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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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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蚁菲伊最近觉得幼蚁伊塔不太一样。
或许自己和伊塔都是怪胎,菲伊想。
巢穴的生活规律又重复。进食,工作,战争,是工蚁的全部生活。
繁殖是女王才需要做的事。
那群大头的兵蚁也说:进食,战争!战争!
青草洞穴时刻要提防着领土外那群树干洞穴的成员。
蚂蚁的寿命实在短暂,她们在拥挤育婴室中享受懵懂的童年,破蛹后便纷纷奔向各自的职责,为铸造巢穴繁盛的未来,不能丢失一分一秒。
育婴室,不久前菲伊才刚刚从这里度过懵懂无知的童年,现在她已肩负工蚁的责任,为巢穴养育后代。
伊塔是她负责照顾的幼儿之一,是她在育婴室工作一段时间后突然接手的。
她在用撕碎的蘑菇喂养伊塔是,这孩子突然说:“之后我会长出翅膀的。”
“你不可能有翅膀。”菲伊在一旁,有点被逗笑。
育婴室的孩子大多只会开口喊饿,她们就像只会进食的机器般不断吃睡,好早日迈入生命的下一程,化蛹成虫。
伊塔在地上打着滚,用得以的语气炫耀,“我会是个漂亮的雄性。”
菲伊只好抱住他,将他放回喂食的位置,伊塔简直比自己还沉,菲伊摸摸胳膊。
她总觉得伊塔真的不一样,他和其他孩子的味道稍有不同。
菲伊在育婴室里,只负责照顾普通的卵,普通区域只会诞生工蚁。
而兵蚁,蚁王,新一代蚁后,都是由经验老道的工蚁长老们负责,优秀的卵都被放置在育婴室优先位置。
现在菲伊照顾着伊塔,那他应该只是个怪怪的工蚁。
菲伊不屑地掰下蘑菇碎屑,喂给了伊塔,它真是个喜欢吹牛的家伙,它和那些蚁王的味道一点不像。
在菲伊9岁时,她有幸目睹过盛大的婚飞典礼。每隔12年,被娇生惯养的雄性才会从育婴室爬出,他们拖曳着巨大的脉翅,和菲伊曾经切下带回的翅膀很像。
“他们要去做什么?”菲伊问泽尔塔,泽尔塔高举的头颅令菲伊都无法看到她的眼睛。
泽尔塔是曾经在战场上和她并肩作战过的兵蚁,那时候三个树干洞穴国的工蚁咬住了泽尔塔的脚,正在试图撕开她。
菲伊跟随另一名兵蚁,冲进纠缠的蚂蚁团。
趁着同伴兵蚁切断敌人的腰腹时,菲伊咬住了一名敌人的脖子,泽尔塔获得了解放,她转过身,用巨嘴切断了最后那名敌人的头颅。
树干洞穴的兵蚁也不甘示弱,很快,冲击力从菲伊背后传来,她感觉自己的脚被钳住半边,她甩动一只后脚,却被力气掀翻。
泽尔塔在她倒下的瞬间冲上来,巨颚疯狂扑张,两个身影在菲伊上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与啃咬声。
那就是兵蚁,菲伊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少数派的兵力精锐,是女王精心诞下的子嗣。
兵蚁向来趾高气昂,只向工蚁索要食物与服务。
但泽尔塔不一样,在那场战争后,居然找到了菲伊,感谢了她的帮忙。
在那之后,菲伊时常会拿来最好的蘑菇碎片,和泽尔塔闲聊交谈,一来二去,她们成为了朋友。
泽尔塔远比她知道的事情多,只是蚂蚁没什么需要记载的东西,工蚁历史是跟随工蚁长老生活记录,随着最年长的工蚁离开,它们的历史也消失了。
工蚁的生活很简单,信息素的指令到来时,按要求做就够了,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剩下的时间都留给巢穴的繁忙工作。
兵蚁不一样,兵蚁寿命生来就比工蚁长,她们肩负保卫巢穴的重要目的,自高级蚁卵诞生,食用上等的食物,也不会参与无聊的工作。
她们养护自己的颚,那是进攻敌人的最佳兵器,锻炼自己比工蚁庞大数倍的身躯,会在每一次交战中勇猛冲锋,即使被工蚁围攻撕碎,也绝不停下脚步。
完美的战争机器。
“去开拓新的国度。”泽尔塔定睛注视,新王将会建立新巢穴,诞下新的兵蚁,而泽尔塔他们,永远只忠于青草洞穴的女王。
“为什么我不能去开拓呢?”菲伊撑着下巴,望着散发幽光的穴口,外面已经是黑半月,这些破蛹便带着翅膀,身材高大的蚂蚁,可以飞向天空,寻找新的未来。
“所有人是天生的,蚁后生下来便是蚁后,蚁王生下来就是蚁王。我是兵蚁,为巢穴尽忠,你是工蚁,为巢穴建造。”泽尔塔比菲伊见识更多,她甚至面见过女王,菲伊相信泽尔塔讲得应该更有道理。
她们盯着向洞口不断进发的长条队伍,所有的工蚁和兵蚁都在夹道欢呼,庆祝巢穴即将开枝散叶。
那时是黑半月,她见过离洞口最近的月亮光芒,会令所有的昆虫趋之若鹜。
大部分天气好的黑半月,青草沙洞的工蚁们,便匆匆出动,去搬运洞口附近落下的昆虫。
“我们将感谢月亮的赐予。”不少工蚁长老们曾经带领着年轻工蚁,在巢穴大厅发起搬运食物的宣言。
搬运死去昆虫的任务在于觅食工蚁的身上,负责育婴的菲伊,只见过那些被拆解的部位,被叼在排成整列的工蚁嘴中,有序地送往储藏室。
生命,菲伊第一次感觉到。育婴室中基本只有诞生,她自出生,还未接触到死亡。
蚂蚁能活多久呢?大家都行事匆匆,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最老的工蚁卡帕告诉过她,36岁,是绝大多数工蚁的寿命。
卡帕却活了快50岁,她是个足够长寿饱含智慧的指导者,她喜欢占卜,像她这样的工蚁少之又少,又因为太过苍老,她给自己挖了个秘密的占卜室,躲藏在里面,她偶尔会去储藏室偷偷搬运些食物回来。
菲伊跟上了这个偷走食物的小偷,却被她的占卜室迷住了。
卡帕成为了菲伊交上的第一位老年朋友。
又或许卡帕和菲伊一样古怪。
“月亮阴晴圆缺一次大概需要1年时间。度过这一年,你的寿命便又增长一岁。”卡帕指着用唾液压实的泥壁上,被指尖划拨出的大小符号。
“什么叫阴晴圆缺?”菲伊在黑半月的休息时间,坐在卡帕挖出的小小占卜间,询问着。
“你瞧,在这里。”卡帕取下天花板上的土块,细小的光芒从外面射进。
“我挖出的透气洞,好让我观察月亮,每到黑半月的固定时刻,月亮会出现在观察洞范围内。”卡帕在一旁指着天空的银盘,用指尖继续画着今天的形状。
菲伊透过洞口,仰望空中,银白色的球悬挂在漆黑的天空。
“这是什么?”菲伊惊讶着,她自出生起就在巢穴内忙碌,外面的见闻大多是觅食的蚂蚁带回来的。
“这就是月亮。”
“这就是为我们带来食物的月亮?”菲伊不明白,这个白色的圆球,为什么会让长老们如此称赞。
“这是真正的月亮,带来食物的是紫色月亮,那是36年前出现的新月亮,只在新生纪元和酷热纪元亮起,很多蚂蚁都不知道。”卡帕在一旁解释。
“你为什么要观察月亮?”菲伊好奇地问。
“记录,我想留下巢穴的历史。”卡帕的手指还在泥壁空隙中画着,她不知道想要记录下什么,明明用信息素就可以留下消息。
菲伊的视线不能从透亮孔穴中离开,已经处在视野正中的巨大圆盘,比明半月刺眼的光芒更容易观察。
“月亮上有什么呢?”菲伊问道。
“这不是工蚁应该思考的事。”卡帕摇晃脑袋。
“蚁王和蚁后会飞向天空,他们也许知道月亮上的事。”菲伊盯住光芒,感觉自己也如婚飞那晚的蚁王蚁后们,落到月亮上建立的新巢穴。
“难道你想向女王问问题?”卡帕的语气变得严厉,对女王的尊重和服从是巢穴的基础规则,“女王从来没空回答问题,女王必须为巢穴不断繁衍。”
菲伊和大多数工蚁一样,从没去过女王的孕育殿,从未一睹女王尊荣,女王的信息素却遍布整个巢穴。
任谁听到她的信息都会遵从,所以菲伊破蛹后就被信息素派往了育婴室。
菲伊从未见过巢穴的女王,她也没有获得女王的召见信息素,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见到女王,毕竟工蚁的生命很短暂,远远比不上蚁后长达两百四十年的寿命。
所以蚂蚁们想要做什么呢?她们为了什么而存在?
菲伊开始想,她们如此努力,不管是女王,兵蚁还是工蚁,都如此认真地建设着青草洞穴,巢穴必将跟随女王繁荣百年,菲伊是无法见到百年后的巢穴,未来一定比现在更壮大,更宽广。
可是巢穴也会消散,菲伊在觅食时曾去过空无一人的蚁穴,那里已经算残垣断壁,湿润的泥土让大部分通道封闭倾塌,她嗅到地上残留的信息素,这里曾经和青草洞穴一样繁盛,所有蚂蚁去了哪里?这里被打败了,还是随着女王离开一起消逝了?
菲伊无法去往更深处的女王孕育殿,她仅仅站在几近破碎的洞口,就已经可以想象被掩埋的颓败。
没有蚂蚁回答菲伊的问题,他们只是说:“按照规则做,不要想,不要思考,你所做的每件事一定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他们说的未来到底是什么?菲伊看不到,也不知道要如何努力,她想起那个坍塌的洞穴,内心涌出恐惧,那景象肯定也是未来。
“我们的未来会是毁灭。”菲伊抚摸着伊塔,为他保持干净的身体,她叹着气,脑中总是浮现破碎的巢穴。
“我的未来和你们不一样。”伊塔对着菲伊大声高喊,他永远保持着活力,开心,享受着育婴工蚁的服务。
而且,永远也长不大。已经有好几批工蚁孵化出来,参与到新工作中,伊塔还是幼儿的模样,不断要求着食物。
“我会飞,我会往上飞,一直飞到月亮上去。”伊塔滚动自己胖胖的身躯,仰躺到地上,挥舞自己的小手。
“你能带我一起去吗?”菲伊突然握住他的手,如果他有翅膀,是不是就能抵达她想去的地方,因为她永远无法长出翅膀。
伊塔仍旧自顾自地模仿着飞行动作,毫不理会菲伊的请求。
他只是个孩子,孩子什么都不会明白。
菲伊注视着他,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懵懂时期她也什么都不懂,直到从蛹中破壳,她才被巢穴赋予了意义。
伊塔真的很奇怪,身子长得越来越巨大。
可是工蚁长老们一点异议也没有,她们说这孩子有蚁后的声音,他会作为下一代开拓巢穴的分支。
“他明明说自己是雄性……”菲伊小声嘀咕着,她不敢对工蚁长老的话有所异议。
提供给伊塔的食物优先级和质量都提到最高,菲伊没有资格再照顾他了,长老们围在他身边,精心清洁和喂食着他。
偶尔菲伊能看到,长老们享用着桶中盛放的蜜汁,伊塔用了某种贿赂,让长老们相信了他的地位吗?
然而她的育婴室工作也到此为止。
“菲伊,食物逐渐短缺,你必须去巢穴外为所有人寻觅更多食物。”一位工蚁带来了信息素通知。
随着寒冷纪年即将到来,能找的食物越来越少,巢穴必须储备足量食物,工蚁大量被叫去觅食。
外面真冷,菲伊爬上枯黄的树叶山,她感觉到关节渗进冷风。
与酷热纪元能晒焦身体的阳光不同,丰收纪年的末期阳光逐渐冷淡,还会有恐怖的冰尖丛林出现,据说黑半月未能躲避的昆虫,都在明半月早期被冰刺穿关节,僵硬无比。
最恐怖的是寒冷纪元,大部分昆虫会躲进缝隙深处,以时而昏睡面对漫长的恐惧。
卡帕说她经历过四次寒冷纪年了,大家堵住洞口,躲在洞穴深处,靠摩擦取暖,连育婴室都暂时关闭,幼虫和卵被围在最温暖的位置,他们就借着睡眠和丰收纪年存储的食物,度过夺取许多同类生命的黑暗时期。
如果菲伊是个普通工蚁,这样的痛苦时间,她只用经历大概三次就够了。
卡帕还躲在她的占卜室,她说她已经观察过,寒冷纪元和其他纪元都差不多,同样需要三年的时间。
菲伊想象不出来,在巢穴中沉睡不动三年,将会是何等无聊恐怖。
“经历过你便会知道,生命是何等顽强。”卡帕这么告诉菲伊。
菲伊脑子中的杂念被打断,她刚刚嗅到了藏在腐叶堆下的甜蜜味道,是被掩埋的果实吗?她必须尽快探明,如果是食物,就要速速回到巢穴通知帮手。
整个丰收纪年的末期,菲伊都在巢穴附近奔波,与其他同伴孜孜不倦地搬回所有领地内的食物。
冰冷的纪元降临之时,菲伊终于知道巢穴如何保护着她们,伟大的巢穴,令渺小的蚂蚁足以抵挡肃杀的世界。
菲伊在半梦半醒中,与其他同伴挤在一起,泽尔塔也在身边,身躯越大,散发的热量越大。
除了深处的女王孕育殿,所有蚂蚁,工蚁兵蚁,几乎都挤在了巢穴深层挖掘的休息厅内,依偎成硕大团体。
群体的温暖令菲伊得以存活,挖掘至深处,封堵洞口,寒风与冰凌便无法侵入巢穴。
巢穴与集体,菲伊找到了工蚁的意义,我们构筑这一切,令我们抗衡未知的恐惧。
卡帕没能撑过这个寒冷纪元,老工蚁的尸体被清洁后搬去了巢穴外的公墓,为了维持巢穴的清洁。
菲伊后来又去了秘密的占卜室。
透光的小孔早已被泥土掩盖,月亮的光辉不再能透进室内。
菲伊也不需要月亮了,她成为了明半月工作的工蚁,日落之前她会回到巢穴,继续其他的工作。
一切都是信息素安排好的。
做一只工蚁,按照规则做,不要想,不要思考,你所做的每件事一定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如今菲伊已经度过了28个年头了,足以迈入工蚁长老的门槛了。
她日复一日为巢穴探索着尽可能多的食物,提防着树干洞穴派来觅食的搜寻者。
陌生的信息素,菲伊忽然嗅到,她已经在多年的野外工作中成长许多。
她听说有更远方飞来的蚁王蚁后,在附近建立了灰石缝洞穴。
而且那些新来的家伙,比青草洞穴和树干洞穴的成员,大上几倍,颜色深黑。
菲伊小心翼翼躲藏起来,她不想正面对上这些家伙,只有泽尔塔才有胜算。
她听到了远处的交谈声。
“树干洞穴的家伙们真奇怪,它们巢穴会爬出蝴蝶。”
“你见过吗?还是刚刚出蛹的那种。”
“我之前去抓到那些蝴蝶幼虫,他们总说自己是我们的孩子,那个味道我闻得出来,和树干洞穴的家伙可真像,他们不会就这么傻到被骗吧。”
菲伊躲在远处,蝴蝶……树干洞穴和青草洞穴成员长得基本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跟随的女王不同。
伊塔是突然被送到育婴室来,工蚁说在搬运时把孩子搬到错误的地方,现在带着他回到了育婴室。
他的出现真有点奇怪,菲伊抱着自己的好奇心,触摸过伊塔,他那时候就比其他孩子大好多。
菲伊也问过工蚁长老们,伊塔是不是不太一样?长老们总是说:“信息素告诉我们这就是青草洞穴的孩子,不要浪费时间在思考上,去工作。”
也许其他工蚁们不爱思考,只有卡帕和她才会好奇月球上有什么。
思考没有用,思考会浪费工作的时间,会令巢穴无法储存足够的食物,会无法度过黑暗的寒冷纪元……
可是伊塔呢?这么久过去了,她没有在上次的婚飞典礼中见到他,伊塔还没有长大,他的童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菲伊仰望着天上的亮眼的红色光球,它比夜晚仰望的月亮更刺眼,菲伊觉得心中燃起了火,远比冰凉的冷色银白炽热。
悬挂天空的红色,一定比月亮更温暖,在那里有什么?寒冷纪元会被驱逐到无地自容吧,不,也许又太热,像灼烧一切的酷热纪元。
她又想起自己问过的问题,“月亮上有什么?”
伊塔曾经说过,他要飞到月亮上去吧,菲伊还剩下多久寿命呢?时间明明已经长到足以销毁一切,连卡帕的占卜室都在一次暴雨月被冲刷坍塌。
她为何还是会渴望月亮。
她回到了曾经的育婴室,工蚁长老们早已换上了新的一批,现在她们不在这里,可是伊塔还在,他几乎要度过远胜工蚁寿命的童年。
伊塔在进入巢穴的二十多年中不断成长,还在索要更多食物,育婴室内精心准备的食物碎糜都被吃光了,长老们不得不自行去仓库进食。
远比她大几十倍的黑色小山,躺卧在伊塔曾经的位置。
“伊塔,你不是蚂蚁,你是蝴蝶。”菲伊轻声诉说着,慢慢靠近横躺的影子。
原来伊塔本来就和蚂蚁不一样,他不需要思考巢穴,不需要思考工作。
他只想在成年后在阳光花丛中漫步,追逐他的伴侣,享受他冲破蛹壳后的短暂快乐时光。
为什么伊塔可以不是蚂蚁呢?明明他幼年的时候,连工蚁长老都说他是巢穴的孩子。
菲伊可以选择变成兵蚁,蚁王或者蚁后吗?工蚁长老却说,从卵中诞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工蚁了。
千篇一律,永远建设巢穴的工蚁。
“我不想再做一模一样的工蚁了,让我做你的鳞片吧。”菲伊趴在了伊塔身上,伊塔没有回答,他现在披着深褐色的坚硬外壳,他远比其他的蛹更大,因为那将承载巨大的蝴蝶身躯。
菲伊成为了工蚁长老的一员,她也可以照顾这些高阶的幼虫。
伊塔的蛹期和蚂蚁们区别不大,菲伊精心为他打理着外壳,整个高级育婴区都要保持温暖和整洁。
终于在某个黑半月的时日,短暂打盹的菲伊听到了身边噼啪的爆裂声。
伊塔钻了出来,他浑身毛绒,身后拖着皱巴的皮毛,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和仓库里的蝴蝶碎片差不多。
他现在,像是闯入巢穴的食物。
“嘻嘻,菲伊,我骗了你们,现在你们不会觉得我像同类了,我要走了。”伊塔伸展着腿部,他站起后,让育婴室更加狭窄。
菲伊听过树干洞穴国的传言,她对伊塔的行为并不惊奇,她只是摇晃着自己越加疲惫的身体,伸出了手。
“伊塔,带我一起走吧。”
“我听到了,你想做我的鳞片。”伊塔的翅膀开始渐渐伸开,他昂起头,伸展着四肢,“和我一起飞吧,外面的天空在等着我们。”
菲伊点头,她走到了伊塔的前面,洞穴的构造她比伊塔更熟悉。
他们在黑暗的洞穴中横冲直撞,嗅到伊塔气味的工蚁们探出穴室,似乎想寻找入侵者。
“快啊,伊塔,洞口就在前面。”菲伊的声音逐渐带上兴奋,她从未有以自己的意志走出巢穴的冲动。
如今,她只想冲出这片狭窄的世界,她不去嗅探无处不在的信息素,那些命令不断重复着工作,工作。
她将拥有翅膀,冲向天空。
圆形的洞口近在眼前,一些工蚁们已经发出了入侵者的型号,轰隆的踏步声开始在身后响起,巨大的兵蚁们也冲过来了。
菲伊的身体渐渐疲惫,几十年的巢穴建设,令她的寿命已近普通工蚁的尽头,她的关节早已不似青春时代有力,她的脚步渐渐落后。
“菲伊,快点抓住食物!”泽尔塔在身后喊着,她显然还在中年时代,声音洪亮有力,她向着最靠近入侵者的菲伊高呼。
菲伊没有反应,她只是不断地奔跑着,像是在追逐什么,食物和工作都已不再催动她的脚步。
伊塔没有畏惧,他新生的强壮躯体,比蚂蚁更庞大,他六只长腿迈得比蚂蚁更快。
他的青年时代,将以蓬勃的生命力之夜开启。
“菲伊,抓住我。”伊塔已经越过菲伊,他摇晃的翅膀在菲伊面前划下绚烂的青闪,洞口照下的光,令菲伊看清楚了伊塔的身体。
伊塔翅膀覆着靛青的鳞片,菲伊也想融入其中,她伸出胳膊,牢牢握住了比她更快的身躯。
洞口的光芒越加扩大,他们已经向着自由勇敢踏步。
月亮将迎接他们。
洞外的空气,还留着明半月刚结束的闷热,菲伊大口呼吸着,她高抬起头,想要找到她记忆中的银白色。
天空黑沉一片,只有浅色云彩透下几抹光辉,这种黑半月一般叫阴月,卡帕曾经告诉过菲伊。
可是洞外的光芒又是如此迷人。
菲伊终于见到了那个紫色月亮,它不是圆的,菲伊第一眼这么想。
方形的月亮,划破黑暗,投下了热量与光明的漩涡。
“是月亮!”伊塔昂起头高呼,他已经爬到洞穴外的草地,攀上了一片长叶,他背后皱巴的翅膀平摊开来,变成可以扇动的轻巧蝶翼。
“那不是月亮,真正的月亮是银白色的。”菲伊纠正着。
“但是,它好美,我觉得它就是月亮。”伊塔扑扇着翅膀,忽然从草尖跃起,如今圆圆的球眼中流淌着紫色光辉。
菲伊想起来,伊塔在巢穴中度过了近24年,他从未知道月亮长什么样。
伴随着狂风拨动,她只觉得气流在她身边翻涌,她在空中上下摆动,紫色光源在视野中颠倒摇移。
她抓住伊塔的翅膀边缘,努力攀爬着,她拽住伊塔毛绒的背部,落入了平稳的身体中。
蝴蝶刚刚学会飞行的身体,正摇晃着扑向暗夜中最亮的光源。
伊塔不是蚂蚁,他喜欢光。
菲伊是蚂蚁,她不喜欢光,它们在黑漆漆的洞穴内,更依赖气味和触摸。
她看着朝向月亮奔去的昆虫,它们都有翅膀,都带着那份狂热。
滋啦——冲上去的飞蝇们燃起的蓝紫色光点,他们烧焦的身体直直坠落。
然而月亮的魔力引诱着他们,朝圣者们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撞向月亮,燃烧殆尽,落入尘埃。
菲伊明白了,紫月亮为什么总是给巢穴送来食物。
菲伊望着即将布满视野的蓝紫色光辉,它在黑暗的夜里,远比乌云遮罩的天穹更有吸引力。
“我会一直飞到月亮上去。”伊塔兴奋地高喊,他刚刚获得了登上自由天空的翅膀。
菲伊埋头在绒毛中,她曾是一只渺小的工蚁,用短暂的寿命完成所有赋予的工作。而如今,她正在蝴蝶的身上,她变成了靛青翅膀中一枚小小鳞片,她在飞。
“是啊,伊塔,我们就要登上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