,这不是陆家小二吗?怎么这副模样?可怜见的。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父亲陆尚书,”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陆子渺瞬间绷紧的身体,“此刻正在府里大发雷霆,听说…把你娘亲的牌位,给砸了。”
“轰——!”
如同平地惊雷!
陆子渺的身体猛地从角落里弹起,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他完全忘了身处低矮的车厢,“砰”的一声巨响,额头狠狠撞在坚固的车顶横梁上!剧痛袭来,他却恍若未觉,一双红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滔天的恨意点燃,死死盯住车帘后那张美艳却冷酷的脸:“你…你说什么?!”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暴,雪粒子密集地扑打着车厢的木板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抓挠。
庄若纤迅速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只见陆子渺状若疯虎,正与试图阻拦他的侍卫扭打在一起。他额角被撞破,鲜血混着汗水流下,更添几分狼狈和狰狞。腕间包扎伤口的白帕早已散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又因激烈的挣扎被绳索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车辕旁洁白的积雪上,如同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那只跟随他多年、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在撕扯中终于承受不住,“啪嚓”一声碎裂开来,几截断镯和碎裂的翠片溅落在泥泞冰冷的雪地里,瞬间被污雪掩埋。
“邵兄…邵兄!”陆子渺看到邵烛探身出来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所有的狂怒和挣扎瞬间化作了巨大的委屈和痛苦,声音哽咽嘶哑,带着孩童般的无助,“我娘…我娘的牌位…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水,在他年轻的脸上肆意横流。
邵烛的玄狐裘扫过车辕上积着的薄雪,步履沉稳地下了车。他没有立刻理会陆子渺的哭喊,目光落在雪地里那几截被污雪半掩的翡翠断镯上。他弯腰,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泥雪中摸索,片刻后,拈起了其中一截断裂的、带着镯圈弧度的翠片。
“陆尚书今日在朝堂上,一口气参了都察院三位御史。”邵烛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轶事。他走到被侍卫暂时压制住的陆子渺面前,将那截带着冰凉泥雪和血迹的断镯,不容拒绝地塞进陆子渺那只还在流血、微微颤抖的手中。
“你说他在府里砸牌位?”邵烛微微俯身,靠近陆子渺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回府看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庄若纤,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浅笑,自然地伸出手,“雪深路滑。阿纤,扶孤一把?”
沉重的暮鼓声一声声撞在心头,回荡在空旷的宫城上方。巨大的朱漆宫门在数名力士的推动下,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嘎吱”声,缓缓合拢,将喧嚣的尘世隔绝在外。邵月秋那辆奢华而冰冷的鎏金车驾,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茫茫的暮色与风雪之中。
庄若纤站在高耸的朱红宫墙下,冰冷的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和散落的几缕银发。他看着邵烛伸出手,指腹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描摹的姿势,轻轻拂过宫门上巨大的、冰冷的铜钉——第三排,第七颗。那颗钉头光滑锃亮,此刻却沾染着一点刺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新鲜血渍,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那是陆子渺挣扎时,额头不慎撞上去留下的。
“阿纤觉得,”邵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并未收回抚摸着铜钉上血渍的手指,目光却投向宫道尽头被积雪覆盖的、模糊的重重殿宇,“北狄的‘雪里青’,若是混了姑姑送你的那味‘金线重楼’一起点燃,吸入口鼻…会是什么滋味?”
宫道两旁厚厚的积雪映着天际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晖,将他身上玄色的大氅染成一种深沉而诡异的紫红色。庄若纤袖中,那个牛皮药囊散发出的浓烈辛辣气息似乎更重了几分,无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殿下想亲自试毒?”庄若纤的声音平静无波,青眸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邃,如同寒潭。
邵烛低低地笑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疯狂和倦怠。他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裘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庄若纤略显单薄的肩上。带着淡淡沉水香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温热瞬间将庄若纤笼罩。
“冷吗?”貂绒的领口柔软地蹭过庄若纤冰凉的耳廓,邵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梦呓,又像是一声沉入深渊的叹息,“这宫里的雪…从孤记事起,就从未真正化过啊。”
更鼓敲过三响,万籁俱寂。陆府深处,祠堂的灯火却依旧亮着,昏黄的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透出,在廊下冰冷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陆子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蜷缩在祠堂外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酒渍、泥污和血迹的绛红箭袖袍,额角的伤口只是草草用布条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父亲陆文渊——当朝礼部尚书,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威严、冷峻、对他只有失望和斥责的父亲,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祠堂中央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的高大紫檀木供桌前。
供桌最高一层,最中央的位置,供奉着一个沉香木雕刻的牌位。木料乌黑油润,散发着淡淡的、历经岁月沉淀的独特香气。牌位上,刻着“先妣陆母苏夫人讳婉之位”。烛火跳跃着,清晰地照亮了牌位边缘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陈旧裂纹——那是他七岁那年,因为贪玩打翻了祠堂的香炉,被暴怒的父亲一脚踹倒供桌时,母亲的牌位摔落在地磕出来的。
陆子渺的心狠狠揪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祠堂里很安静。管家垂手肃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低声禀报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老爷,醉仙居那边…二少爷砸坏的东西,掌柜的列了单子…连同李公子那边的赔罪礼…数目不小…”
陆文渊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凝望着那块沉香木牌位。他伸出手,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牌位上“苏婉”两个字,动作带着一种怀念和无法言说的沉重。烛光在他花白的鬓角跳跃。
管家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具体的赔偿数目。
陆文渊摩挲牌位的手指突然停住。管家的话音未落,一声压抑着巨大怒火的咆哮骤然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响,震得烛火都猛地一晃:
“滚出去!”
管家吓得一哆嗦,账册差点脱手,连忙躬身,几乎是倒退着迅速退出了祠堂,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传来。祠堂内只剩下陆文渊一人,和他面前那块沉默的牌位。
陆子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里的父亲。
只见那个永远挺直如松的背影,在门合上的瞬间,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陆文渊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负,又像是在无声地、撕心裂肺地恸哭。烛光将他颤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显得无比孤独和脆弱。
“啪嗒。”
廊檐瓦当上一大块积雪被风吹落,正砸在陆子渺肩头,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单薄的衣料。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腕间那道被绳索磨破、又被庄若纤包扎过的伤口,此刻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剧痛,仿佛有火在烧。庄若纤为他处理伤口时那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医嘱,此刻清晰地在他耳畔轰鸣:“腐肉当剜,新肌方生。忍得剜肉之痛,方能除尽沉疴。”
他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截冰冷的、沾着泥污和血迹的翡翠断镯。断裂的茬口锋利,硌着掌心。他借着祠堂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烛光,将断镯举到眼前。
在断裂的镯心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刻着一行细小到几乎难以辨认、却无比熟悉的娟秀小字:
渺儿周岁,母婉刻
冰冷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砸落在冰冷的断镯上。
子时的更鼓声穿透风雪,在东宫上空回荡。雪粒子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永无止境的低语。
寝殿内,邵烛无声地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头摊开着一份密报,上面沾染的点点靛蓝色血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异。密报上的墨字清晰刺目:“北境军粮,新押运至黑石关之十万石,掺沙砾、糠秕近五成。主事押运官:户部仓场侍郎,李崇。”
邵烛的目光落在“李崇”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他拿起案头那把镶嵌着红宝石、锋利无比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下!
“噗嗤。”
锋利的刃尖轻易穿透了纸张,深深扎入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将“李崇”的名字彻底洞穿!几乎同时,他腕间包扎着的、被自己反复划开的白布绷带上,又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邵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拔出匕首,伸出舌尖,舔去刃尖上沾染的、属于他自己的温热鲜血。然后,他拿起庄若纤给他的那个牛皮药囊,从里面捻出一片风干的、呈现出诡异紫红色的金线重楼花瓣。
他盯着那花瓣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猛地将花瓣按在了自己腕间那道刚刚被匕首划开、正汩汩冒血的伤口上!
“呃——!”
一阵尖锐到无法形容、仿佛直刺灵魂深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从伤口窜上颅顶!邵烛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扶住案沿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麻木和一种令人心悸的亢奋。邵烛对着巨大的落地铜镜,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拉好衣袖,将那狰狞的伤口和妖异的花瓣彻底掩藏。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诡异地沁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那双棕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饕足的、疯狂而满足的火焰。
“阿纤…”他抬起手指,轻轻抚过案头那枚冰凉的血玉髓玉佩,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和迷恋,“你看,这毒酒…掺了你的药引,味道…竟是这般令人沉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