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72、礼物

　　短短一个多月，港城由秋入冬。

　　气温骤降，但与此时节的桦城比起来，依旧算得上温和。

　　这时候的桦城，该是大雪纷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了……

　　年底，气氛逐渐浓烈起来。虽然徐知礼依旧远在海外，归期未定，但徐家老宅却一反平日的沉静，开始透出几分忙碌与热闹。

　　祝沅刚从外面回来，踏入玄关，便看到管家正和司机、佣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搬卸几个硕大而沉重的纸箱。箱子用厚实的牛皮纸包裹，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管家，这些是……”她脱下大衣，随口问道。

　　管家微微欠身，笑眯眯地回答：“太太，您回来了。马上就到圣诞节了，我吩咐人采购了些圣诞树、彩灯还有一些饰品挂件，打算把家里装饰一下，好看上去没那么冷清。”

　　这偌大的宅子，算上管家佣人，也没几个人，尤其徐知礼不在的这段时间，平时更是冷清不少。

　　祝沅了然地点点头，并未多想。她绕过那些纸箱，缓步上了楼。

　　她依旧保持着每晚固定时间给徐知礼打电话的习惯，尽管能接通的次数屈指可数，十次里也不一定能有一次成功。

　　大多数时候，电话那头只会传来冰冷而熟悉的系统提示音，然后转入语音留言箱。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假装电话已经接通，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一天里发生的琐碎小事。

　　从周承辉在学校又闯了什么祸，到午餐厨师尝试的新菜式味道如何，再到窗外那棵老榕树又落了多少叶子……仿佛这样，就能跨越重洋，将自己的生活碎片传递到他身边。

　　这一晚，她又准时拨过去电话，很不幸，电话没有接通。

　　“您好，我是徐知礼。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下您的姓名、事由。我会尽快回复您。谢谢，祝您愉快！”

　　他的声音结束后，短暂的空白里，祝沅轻声叹了口气，随即习以为常地继续开口：“今天是你晚归的第四十天了。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她顿了顿，声音委屈，“好想抱着你，吻你……”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但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以为自己魔怔了，她正打算仔细听听，忽而被楼下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打断，是管家他们在安装圣诞树的铃铛。

　　声音有些大，祝沅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她接着讲：“快到圣诞节了……听说圣诞节那天，圣诞老人会实现每个人的一个愿望。如果是真的，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迎接新年。”

　　仔细算来，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纠缠甚深，却还从来没有一起完整地度过一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总是错过，总是分离。

　　“我真的……好想你啊。”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少有的脆弱，“徐知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退而求其次，“或者……就算暂时回不来，圣诞节那天，能和你通一次电话也好……”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算不上好，生命中太多的坎坷和失去。

　　但也总有美梦成真的一天。

　　平安夜那晚，她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那天晚上，徐知礼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沅沅。”

　　徐知礼低沉的声音，真真切切地透过听筒传来，她愣住了，握着手机，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Merry Christmas!”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背景安静，声音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祝沅有些错愕，在她以为又是一场单方面的通话时，电话另一头却接通了。

　　“你也是……圣诞节快乐！”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在看星星。”

　　此刻，港城已然入夜，不过根据时差，徐知礼那边该是白天才对。

　　“你那边哪来的星星？”

　　徐知礼没回答，却邀请她：“今晚的星星很美，你要不要一起看。”

　　即便他那边真的有星空，隔着浩瀚海洋，相隔上万公里的距离，他们看到的也不是同一片星空。

　　但鬼使神差的，她还是出了卧室门。

　　客厅里，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已经装饰完毕，彩灯闪烁，挂件琳琅满目，散发着松针和铃铛的清新气息。

　　像是提前知道她要出门一样，管家递了件厚实的披肩过来：“太太，外面冷，披上这个吧。”

　　“嗯，谢谢。”

　　推开宅门，走到庭院里，坐在秋千上，祝沅仰头看起星星来。

　　“好看吗？”电话里，徐知礼问她。

　　“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然觉得今晚的星星似乎比往常要明亮一些。

　　“那……摘下来送你一颗。”

　　他语气轻松的像是在开玩笑，祝沅自然也没当真。

　　现在连他人都见不到，更别说什么去摘星星了。

　　于是，祝沅也半开玩笑地讲：“不如……把你自己当做星星送给我好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有一瞬，以为一切都是幻觉，甚至这个通话也是幻觉，只不过是她的想象。

　　祝沅提起一口气，试探着叫徐知礼的名字。

　　几十秒过去了，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以为是自己说错什么话，导致徐知礼不想继续跟她聊下去，当先挂断了电话。

　　她垂下头，委屈的小声抱怨：“怎么说挂就挂？好歹说一声啊！”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

　　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从她近在咫尺的身前响了起来：“好，那就算上我，送你两颗‘星星’。”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逆着光立在自己面前。

　　他的轮廓模糊，却又熟悉。

　　“徐，徐知礼？”

　　喃喃出声，如同梦呓。是光线太暗产生了错觉？还是她因为过度思念而出现了幻觉？

　　她呆愣住，依旧认为是自己恍惚间看错了。

　　直到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再次开口：“天天对着我的语音留言箱说想我，我以为见到我本人，你会很激动，可你这反应，是不是太过冷静了点？”

　　“嗯？”语音留言箱？他……他都听到了？

　　她一直以为，徐知礼不会费力去听的，他被限制通讯的这段日子，所有人给他的留言加起来没有上千条，至少也有几百条。

　　他那样一个分秒必争、讲究效率的人，怎么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去一条一条听她留下的那些无用的信息呢？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留言还比较克制和正式，大多是冠荣的项目进度等工作事宜，即便表达思念，也不过是含蓄的一句“很想你”，被他听到，也无伤大雅。

　　偶尔打通他的电话，他也从没提起过这件事。

　　祝沅坚信他不知道那些留言，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把他的语音留言箱当做寄存内心想法的树洞。

　　仔细回想，到后来，她甚至可能在他的语音留言箱里，留下过很多羞耻变态的话语。

　　比如做春梦梦到他而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床单很久没换，因为上面残留着他的气息，后来拗不过管家，勉强只留下了他用过的枕头；又比如每晚想着他脱衣服时的样子才能勉强入睡；抱怨过港城的冬天太冷，需要他的体温才能取暖……

　　总之，每句话都足以让她羞耻到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都不出来。

　　如果他全都听了遍，祝沅简直要没脸见人了。

　　徐知礼说她的反应太过于冷静，她这不是冷静，是彻底懵了，大脑宕机，手足无措，连舌头都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傻看着他。

　　徐知礼抬起手，指尖松动，一道璀璨而内敛的流光在她眼前快速划过，如同夜空中坠落的微小星辰。

　　祝沅定睛一看，竟然是条星星项链。

　　原来他口中要送给自己的“星星”就是这个——一颗星芒形状的宝石。

　　徐知礼一边把项链为她带上，一边解释这条项链的来历：“被困在那边的时候，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大概是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隐居的欧洲珠宝设计大师。我恳请他帮忙设计了这条项链，名字叫‘微星’。”

　　他为她扣好搭扣，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坠熠熠生辉的“星星”，他说，“星芒虽然微弱，却依然可以璀璨的闪耀……”

　　项链悬挂在她的高领毛衣外围，衬托得脖子更加修长。

　　“很美。”徐知礼端详着她，目光深邃。

　　而后，他温柔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秋千上拉起来。

　　两人瞬间靠得极近，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问：“给亲吗？”

　　祝沅沉默着踮起脚尖，双手生疏地攀上他的肩头，缓缓搂住他的脖颈，身体力行的回答。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冬夜的庭院里，圣诞树的彩灯在远处无声闪烁，如同落在地上的星辰。

　　而他们在这片静谧的星光下，紧紧相拥，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统统补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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