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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同坐笑红尘 红尘作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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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楚玄不知背着一袋从哪拾来的破布袋子,慢悠悠跨进一家酒楼,如风如月。
“渡春风皇城酒楼”是皇城内部最受欢迎的酒楼,大多丞官,富贵人家首选的馆子,也引的不少外客前来品尝。
听闻这酒楼的主子尊公子从小便有开铺子的理想。什么胭脂铺哇、衣裳铺啊……但是开着开着就都黄了。得亏这小子家里有矿,供着在皇城开了家酒楼。
一雪前耻,越开越火。
听闻皇帝也曾亲自驾临过,那可真是吃了八辈子的福呦!出生有钱,老了还有钱!
那刚开的几个年份,成了父老乡亲口口相传的佳话:上辈子积攒功德,无量圆满,这辈子,福事迢迢不尽也!
楼内装饰可谓是……富丽堂皇
品味奇差。
丝绸花帘……上面绣的红紫红紫、黄绿黄绿各式各样、多而不尽的花鸟;本该净显清雅的白玉酒杯……却被楼主人挂上了大红绸丝。
“掌柜的,劳烦,来一份桂花糕”
这是一道沉哑的嗓音。
季楚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语气平如死人。
可能又走到有些累了,如此一遭,像刚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一般……诡异至极。
这一出声,别说叫掌柜的愣住了,周围闲聊的人也都戛然而止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了过来。
而这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又显得突兀了几分,清楚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季楚玄:“……”
能干干,不能干就滚。
属实带点不耐烦与负面情绪,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这样显得又尴尬又难堪,就像是被人围观表演的动物一般滑稽。
也可能是因为刚刚出关,不太适应集市这热闹的场面,多少年没看见过了。
怀念还是有的。
他这一瞪,效用还不错,掌柜立马抄起算盘去喊人备菜。
气场可算是松解了点,一道道视线依稀收回,逐渐不再有人理睬,仿佛刚刚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便各自归路了。
……
“您其实不用站着的,小的已叫人备好,请先落座。”掌柜伸出手向里指去,示意季楚玄里边走。
“噢。”季楚玄轻轻应了一声。
那您倒是进去啊!
这话掌柜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微微一顿:“您请。”
这次看够了,季楚玄也没为难他,乖乖往里走去:“带路。”
掌柜颤抖着声音,抹了一把看不见的汗珠。
“好……好。”
季楚玄边走边瞟了一眼四周,不愧是有“第一酒楼”的名号撑着,即使修饰再度不堪,人流也依然滔滔不绝,里位是满的,包间也已都上了锁。
若不是进门时把掌柜吓住了,才获得此优先待遇,那等到何时可真不一定。
“好,好,好……客官您坐这吧……那没什么事的话小的先走了……”掌柜快速鞠了几个躬。
“嗯。”
救命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老天爷行行好,别什么人都招来。不对!别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人给他招来。
保命,保命,保命,保命,保命,保命,保命……
季楚玄默默看着这人一路虔诚祈祷,莫名有些好笑,一个没忍住,轻“呵”了一声出来,吓的离他一米远的邻桌悄悄坐远了些。
季楚玄:“……”
……
人间已过春三月。
这是他出关的第三天。
整整两百年,独自一人。
世间往事忘了许多,也变了许多……
他入关前本是清平二四八年,如今出关年号已改,是余安一五六年;这本是皇城一家生意平淡的元宵铺,如今已成了名气远洋的酒楼。
从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知何踪,孩子已经故去,老者商人可能也都过了几个轮回。而季楚玄,他不生不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往生人,没有生死,不论生死,也不知生死。
他懂得人间的留恋,疾苦,欢愉,却不知人为何要留存于此,这便是他此生的目的。
这个尘世变得太多了。多到他的认知还停留在人们以求神赐食为主的时代之中,如今他们学会自力更生,但也仅仅是把神放在了第二位。
他静静眺望着远处绵延的房屋。
人,还是那时的人;物,还是那时的物。
只不过相差一个红尘,世间尘缘皆忘。与故人擦肩而过,转而暗叹人间不值。
季楚玄每天听着人们谈论生死,却又不懂得生死到底是什么。
人死后会去哪;轮回会在哪;我们约定下辈子还在一起;许个愿吧,那就下辈子再见,我爱你!
这是人们常说的,他也曾细细想过,自己会不会有轮回?但他宁愿没有,就这样吧,看着人们一次次的新生,承诺,离别,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他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他不愿新生。
若没有红尘……尘缘不散,会是好事吗?
季楚玄望着窗外出了神。人们嬉笑说聊,试图留住这短惨而又平凡的一生……
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多余之举,他们的一生还不如他跨过一次门槛的时间要长,不过他是羡慕的。
他也曾踏足过的土地,会不会从前也如那些平民白丁一般,有人伴于身边,愿意敞开心扉地与他日交夜谈?不论凡事。
季楚玄就那么呆呆想了半个时辰,风吹了吹,花瓣没有规则得散落在地上,深秋的天气就是如此,既美也凄。
小二早把桂花糕放在桌子上,阵阵桂花香融入空气。但他太入迷了,糕早就凉透。也没有发觉身边还有一人静静看着他想了许久……
待他回过神,那似是才弱冠的小少爷才悠悠然轻咳一声开口:“公子,在下见您似是一位旧友,可否于我同坐共饮一壶醉人归?”
季楚玄一愣,这一瞬间,他又把潜意识中的一切拿出来重新颠覆了一遍。
可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他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一道道思绪落入脑海却惊不起一丝浪花,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态了,每次冒出苗条却很快又被缥缈的力量强压下。久之也不再去细想。
他修的那一道关可谓是奇难的,其他修仙者若无必要情况绝不会选择以自己的命数为引子去修成一道空无虚渺的道法,况且有八成的可能走火入魔。
误入歧途?变成人人喊打喊杀的?这是修仙界乃至上神界绝对的禁区,没有人会为了什么平白无故贡献出自己的生命,去走这一条无尽的道路。
即便成仙的代价可能是杀妻灭子,屠净全门,但这也是绝大多数修道者最终的选择。
不论是或否泯灭人性,在利益面前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必选题。
……
小少爷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自做自地坐下开始自介:“在下姓江,名慕安……敢问公子尊名?”
季楚玄看着眼前那的江慕安……没有痕迹地将其打量了一番。
依旧没有印象,不过倒是不讨厌。
“季楚玄。”
“季公子……好名字。”江慕安微微笑道,笑意却不及眼底。
季楚玄一哂。江慕安的目光直挺挺笼罩在他全身,挺不客气的。
对方就那么淡淡看着他,浑身上下如名门望族出世不染尘世的小公子,却又仿佛识尽人间繁华。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寥寥小雨,打在季楚玄那清冷俊俏的脸庞,使那白玉落上一层薄薄水珠。
季楚玄看人向来是很准的,是好是坏,基本不会出任何差错,这也使他避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他怎么也看不透这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就像……世人看不透他。
这少年脸上常常挂着笑,可若遮上嘴唇,弯弯的眼角却透着悲凉。
过了半晌,江慕安也不等季楚玄同意,自顾自地倾了一小杯清酒推给季楚玄。
“公子,请。”
季楚玄微微点头。不管怎么想,相逢便是缘,这位小少爷说他与从前的友人相仿,那也便是天命吧……他们注定要相遇。
他向来是相信“缘”这种神奇的东西的,因为他自己就见过很多,有家人的寄托,爱人的缠绵很多很多,缘是没有道理的。
“多谢。”
“不必言谢,季公子随意就好,毕竟是在下想留公子的。”江慕安笑道。
“嗯。”
该说不说,这酒的滋味还不错……平平淡淡,但不那么辛辣,令人醉涟。入口清爽香甜,清新的桂香充斥,与窗外雨景甚是相配。
人生世逢与别,似浮云聚散月亏盈。
“公子,这酒应当不错吧?在下亲手酿制,可废了好大功夫呢!”江慕安得意地冲季楚玄笑笑。
“没想到……这位小友还会酿酒啊,确实不错,也算是我尝过数一数二的了。”季楚玄勾了勾嘴角,这是真心的感慨。
“多谢公子夸奖,我那位旧友也是如此喜爱,可惜啊……那位可能再也喝不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如谈论家常一般平静。
……
季楚玄听过微微一愣。
所以……江慕安是因为友人已故,多为想念,而我,又与他的友人有些相似之处,才开口道于我一同饮酒消愁的吗?
那应不是我记性不好了。
刚认识就敢如此。
没点防备心。
但凡我是个坏人啊……
哎。说不定卖了也能后生无忧一套江边小屋。
这一连串奇思妙想他当然没有说出来,否则就是找打来的。
不过这也见怪不怪,大多数死亡不是自然的意愿,都是人为酿造的结果,毕竟人是有贪念的,不然也不会留在轮回之内,早就飞升成仙了。
“那希望你那位故人在地下安好,转世再与你相会。这位小公子的友人必然是一名心善之人,才遇到你这么至情至性的朋友。放心……苍天明鉴,他一定会得善终的。”
他没把自己当客人,自顾自倾了小杯酒。
“那便承季公子吉言,愿他来世安康。”江慕安嘴角微微上扬,望向季楚玄的神色却带上了些许妙不可言的悲凉伤感,但这仅仅是一瞬,被很好地掩藏了起来。
或许是透过季楚玄,想到了从前那人了,不过是把他当影子罢了。
一个特殊的影子。
“嗯。”
小巧玲珑的白玉杯再次轻碰,夺目的鲜红绸带交缠,二人对坐于皇城中央,一饮而尽。这一相遇,是缘分,也未尽。
“季公子,若你愿意,可否耐心倾听我的过去?之前唐突了,公子不认得我的好友,怎能贸然把公子当做‘替身’呢?”江慕安半开玩笑道。
“嗯。”
“那季公子便听我细细道来。”
……
“许多年前,我的父亲整日要求我读书写字,一刻也不许停歇。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晋升高官,得到皇帝的青睐。”
江慕安望向窗外,想着,透过稀疏的绵绵细雨,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儿时那幼稚的面容,还有自己严厉克扣的父亲。
“父亲道我,他是权位高贵的臣官,他害怕我日后不学无术,而丢了他的面子。我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许我出去,就在这压抑宫中……一年四季,轮换依旧。
“桃花,绿叶,黄橘,寒梅……我就在这院子,抚琴,背书,颂词,学礼。”
“时常会呆呆凝视院中的橘树想,宫府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自由自在又无拘无束的?若我是平民家的孩子,是否可以成天与伙伴玩乐嬉笑?”
“在17岁生辰那年,我与父亲提出了一个请求,想要出宫戏耍一日。”
“我本不抱有任何希望。这不是我第一次对父亲说了。但令人意外的是,那天,父亲同意了。他叫我带上一小袋银两,准许了我。”
季楚玄纤细的手指轻拂玉杯,眼眸低垂,静静听着江慕安的诉说。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这些所谓亲情,许是从未得到,又或许是独处太久,已然麻木。
“我太激动了,父亲当时望着我的神情是充满慈爱而又温柔的。不似他教导我时的凌厉,也不似他对母亲的冷落疏离,我至今难忘。”江慕安微微攥紧小杯,有怀念,也有痛心,后悔,却又庆幸。
这就是那种很复杂多样,令人费解。
“随后?是……遇见了什么?”季楚玄终于抬眸,他想知道,他想看透这少年的过去,也想理解人世间那些深邃的情感,为何如无形的怪物,操控他们的一生。这令他不解万分。
“也没什么。”江慕安别过头,漫不经心道,“皇城内商铺许多,我被迷得眼花缭乱。都是我没有见过的小玩意,手织的红布老虎,风车,都是孩子爱玩的。”
“大娘大叔们也很热情,当时我就觉得,出宫真好,百姓们没有疾苦,人间繁华,我想多去广阔的世界看看。”
他顿了顿。
“但没过多久我那天真美好的幻想就被无情破灭了。”
“越往西走,行人就越来越稀疏,同样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不过……一边是天,一边是渊。若我说府里的生活压抑,那这里就是人间无间。他们的梦想是我所想逃离的地方,而我梦想竟是这般……”
“这般……?恶心?不堪?那确实令人悲怜,政策不佳,王宫贵族们自然是感受不到的,那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摆设而已,生活该过则过,同样是富丽堂皇。受苦的只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蝼蚁罢了。”
江慕安沉思片刻。
“确实……那样的生活……能活下去非常不易,若是我……恐怕早就想方设法自尽了。”
“可以理解,生于贫苦之地,基本无翻身时机,更别说当官了,怎么可能会有洁身坐高堂的机会。”
“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季公子的话我很认同,若要闯出一片天地,那恐怕比登天还难。”
“因为贫穷,政治不佳泯灭了许多人才,不是一般的可惜。错失的,或许是使国强盛的领导者”
“只有忧国忧民,亲自体验民间烦苦的国君,才能真正带领百姓走向富强。”
“一味享受,不顾死活,不论多富有,都绝不会成功的。”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史上明君……不过只南宁出了一位。”
南宁--早在元瑞年间建国,灭于建国33年后,放火烧城,火光四射。南宁皇帝夜南山正值大衍之年,亲自率兵抵抗,却死于敌方剑下。
“之前听说过,虽然未过几年,南宁依旧覆灭,不过也很不错了……至少不是特别凄惨,有坟有墓,后人牢记,也应算是美谈一桩。”
江慕安微微点头。
“当时我还小,哪见过这场面。宛如下地狱一般,孩子哭闹,男人妇女面黄肌瘦、衣薄如绸。甚至……每隔几米,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干尸。我瑟缩着,他们也瑟缩着,护着自己的孩子,警惕地盯着我。”
那样的场景……
他顿了顿道:“我知道,他们恨透了王权,却又不得不表现出敬畏崇拜的模样,这令我恶心。反之则保不住脑袋。而我,便是那富贵者,他们命定的仇敌。”
“你不必如此,我不听煽情的话。”
“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时代。”季楚玄沉声道:“无需自责,权命并非你所设下,不必痛心,不必为真正的富贵者所忏悔。”
“就如我,你觉我如同故人,而别人看来,就是非常两模两样了。”
“可……同为人类,他们却如走兽一般。”
“走兽还有的在富贵人家享福,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你还是太保守了,他们不如走兽,一个奴仆比不上一斤猪肉,他们猪狗不如。”
江慕安一哂。
“你是觉得无能为力吗?你凭什么为他们所赎罪,你无法如救世主圣光普照、超度众生,又何况那些平民他们恨你……”
“你无视就好。”
“他们何罪所在?”
“贫庸。他们此生所犯下最大的罪孽。”季楚玄的嗓音越过桌面上的酒杯,直击江慕安大脑。
“即便你是贵臣之子,天神照样也不会看你一眼,你依然是在他们脚下跪着朝拜的。就是这个理。”
他沉默了许久,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也是,这论谁都无能为力。
贫穷限制想象,贫穷限制思维,贫穷者是无能者,贫穷者是弱智者。
“也罢……季公子所言甚是。”
世间以欲贪念,贫不似人,富不如神,寥寥几笔之差,哀叹终身所愿,相隔万里,一念之前。
红尘世间,不过如此---君有闻所感之,卿卿而又轻轻,不尽人意。
江慕安,贵臣公子,不食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