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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那年他才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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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吐出烟圈,缓缓道:“阿敏早就不在这里干了。”
他们开始想当年。
阿敏大名池慧敏。美丽泼辣、清高,在今宵夜总会风光无限。有人豪掷千金、送名牌手袋,不过是想请她吃餐夜宵。
但那些客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些是年过半百的富商,有些家里有老婆,玩玩而已啦。”
只有那个学生仔不一样。
他们的相识,并不在今宵夜总会。穷学生捧出一腔真情,阿敏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终于点头,他满眼的欢喜与珍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拍拖后,阿敏供他读书报考大学,他则每天都来接她收工。
凌晨一点,从深水埗搭末班巴士到尖东,阿敏不让他跑这么远,他说反正在车上也能温书。
“但谁看不出来?他就是不放心阿敏一个人走夜路。”
“有时候客人买了阿敏的钟点,他来了也只是扑空。可不管等多久,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
“那次八号风球,我们都赌他肯定不会来。结果大半夜的,他撑着伞出现在门口,浑身都淋透了。”
“阿敏笑他傻……我们也跟着笑,阿敏值得吗?”
“但其实,当年啊——很多人都羡慕阿敏。毕竟在这种场子里讨生活,最缺的就是真心了。”
“听阿敏说,他聪明,课本看一遍就能记住。我们都觉得,这个哥哥仔以后一定有出息,阿敏给自己找到一个好归宿。”
聊起过去,大家滔滔不绝,可被问到阿敏的近况,却只是摇摇头。
同在夜总会工作的时候,大家是姐妹,但分开之后,就各走各路。哪怕在街上撞见,也是装不认识。不止阿敏,从这里走出去的,个个都一样。
“又不是什么光彩事。”穿着旗袍的女人掐灭手中的烟,无所谓地说。
“阿敏什么时候走的?”
“这可记不清,反正有好几年。”
这场所谓沈家阔少的怀旧局,开了大半个钟,他本人倒没怎么开过口。
领班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沈少,怎么突然对我们这的事感兴趣?”
沈之澄朝黎珩抬了抬下巴。
夜总会的人最怕“条子”,太早表明身份,只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什么话都别想问出来。
因此直到现在,黎珩才出示自己的证件:“西九龙重案组督察黎珩。”
“初步怀疑深水埗灶底藏尸案的死者是梁威,有线索随时找我。”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问得差不多了,黎珩起身往外走。
沈之澄被领班缠住,又是递名片,又是自我介绍。
黎珩出了包厢,脑子里都是与案件相关的信息。
“Madam,稍等。”
高跟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跑的声响,被地毯隔得发闷。
黎珩回头,是刚才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她叫Vivi姐。
“我想起当年阿敏走的时候,一帮姐妹拍过散伙照,应该有日期。”
黎珩:“照片在身边?”
“贴在储物柜,我去拿。”
几分钟后,照片递到黎珩手上。
那是在夜总会后房拍的,其中几张脸,是刚才包厢里的熟面孔。相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在六年前的八月。王师奶笔录里明确提及,家里孩子八月份准备小学的入学考,那三楼住着的学生仔已经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梁威失踪前那一个月,阿敏提出辞职。
照片里,黎珩第一次见到池慧敏。
王师奶口中有几分姿色的阿敏,就站在正中间,穿着包身短裙,高高举着香槟杯。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形象也极其抢眼,红发红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阿敏身旁站着梁威,清瘦、戴着眼镜,笑容干净腼腆。
“这就是那个学生仔。”Vivi姐顺着黎珩的视线看过去,唏嘘道,“这么好的人,可惜了。”
黎珩看向她:“方便给你再做个补充笔录吗?”
几分钟的询问,Vivi姐倚着墙,双手抱胸,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
沈之澄从包厢里出来时,黎珩刚收起笔录本。
二人一同出了夜总会,泊车小弟将那辆扎眼的跑车开过来,递上车钥匙。
他接过钥匙,摆起少爷架子:“我可不会送你回家,没这么闲。”
话音落下,别说礼貌的回应,连回应都没有。
沈之澄回头。
警察阿头早就走了,背影都快要看不见。
泊车小弟识相地转过脸,假装注意力被街边的电线杆吸引。
有些事,看到要当看不到的。
而祥叔则依旧勤恳敬业,神出鬼没地跟来了尖东,身形笔直地站在隐蔽处,拿出录音笔记录——
“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少爷这次很有长进,跑了一整晚,协助警方调查。”
沈之澄上车,甩上车门。
引擎“轰”地一声,他一路没停,驶上半山时沿着弯道疾驰。
到了家,他站在门口许久,拿出钥匙。
屋里空旷,只剩脚步声。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西九龙重案组时,黎珩踩着点进警署。
经过B组,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A组警员们显然也听见他们结案的欢呼。
“还是B组的阿头会做人,今晚又要带他们去兰桂坊happy hour。”
“人家组每天都有下午茶喝!”
黎珩进了办公室,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案卷:“十分钟后开会。”
这是黎珩调来西九龙重案组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
她将从今宵夜总会带回来的照片钉在白板上,马克笔在线索之间勾画,梳理案情。
如今Amanda池慧敏成了案件的关键人物,黎珩提前吩咐下属去查她的底细。
暂时没有收获,阿敏和六年前的梁威一样,人间蒸发。
林家聪翻开昨天的笔录:“梁威的父亲昨晚来认了尸。他说,梁威的右边眉骨缝过针,当时是在小诊所看的,医疗档案没有登记,不过可能有病历,老人家回去找了。”
梁伯告诉警方,儿子梁威读书很争气,连老师都说他本来有机会保送港大。
只可惜家境拖累,一家人住天水围笼屋,父母都是药罐子,他十几岁便不得已辍学出来打工。
“后来拍拖才租了唐楼,报名夜校。”
说到昨晚的认尸,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几十岁的老人家,对着白骨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看着,甚至想伸手去摸骸骨的脸,被值班警员拦了下来。
这一套流程,就连资历深的老警员都不愿意去干。生离死别本就残忍,更何况,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起失踪前的梁威,老人眼中只剩恍惚,好像孩子从来就没离开过。
“梁伯说,梁威很乖的,放学回来先给父母煲中药。盯着他们喝完,才开始做功课。”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总督察潘立勤站在会议室外,敲了敲门。
他笑得和气:“怎么样?有没有方向了?”
“上头很重视,新闻台都播了,舆论压力不小。”
“大家辛苦一下。”
黎珩放下手中的马克笔,转过身:“潘sir,我们在开会。”
潘sir清了清嗓子:“沈家那边很关心。沈少上午打电话来,说要随时知道进度。黎珩,给他留个私人号码,方便你们自己联系。”
黎珩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八位数字递过去。
潘sir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继续。”
林家聪压低声音:“Madam的手提电话会被那个二世祖打爆。”
老游拿案卷挡着嘴,用气音道:“她都没有手提电话的。”
再看潘sir,拿着便签纸心满意足地走了。
黎珩面不改色,低头继续翻案卷。
皆大欢喜。
……
技术科、鉴证科、法医部,所有报告都还没出来。
现有的线索,只有夜总会员工的证词、街坊闲聊,和一张六年前的照片。
黎珩整理口供,视线又落回白板上的散伙照。
此时口供纸就摊在桌上,昨晚Vivi姐单独的补充笔录写了好几行——
“阿敏在这行打滚的,能有多纯情?”、“她赌学生仔将来出人头地,带她上岸。”“真心值几个钱?我反正不看好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你们看梁威的档案,没有仇家,没有经济纠纷。”有人惋惜道,“那年他才十九岁。”
根据时间线,大学的入学考试在即,阿敏辞工转行,他们本来可以过正常日子。
可他偏偏死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
“他是个简单的人。”高子杰说,“这辈子最复杂的事,大概就是认识了阿敏。”
夜总会那帮姐妹说的话,同样明明白白记录在口供里。
她们说,阿敏别害了那个学生仔。
“他死了,阿敏凭空消失,时间上严丝合缝。”有人开口,“有没有可能,是阿敏干的?”
“动机是什么,为钱、为情?”
警员们仍在争相讨论。
黎珩没有参与,取下那张合照,盯着相片里梁威的脸。
他戴着黑框眼镜,镜框上沿的阴影,刚好挡住眉毛。
“Madam!”做文职工作的雯姐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技术科那边说,骸骨的衣物纤维送检后,显微镜下发现几根断裂在纤维里的毛发,正在加急DNA结果。”
“让技术科先比对失踪人口和家属的DNA。”黎珩仍盯着那合照端详,回头道,“等一下,雯姐。这张照片,尽可能放大梁威的脸。”
雯姐接过照片,小跑出去。
二十分钟后,技术科将放大的照片传真回来。
梁威的面部肌肤经过高倍数放大,纹理分明,即便是淡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都变得清晰可见。
黎珩:“家属说梁威哪边眉骨缝过针?”
警员们愣了一下,重新翻开家属口供,对比相片。
梁威父亲说的是右边眉骨,与骸骨特征相符。
黎珩将传真照片钉在白板上:“但照片里,梁威的眉骨增生痕迹在左边。”
“死的,根本不是梁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