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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京中妖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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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景六年,秋夜
皇城街道,明月高悬,照着地上一片雪白,再仔细看去,那白色竟是铺了满地的纸钱。
秋风萧瑟,卷着地上的纸钱打圈儿。
更夫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身子,将手中的桃木剑握得紧紧的,另一手拿着梆子和灯笼,战战兢兢,灯笼咯吱咯吱乱响。
这桃木剑是他昨天从那老道馆借来的,这日子不太平,近来已经有三个人都被扒了皮放了血,都是在夜间被杀,第二日被发现。
他胆小和闾正求了多次,看能不能先停了这段时间的夜巡,而且他这几日还患了风寒,实在不想折腾,闾正却是毫不在意地道:“死的都是大家闺秀,和你这个打更的有什么关系。”末了还嫌他不争气一般道:“你不去打更哪来钱治病?这月工钱不想要了?”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是他晚上巡城。
想着更夫在地上啐了一口,打了下梆子,颤颤巍巍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这句话喊的极没力道,喊完他还缩着脖子向身后看了看,才长舒一口气。
“今天便先这样吧,我可不想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事儿,等到点了出来打个更再回去。”
更夫嘀咕完便拔腿向前跑去,边跑边往后看,然后一个没注意被一个异物绊倒,桃木剑和梆子甩出老远,就连灯笼都破了,一阵冷风吹过,火烛瞬间便将灯笼纸燃了起来,随后更夫感觉自己压在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说硬不硬,说软不软,还有温度,如果再软一些就比得上烟儿姑娘的娇软身子了,不过好像还黏糊糊的,他心中一惊连忙爬起来,借着月光一瞧,一声惨叫,顿时吓晕了过去。
……
一夜过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熬夜读了一晚书的李书生吹灭了灯。
“这天都亮了,怎么都没听见打更声?难不成读书太认真了?”他嘀咕着打开门。
清晨的微风最是凉爽清新,他闭着眼仰着头感受凉风掠过身体,朦胧的脑子都似清明了一些。
忽然他在空中嗅了嗅,有一丝丝血腥味,对门卖肉的这么早就出摊了?
他睁开眼却未见对面开门,又左右看了看,只见远处街道上有堆东西,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更夫的梆子,还有一地灰烬和桃木剑,走得再近一些瞧清楚了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吓得惨白,颤抖着支支吾吾,边后退边喊道:“死人了!死人了!”
待衙门来时,尸体旁已围观了不少人,更夫整个人吓得神志不清瘫坐在地上,呆若木鸡,鼻涕混着口水淌着。
地上的尸体已被人盖上了草席,衙门刚将尸体抬起,突然有一妇人哭着喊着穿过人群,后面跟着一威严又颓然的中年男人以及一群家仆,那妇人一下子便扑在了尸体上,哭个不停。
众人看清来人竟都唏嘘不已,衙役行了个礼不敢抬头看那中年男人,只说道:“张詹士,节哀。”
张詹士背着双手,紧闭着双眼,微微撇头不再看草席,身后的婆子仆人上来搀扶开张夫人,衙役抬着尸体,穿过人群,留下一群议论纷纷的人群。
“可怜啊张家小姐。”
“是啊,死的都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子,还一个比一个美,衙门不是说这段时间看好家中的姑娘,尤其是漂亮的,不让她们露面吗,这张家小姐怎么还出去?”
“这不是张家小姐孝顺嘛。张夫人她娘去世了,听说张家小姐跟过老太太几年与她最亲近,她心中悲恸不管家中阻拦,一个人乔装打扮偷偷跑了出去,昨天被他爹护着回来了。没想到当夜就……”
“你说她跑出去干嘛,这不是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你以为谁都像李家那位谨慎?姑娘成年了笄礼都不敢办。这张家姑娘家里虽都是读书人,但她自幼便喜欢七皇子,那七皇子喜武,她便也去学,因此自小就养成了一个烈性子,就连当今圣上都夸她是至情至义之人,这般人亲人逝世她怎会不去见最后一眼?”
“真是可惜啊,那张夫人也真可怜,一下子失去两位亲人……”
“可不是嘛,最可怜的还是张小姐,不是和七皇子订婚了吗,年末就成亲来着,可怜好不容易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家还盼着一段佳话呢……却是……唉。”
“千恨万恨还是怪那犯人,大家都在传这不是人做的事,是妖……”
那人还没说完,一旁人就赶紧堵住了他的嘴,“你可别乱说,说不定就在附近观察着呢。”
听到此,那人赶紧噤了声。
人群逐渐散去,其中一扎着头巾穿着麻布衣服的年轻小伙看大家都走了,转身往李府跑去,从正门敲开门,一管事开门见他连忙问了声“王二,如何了?”。
王二却也不理,急匆匆地往前厅跑去。
等跑到前厅,头都不敢抬,直接跪了下去,“大人,已打探清楚了,果真是,死……死的是张詹士家独女。”
“张詹士啊……可惜啊……”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小王偷偷抬眼,只见那人玄色缂丝绣金团龙,面目尊贵威严,天子威仪果真让人不敢直视,他又将眼睛往旁边看去,心中一惊,旁边那男子竟比皇上还好看几分,一身精致衣料精良无明纹,目光沉静如深潭,脸冷的竟比皇上还吓人。不过他旁边那女子却是娇俏明艳,眼波柔似水,恐怕全城的女子在她面前都要失了颜色,等等,这般绝色女子怎么不躲在闺阁中,让那妖邪看见岂不是……王二不敢再想,心中担忧,将头低了几分。
那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李大人,都这样了?您还在犹豫?您以为躲在屋里不出就行了?她能躲一辈子吗?您大可放心,有我师兄在,李姑娘绝不会受半分伤害。”
紧接着皇上淡淡问了一句:“李尚书?”
李大人一个哆嗦,赶紧跪下,“为民除害,臣自当尽心尽力配合。”他颤颤摸了一把汗,他倒不是担心女儿安危,只是想着造点势,如果自己女儿借着此事入宫为妃也是好的,只是他不还未来得及说的出口。
几日后,李家姑娘要行笄礼的消息传遍全城,锦衣卫日夜在城中巡逻,众人都说李姑娘这是攀上好了,许是未来要入宫为妃的。
而此时萧明翊正在李府的前厅坐着,心不在焉的与李尚书交谈,心中想的只有巫岫。
今日笄礼上演的是一出引蛇出洞之戏,巫岫要打扮穿戴得与李家小姐一样,乌发挽起扮作城中成年女子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她挽发的样子,他真想为她簪上那只簪子。
自太虚峰一别他便一直心心念念于她,他甚至时常期盼着父皇的丹药能够吃得快些,好让他再去山上拿药,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便提前去了太虚峰,却听闻玄真子真人未渡过雷劫,道消身陨了。而巫岫也下山历练去了。
此后的每天,他每去一处地方都想着能否在人群中看见她,希冀着上天让她们偶遇,可是将近十年过去,他打败太子,他登上帝位,他都未再见过她一次。
今年京城中第一名女子被扒皮吸血时,他便觉得是妖邪所为,那一刻他没有恐慌,没有担忧,反而莫名兴奋,他想这或许是再次见到巫岫的机会,于是连夜遣书送到太虚宗。
果不然,她来了,她似乎比当初更动人了,那张明艳的脸上多了些坚毅认真,他想历练这些年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吧,他想把她留下,不让她再饱受摧残。
可今日在李尚书家他等的焦灼,按计划,巫岫要在李家小姐闺房中待一天,直到妖邪过来。按理他并不用来此,可是他就是想再见见她,此刻李尚书已去院中招待宾客,而墨寒川扮作侍卫守护在李小姐左右。那巫岫岂不是孤身一人在屋中?要是此刻妖邪过来怎么办?他等得不安,来回踱步,看了一眼旁边的锦衣卫,略一思考……
一柱香后他便换上锦衣卫的服饰,去往后院。
可谁知他刚到后院,便看见本应在院中护卫李姑娘的墨寒川进了屋中,他只好躲在一旁,因侍女仆从大都去了前院,四周静谧,只有屋中时不时传来几声细语轻笑,一时之间他竟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虽是已入了秋,这正午的太阳也晒得很,萧明翊越想越觉得自己失了体统,等了一会又兀自灰溜溜地回去换了自己衣服,去礼宴那露露脸,展示了自己皇恩,又享到了君王的威严。
对此李尚书却觉实在惶恐,皇恩固然是他想要的,可此时如此这般只会惹他人眼红,招上仇家或许就不好了,因此与周边的几位权贵身不停地劝他保重龙体,最后萧明翊直接被劝回了宫中。
而萧明翊回去没多久,李小姐也回了闺房,与巫岫一起直待到半夜,那李家姑娘早已熬不住在暗夜中拉着巫岫的手便睡去了。
巫岫坐在床边看话本子,书中正写到书生将小姐扑倒,帐暖花香,浓情似蜜,恍惚间她忽闻到一阵香,好似香气从书里传出来一般,她翻页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