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我为你祈福》安probity

18、叛逆的乖乖小狗

　　走廊对话与校服拉链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其他班级隐隐传来的读书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浮动，像某种微小生物的舞蹈。
　　顾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镜后的眼睛紧紧盯着苏笙，那眼神混合着疲惫、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笙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校服裤口袋里，姿态放松，脸上还挂着那副惯有的、温和无害的笑。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琥珀色瞳孔里映出的、走廊顶灯模糊的光晕。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在晨光中微微抖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这是他心情不错时的表现，虽然此刻看起来不太合时宜。
　　“怎么了顾老师。”苏笙先开口，声音清爽，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顾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敲他脑袋的冲动。“……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干嘛。”苏笙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没干嘛？”顾王提高音量，但很快意识到这里是走廊，又压低了声音，“没干嘛你又迟到！这学期开学才几天？三天！你迟到了两次！还有一次是翻墙进来的！”
　　苏笙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呃……我只是稍稍的…起晚了一点。”
　　“你那叫一点？！”顾王差点吼出来，但再次忍住了，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算了，我懒得理你这事。我说你迟到就迟到，你迟到还这么理所当然？！你看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苏笙身上，突然卡住了。
　　苏笙今天穿了校服。
　　不是外套随便搭在肩上，也不是只穿裤子不穿外套，而是正儿八经地穿了全套校服——藏青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虽然衬衫领口敞着，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但确实是校服。
　　顾王愣了两秒，然后指着苏笙的领口：“——好不容易穿次校服，你就不能好好穿吗？啊！校服拉链给我拉好！”
　　苏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头看顾王，脸上是那种“这也要管”的表情。“老师，我就这样。”
　　“什么你就这样！”顾王这次没忍住，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看看走廊里哪个学生像你这样？校服是学校的标志，代表着学生的精神风貌！你给我拉好！”
　　苏笙没动，只是看着顾王，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顾王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抗拒。
　　两人僵持了几秒。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的预备音，嗡嗡作响。
　　最后，苏笙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他抬手，慢悠悠地捏住校服外套的拉链头，一点一点往上拉。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嘶啦——嘶啦——”。
　　拉到最顶端，停下。苏笙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抬眼看向顾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好了，老师。”
　　顾王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的苏笙，穿着整齐的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衬衫领子翻出来，整个人干净，清爽，甚至有点……乖。如果不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漫不经心的话。
　　但顾王知道，这只是表象。这孩子的顺从，从来都只是表面功夫。你说什么他都听，听完就忘，下次照样犯。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顾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学习学习跟不上，上学上学老迟到。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苏笙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阳光移到了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你妈妈在外地奔波，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顾王继续说，语气软了一些，“上次家长会，你妈妈特意从昆明飞回来，开完会当天晚上又飞回去。你知道她多辛苦吗？你还天天被投诉这投诉那，迟到，不交作业，上课睡觉——你妈妈能安心工作吗？”
　　苏笙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一双很旧的白色板鞋，鞋头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知道了老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就改。”顾王叹了口气，“你说了多少遍知道了？哪次改了？上学期期末，你考了年级倒数第一，我找你谈话，你说下学期一定努力。这学期呢？开学三天，迟到两次。这就是你的努力？”
　　苏笙没抬头，只是盯着鞋尖。白色的萨摩耶耳朵垂了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号，像只做错事被训斥的小狗。
　　顾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消了大半。他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花期”。也许苏笙的花期还没到，也许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但作为班主任，他不能这么说。
　　“苏笙，”顾王的声音温和了些，“老师不是要批评你。只是希望你明白，你现在是高二的学生了，很快就是高三。时间不等人，你再这样下去，将来怎么办？”
　　苏笙还是没说话。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正式响起，清脆，响亮，打破了沉默。很快，教室里传出喧闹声，桌椅移动的声音，学生们涌出教室的声音。
　　顾王看了看表，早读课结束了。他还有课要上。
　　“算了，”他摆摆手，“别跟我扯这扯那。来，我们回归正传，你昨晚到底干嘛了？”
　　苏笙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顾王，里面没什么情绪，但顾王觉得，那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失眠。”苏笙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所以起来晚了。”
　　顾王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苏笙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算了算了，”顾王最终放弃了，“你给我回去……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写个检讨，今天中午交到我办公室。”
　　苏笙点点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好的老师。”
　　“要深刻！”顾王补充，“不少于八百字！”
　　“嗯。”苏笙应着，转身要走。
　　“等等，”顾王叫住他，指了指他的领口，“拉链可以拉下来了，别勒着脖子。”
　　苏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枚透明的糖果。“谢谢老师。”
　　他抬手，把拉链往下拉了一小截，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衬衫领子。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朝教室走去。
　　顾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苏笙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挺直但姿态放松。阳光照在他身上，藏青色的校服外套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的萨摩耶耳朵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摇摆。
　　他想起刚才苏笙低头认错的样子，又想起他此刻轻松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孩子像一团雾——你伸手去抓，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心，却什么都没有。
　　也许李老师是对的。也许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花期，有的春天开，有的冬天开。苏笙那孩子……也许只是花期还没到。
　　但作为班主任，他不能等。
　　顾王叹了口气，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课间休息的学生，喧闹，拥挤，充满活力。他从人群中穿过，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失眠。
　　那孩子，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事？
　　顾王不知道。他只知道，苏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不是叛逆，不是顽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夜色一样的东西。
　　沉重，孤独，看不见底。
　　走到办公室门口，顾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苏笙已经不见了，融入了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只有阳光还留在那里，明亮，温暖，但照不进某些角落。
　　顾王推门走进办公室。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