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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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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香江,傍晚微风裹着盛夏热气。
深水埗街角的电器行里,电视正在播放实时新闻。
“本台消息,今日下午五时许,深水埗赫德街一栋唐楼内发现人体骸骨。据初步调查,骸骨被藏匿于灶底,死亡时间大概是六到七年前。具体死因有待法医鉴定。由于该楼住户人员变动频繁,警方正在寻找知情者……”
泛黄警戒线外,穿着制服的军装警员守得严严实实。
整个深水埗的老街坊里外三层地围着,大气都不敢出。当灶底藏尸的都市传说照进现实,光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人吓破胆。
黎珩嘴里叼着竹签,手捧着一碗刚出炉的咖喱鱼蛋,站在警戒线外看热闹。
一个师奶拎着购物胶袋,匆匆朝着楼道方向走去:“借过借过,别挡道。”
黎珩往嘴里塞了一颗鱼蛋,视线落在她的胶袋上:“阿姐,翻肚皮的鱼能打折哦?这里是不是省了二十蚊?”
王师奶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一眼。
后生女穿着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梳起,生得面嫩又靓女,讲起街市行情却头头是道。
王师奶脸上有了笑意:“哎哟,你还懂这个?”
黎珩得意地晃晃脑袋:“当然啦,我还知道哪家菜心最嫩。”
师奶瞬间来了兴致:“街市东婆卖的菜心最嫩,但你要小心,她见你生面口,会开高价。”
“多谢阿姐提醒。我刚搬来隔壁栋,什么都不懂。”黎珩一脸受教,又心有余悸地指了指警戒线,“没想到这里这么乱,还有好多阿sir盘查!”
“直接说不知道就行了。”王师奶撇撇嘴,“这里鱼龙混杂,经常来阿sir,我才懒得跟他们废话。”
“阿姐,一看你就精明。”黎珩笑得眉眼弯起,“刚才听人说楼里挖出骨头,能查出什么呀,这么久的事,楼里换了几轮人,谁都不认识谁。”
王师奶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可不一定,其实我就认识三楼的后生仔。”
黎珩吃惊地捂住嘴:“你说……住过那间凶宅的租客?”
“当年,三楼住着一个后生仔,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出二十岁,看着像个学生。”王师奶转而用气音说道,“不过,后来突然不见了。”
“人间蒸发?”
“可不是嘛!那之后,房子就空着,再也没有出租过。”王师奶说着,低头看一眼袋里的鱼,转身要走。
黎珩视线扫过她手中另一个胶袋,眼睛一亮:“永安超级市场?阿姐,我有印花,可以免费兑咸蛋超人,你要不要?”
“永安的印花?我家那个衰仔,天天吵着要什么咸蛋超人!”王师奶瞬间笑开花,“你真舍得给我?”
黎珩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压得翘边的印花券,神秘兮兮地看了一眼警戒线:“那个学生仔失踪了,家里没人来找吗?”
“哪有什么家里人?”王师奶将手掩在嘴角,“倒是有个女朋友,有几分姿色,只不过和他一点都不衬。”
黎珩轻轻“啊”了一声,将印花券递过去,八卦道:“为什么?”
“浓妆艳抹的,头发经常换颜色,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王师奶心满意足接过印花券,看了又看,“好了好了,不讲了,传到警察耳朵里来问我,笔录一做就是大半天,家里晚饭都还没煮!”
王师奶边说边收起印花券打算离开,然而话音刚落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Madam黎!”
王师奶愣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半天没反应过来,最终视线落在黎珩脸上。
一个穿制服的军装警员小跑过来:“Madam,陈法医让你先上去一趟。”
黎珩把证件往脖子上一挂,看了师奶一眼,语气冷淡地对伙计吩咐:“带她回去录个口供。”
说完,她转身往德胜楼走去。
身后王师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话。
“她、她是?”
“这是我们阿头,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督察。”警员说道。
王师奶看着黎珩不近人情的背影——
跟刚才那个眨巴着眼睛聊印花的后生女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年轻的督察?”她将印花塞回口袋深处,没好气地嘀咕,“摆我一道啊!”
……
唐楼入口,黎珩经过门卫室时往里瞥了一眼。
当时看更王伯就跟在消防员身边,是第一个发现白骨的人。他刚做完笔录,脸色都还是惨白的,木然地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对她的经过浑然不觉。
楼道口站着几个人。
分明到了饭点,家家户户却都无心做饭,伸长脖子张望着,交头接耳。
黎珩收回目光,拉开警戒线钻进现场,迎面撞上几个正在做初步勘察同组警员。
“Madam。”
黎珩轻点头,目不斜视往里走。
三楼二单元大门敞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灶台被凿开,水泥落了一地。
“是楼下租户因为电线老化起火,消防员从三楼阳台进去,后来灭火后检查清理现场,注意到灶台水泥开裂。说来也巧,手电筒的光正好扫过去,照见了一只手骨。”
黎珩接过法医助理递来的手套,戴上口罩走进去。
老楼的墙面地面残旧发黄,白骨从灶台挖出,仍保持着被塞进去的姿势,紧紧蜷着,恐怕无法再复原。
法医部的陈医生正在进行初步勘察。
黎珩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走近:“什么情况?”
“从拼凑后的骸骨情况,按照现场条件推测,死者为成年男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三岁之间,身高大约五呎八。”
“钝器造成颅骨破裂,这个很明确。”
骸骨的眼窝凹陷空洞。
黎珩靠近,借着紫外线灯光,尝试与尸骨对话。
“有没有留下证明身份的东西?”她端详着。
“衣物纤维要等进一步检测报告。”法医助理清理残留的水泥块。
“鉴证科那边,颅面复原要加急。”话音落下,黎珩转而问道,“房东联系上没有?”
这个家满是灰尘,但该有的一样不缺,只是看得出,常年没有居住痕迹。
“房东早就已经移民,早年出租的事情是让留在香江的表妹代劳。后来表妹也出了国,这间房子索性就不再出租。前段时间有拆迁的消息,业主委员会才打听到房东的号码。肯定能联系上,只不过需要时间。”
几个同事忙得脚不沾地。
有蹲在地上拍照的,有用证物袋装点现场遗留证物的,所有人都分身乏术。
“B组调走阿力,说好补个人过来,这都几天了?”
“你听上头吹水。现在个个组都在喊不够人,谁管我们?”
“人手不够,又催破案率,七只手八只脚都不够用……”
蹲在窗边拍照的同事抬起头抱怨道:“说来个新人?发梦比较快啦!”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
黎珩手中动作微顿,怔了一下。
发梦……
……
这些天,黎珩频繁地做着同一个碎片般的梦。
那是一个明亮的地方,金碧辉煌的。
她似乎躺着,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
头顶有彩片拼成的玻璃球,缓缓转动,丁零脆响伴着音乐盒温柔的吟唱。
梦境的细节太真实,却显得可笑,那就像是一个家,温暖而遥不可及。
而她,在孤儿院“出生”,却并不在那里长大,从小到大无依无靠,“家”于她心中的意义,不及案件有分量。
黎珩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水泥碎块,稍稍俯身:“这是?”
水泥里嵌着一张发黄的纸。
她借用镊子,小心地拨动那张纸,然而纸张极脆,才一碰触,边缘就碎成粉末。
“和水泥块一起装回去。”黎珩示意伙计,“让技术科慢慢复原,上面有字。”
“是不是一串数字?”同事眯着眼,竭力辨认,“一二三……后面看不清楚,接着是四五六……”
纸张与尸体一样,被埋进水泥里超过六年时间。
笔迹淡化,与发黄的纸张几乎融为一体,几个数字尚能凭借字形猜测,可复杂的文字实在已经无法辨认。
“一二三……”黎珩喃喃自语。
这意味着什么?
此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是同楼层的租户,带着孩子下楼。
小孩的声音闷闷的:“妈咪,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
“乖,不要看那边。”母亲轻声哄着。
“这样好闷的!”
“怎么会呢?妈咪可以陪你玩游戏。”
片刻之后,孩子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一二三,快快躲。”
“我看技术部也不一定——”
话音戛然而止,是黎珩用手势示意下属噤声。
孩子的声音仍没有消失,顺着老旧楼道,忽远忽近地飘来,带着回音。
“四五六,找不着。”
警员们一惊,呼吸陡然滞住,猛地看回证物袋里的纸条。
楼下飘来最后一句清脆的声音。
“七八九……”孩子的声音回荡着,渐渐远去。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脊背发凉,汗毛一根根地竖起。
证物袋里那张字条上无法辨认的字迹,仿佛重新排列组合在眼前,变得清晰。
“是童谣。”黎珩探身进已经被搬空的灶台,“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
“七八九……”她回过头,盯着那具蜷缩的白骨,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捉到咯。”
宛如一场游戏。
死者被困于水泥之间。
一个永生永世的,捉迷藏游戏。
现在,他被捉到了。

开文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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